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名刹里的舞美幕后
发布时间:2025-08-30 21:57:34 浏览量:1
江南梅雨把青石板泡得发黏,我参加某市学术研讨会。闲暇,沾着学术会议的 “书卷气”,跟着一群同行钻进了城郊名刹。
本以为能寻个 “雨打芭蕉僧院静” 的清凉地,没成想刚跨进巍峨山门,就见香客挤得跟菜市场似的,金匾上的 “清净” 二字,倒像贴了层保鲜膜 —— 看着光鲜,内里早裹了满肚子烟火气。
暮色刚漫过大雄宝殿的飞檐,寺里竟突然搭起临时舞台,灯光打得比商场促销还亮。十多个比丘尼排着队上台,绛唇涂得比寺外海棠还艳,翠袖飘着竟带点昆曲水袖的意思,一开口却是纯正得能掐出水的英语,演的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那纤手捻着台词的模样,仿佛不是念莎士比亚,是在数念珠上的梵文;牛津腔滚过殿宇时,连佛前烛火都似晃了晃,像是也听呆了。
座旁穿西装的企业家偷偷扯了扯鳄鱼皮带,跟身边人嘀咕:“这水准,比我司花十万请的同传强十倍!” 领队的僧人听得真切,矜持地抿了口茶:“施主见笑了,都是佛学院高材生,托福均分过百,演话剧不过是‘弘法新方式’。”
我瞅着殿里低眉的观音像,琉璃盏里的烛火把鎏金佛面映得忽明忽暗,倒分不清是菩萨在看话剧,还是话剧在演菩萨。
第二天大清早,我蹲在经幢旁看晨雾,冷不丁被一阵 “沙沙” 声惊醒。抬头见个洒扫僧人,素袍广袖遮不住清俊的轮廓,眉梢眼角那股清愁,比《红楼梦》里丢了通灵宝玉的甄宝玉还甚。听他一口东北辽阳口音,我忍不住问起出家缘由。竹帚划过青石的声儿顿了顿,他突然蹦出句跟寒刃似的话:“红尘太浊,不如扫地。”
细问才知,这哥们儿当年高考差七分落榜。“差一分是落,差七分也是落,本没什么好说的。” 他倚着千年银杏树,目光飘向远处正点进口檀香的知客僧,语气里裹着冰碴子,“可同巷那市长公子,差二十七分倒跟揣了免死金牌似的,大摇大摆进了我梦寐以求的大学。” 晨雾漫上来,把他的僧袍染成了灰青色,倒比寺里的香火更显冷清。
我追问寺里日子咋样,他突然 “嗤” 地笑了,腕间佛珠哗啦响:“师父们天天说空门最净,可你瞅那些香火钱熏黑的肠肚,比俗世里的酒桌还脏三分!”
他抬手往后院指,我顺着一看,“众生平等” 的匾额下,停着三辆亮闪闪的欧系豪车 —— 宝马 X5、奔驰 S 级,车标在雾里都透着贵气。“方丈上月刚换的座驾,够小老百姓攒半辈子,说不定还得省着点喝酱油。”
他越说越激动,竹帚戳得青石 “笃笃” 响:“你以为香火钱箱是装功德的?那就是个没锁的保险柜,钞票堆得跟小山似的,从没见人审计过。
执事僧分东西全看关系,有个沙弥为讨师父欢心,把金箔贴得禅房四壁都发亮,比财神庙还晃眼!” 他指着佛前的玉净瓶,“你再看那观音手里的瓶,瓶底刻着奢侈品联名款呢,比我这僧袍贵十倍!”
忽听钟磬声炸响,早课时间到了。一群僧人披着绣金线的袈裟往大殿走,排得跟公司高管列队似的,等级森严得晃眼。
辽阳僧人赶紧捡起扫帚,临走前甩给我一句:“施主可知,现在名刹选监院,得先测八字旺不旺香火,再看有没有 MBA 文凭 —— 合着当和尚比当 CEO 还讲究!” 他的身影拐进描金回廊,像一滴墨掉进了五颜六色的釉缸,瞬间没了踪影。
我愣在放生池边,看香客攥着硬币往池里扔,钢镚儿 “叮叮当当” 砸在水面,惊得红锦鲤四处乱蹿 —— 有的躲到假山下,有的围着漂浮的鱼食打转,唯独没人碰那些沉在池底的硬币,倒比人类还懂 “无功不受禄”。
池边电子屏闪得比佛前长明灯还亮,滚动着 “功德随喜,扫码布施”,下面还附了个二维码,跟电商平台的 “立即购买” 按钮似的醒目。
有个戴劳力士的中年人,正让小沙弥给女儿点 “智慧灯”,一盏三千块,小沙弥手速比奶茶店收银还快,立马开了电子发票。我忽然想起昨夜比丘尼谢幕时,额间花钿映着佛前璎珞,竟分不清她们是在超度众生,还是在给香客演一场 “佛门真人秀”。
返程车路过寺墙外,房地产广告贴得密密麻麻:“佛光普照精装公寓,推窗见佛,居家修行”—— 不知道住这儿是修心,还是等着房价涨了套现。
同行的老教授突然笑出声:“隔壁市更绝,为防方丈贪腐,搞了个‘方丈轮岗制’,跟企业换厂长似的!” 满车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年轻学者差点把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洒出来。窗外雨丝斜织,把寺门的鎏金牌匾洗得锃亮,可那亮劲儿里,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油腻。
想来辽阳僧人的扫帚,终究扫不尽漫天香灰;而韦陀尊者手里的金刚杵,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砸开那些镀着金的功德箱,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 “红尘”。佛说 “诸相非相”,可如今这些梵刹,到底是净土,还是把红尘换了身袈裟,重新开张了呢?
2024年8月4日写于西安(2025年6月17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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