“我家就在岸上住”②|从潜绩到显功:科学精准修复 换来鱼翔鸟舞
发布时间:2026-04-23 15:36:01 浏览量:2
“我家就在岸上住”②
从潜绩到显功:科学精准修复 换来鱼翔鸟舞
4月9日清晨,资江新邵县新田铺镇段,薄雾未散,邓越(化名)沿着河堤走着。看见有人支起鱼竿,他走上前劝阻:“老兄,这里是水生生物保护区,全年禁捕禁钓。”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收起鱼竿。
一年前,邓越也是“被劝阻”的人。因非法捕鱼,他被判缓刑两年,并缴纳5.5万元生态损害赔偿金。这份赔偿金转化成由政府采购的6万多尾鱼苗,被投放入资江。如今,邓越成了资江“守河人”。他说:“以前欠了河的,现在慢慢还。”
这朴素的“还”字里,藏着新邵资江段治理的一种更深沉的远见。“功成不必在我”,既要做显功,也要做潜功。资江的这场重生,从一尾尾鱼苗的回归之旅开始,恰恰是这种“潜功”最生动的注脚。
惩罚: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2025年某日,新邵县人民法院,法槌落下,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被告席上,邓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就是这双手,曾握着通电的竹竿伸进资江。
“河里的鱼又不是私人的,捕捞一些补贴家用,为什么不行呢?”这是他被抓时反复嘀咕的话。
直到庭审现场,法官王瑛玲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中关于破坏生态环境的相关规定,一字一句地向他解释:电捕鱼瞬间,方圆十几米的大鱼小鱼全部翻肚;水底的螺蛳、贝类、水生昆虫被电流击碎;一片水域被电过后,三年缓不过来。
“你捕的是几条鱼,但毁掉的,是整条河的命。”王瑛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邓越的心里。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眶渐渐泛红。
资江新邵段设有沙塘鳢黄尾鲴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图为黄尾鯝。 新邵县畜牧水产事务中心供图
在王瑛玲看来,惩罚一个人不是终点,把一群“邓越”从“生态索取者”变成“生态修复者”,把生态欠账一笔一笔还回去,才是真正为长远计、为子孙后代谋划。5.5万元——这笔赔偿金,精确到每一分都算得清楚:直接捕捞的渔获物价值、电鱼对渔业资源的间接损失、人工增殖放流的修复成本等。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资江的一道伤口。
沉默了很久,邓越哑着嗓子说:“法官,我认罪。钱我愿意赔。”
法槌落下,案子可以审结,但生态的伤口不会自动愈合。“以前我们更关注判了多久、罚了多少钱。”王瑛玲说,“但如果只是把人抓进去,鱼没回来,生态的窟窿还在,案子就不算真正办完。”
王瑛玲深知,一份判决书是看得见的“显功”,而让河水重新活过来、让鱼群重新游回来、让更多群众加入到保护资江的行列中,才是更需要耐力的“潜功”。这就像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的:要牢固树立正确政绩观,既要做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得实惠的实事,也要做为后人作铺垫、打基础、利长远的好事。
邓越在最后陈述时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以前法律意识淡薄,觉得河里的鱼不捞白不捞。现在知道了,这鱼动了,就要还。”
这个“还”字,道出了关键——惩罚不是终点,修复才是目的。
修复:把生态欠账“补”回来
2025年12月13日,资江新邵段,冬日阳光在水面铺了层碎金。
行政执法渔船缓缓驶向资江河中心。工作人员端起盛满鱼苗的塑料盆,青灰色的草鱼苗率先滑入水中,尾巴一甩便消失在深绿的水底;银白的鲢鱼苗激起一小片水花,成群向下游漂去;黄尾鯝的鱼苗只有小指长,入水后猛地一窜,像一道闪电。
增殖放流,修复生态。 新邵县畜牧水产事务中心供图
6万余尾鱼苗跃入碧波,水珠在阳光下亮如碎钻。
这不是随意的放生,而是“精确到厘米”的科学修复。
“鱼苗都经过检疫消毒,大小也大有讲究——太小存活率低,太大运输成本高、野化能力下降。”新邵县畜牧水产事务中心水产部部长刘雪介绍,这次精准修复所放的鱼苗为青鱼、草鱼、鲢鱼、鳙鱼“四大家鱼”,加上黄尾鯝、鲤鱼和鲫鱼,鱼体严格控制在5厘米至15厘米——这是存活率、成本和生态适应性的最优解。
每种鱼都有自己的“岗位”:鲢鱼吃浮游植物防藻类爆发;鳙鱼滤食浮游动物净化水质;草鱼控制水草过度生长;青鱼吃螺蛳平衡底栖生物……它们像水下工程队,一寸寸修复资江。
鱼苗入江只是开始。三个月后长一倍;半年后,鲢鱼和鳙鱼发挥“净水器”功能;一年后,工作人员监测统计鱼类存活率和种群结构变化。
新邵县每年监测两次(4月至7月繁殖季、9月至11月生长期)。2025年监测报告上,刘雪用红笔圈出一行字:发现保护鱼类2种(湘江蛇鮈、长身鳜)、外来入侵种0种。
“6万余尾鱼苗缓缓入河,它们承载的,不仅是一个物种的延续,更是一起非法捕捞案件的‘句号’。”新邵县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副大队长刘锋说。
但这不只是“句号”。在“打击—修复—保护”的闭环中,每一次修复,都是新一轮保护的起点。这背后,是一群人“一锤一锤接着敲”的韧劲。该县生态修复没有捷径,从精确到厘米的鱼苗,到雷打不动的年度监测,正是这种“钉钉子”的笨功夫,才让非法捕捞案件中精准修复的“句号”变成了长效保护的“省略号”。
邵阳市生态环境局新邵分局副局长张勇莉翻出对比数据:新邵辖区国控断面水质从Ⅲ类稳步提升至Ⅱ类——这意味着达到了集中式生活饮用水水源地的水质要求。
这数字是“潜绩”的刻度尺。而真正让刻度可触可感的,是那些翅膀的起落。
回归:“潜绩”正在被看见
张小明按下快门的动作,重复了将近十年。
这位教育工作者兼摄影师,从2016年起和儿子张艺昕做了一件“笨”事:用镜头记录资江流域的鸟类。父子俩累计拍下超过40万幅照片,每一张都是“环境选票”。
张艺昕在资江新邵段拍摄采集影像资料。 受访者供图
十年前,资江新邵县酿溪镇段周边,白鹭是稀客。两岸工厂排水管吐着灰水,生活污水直排入河。张小明扛着相机转悠一天,常一无所获。
变化大约从2018年开始——县城污水处理厂提标改造,非法排污口一个接一个被堵上。一天清晨,他透过取景器看见十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雪白的羽毛在晨雾中近乎透明。突然,一只白鹭猛地啄向水面,一条小鱼在喙尖挣扎。白鹭振翅飞起,阳光穿过翅隙。“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张小明说。
白鹭嬉戏。 受访者供图
现在,资江新邵县酿溪段一年四季都能见到白鹭、夜鹭、池鹭、苍鹭。2024年1月27日,张小明拍到了绿翅鸭群飞——画面里35只绿翅鸭振翅齐飞,队形整齐如表演队。
绿翅鸭在资江新邵段河面群飞。 受访者供图
资江新邵县新田铺镇段小庙头水文站是另一个惊喜。2020年,父子俩第一次观察到3只灰头麦鸡——这种鸟对水质和生境要求苛刻,稍有污染就会弃巢。2023年9月2日,他们拍到了灰头麦鸡单次最大种群:46只。照片里,它们褐色的翅膀泛着金属光泽,在空中肆意翱翔。
在资江新邵段的最后一站——坪上段,筱溪电站工作人员刘利新有另一双观察的眼睛。
56岁的刘利新,是土生土长的坪上镇温泉村人。年少时从坪上坐船逆流而上到邵阳市城区探亲,那真是一趟“苦旅”。他眯起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颠簸的船头:“资江大新镇的险滩一个接一个,水浑得像黄泥汤,浪头打得船板‘咚咚’响。一趟下来,裤腿全湿透,腿上还被礁石划出口子。”
如今,筱溪水电站不仅缓解了电力紧缺,更落实了生态流量下泄和鱼类增殖放流。电站每天定时下泄生态流量,模拟自然河流涨落节律,为下游鱼类提供洄游通道。
曾经水流湍急、地势险要的大新镇岣嵝门,如今水面开阔平坦。 颜靖轩 摄
“现在交通方便了,坪上高铁、高速都很发达,以前常见的交通工具——船,反而见不着了。”刘利新笑着说,“现在河面开阔平坦,经常看到大鱼翻腾——‘哗啦’一声,水花溅起老高。还经常看到鵟、鹰、隼这些猛禽在天上盘旋,俯冲下来捕食。猛禽是食物链顶端的‘王者’,它们出现,说明下面的鱼够多、够肥。”
从邓越的那句“动了,就要还”,到6万余尾鱼苗跃入碧波;从水质自Ⅲ类到Ⅱ类的跨越,到灰头麦鸡从3只变成46只;从刘利新记忆中“下船拉纤”的险滩,到如今大鱼翻腾、猛禽盘旋的静水湿地,资江的重生,从来不是偶然。
这背后,是新邵县委、县政府一任接着一任干,把“潜功”当“显功”做的定力。环保不像修路架桥那样立竿见影,不像招商引资那样数据亮眼。它是“潜绩”,是短时间内看不见回报的“慢工细活”。
不需要空洞的数据报告,白鹭的翅膀就是最好的政绩单。
不需要豪言壮语,一尾鱼苗入水时激起的水花,就是最深沉的远见卓识——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我们追求的,正是那“历史沉淀之后真正的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