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舞墨魂——米芾《舞鹤赋》千年绝唱
发布时间:2025-11-23 20:19:43 浏览量:36
念奴娇·观米颠绝笔
汴梁寒暮,卷残云、孤鹤敛翅沉璧。
病榻挥毫凝血墨,笔扫平生痴癖。
刷字惊鸿,枯毫映月,气贯苍冥碧。
魂凝一纸,千秋谁解真意。
遥想玉殿惊嗟,瘦金题品,叹此中神髓。
皓翅振振飞不去,锁住心头块垒。
墨淡情深,锋藏骨峻,千载犹堪寄。
展图凝睇,清风犹带鹤唳。
米芾五十有六,缠绵病榻,已近弥留。宣和年间的汴京冬风,裹挟着彻骨寒意,穿牖而过,吹动案头残墨。侍者见他三日粒米未进,面色惨白如宣纸,劝其歇息,他却摇首拒之,执意要侍者取来鲍照《舞鹤赋》。那篇辞赋,他半生诵读,早已烂熟于心。“举修距而跃跃,奋皓翅而振振”的仙鹤,恰似他颠沛流离的一生——自襄阳至汴京,从地方僚属到书画博士,虽得徽宗赏识,跻身文人雅集,却终未能舒展政治抱负,如鹤困樊笼,心向云端而身不得脱。
强撑病体坐起,侍者铺好素笺,研浓松烟。米芾执管的手微微颤抖,墨汁不慎溅落纸面,太监欲拭之,却被他轻声喝止:“勿动,此乃气脉所凝。”提笔蘸墨,笔尖落纸的刹那,所有的病痛与困顿皆化为笔底风雷。首字“舞”,笔锋如鹤翼舒展,左扫右掠间暗藏提按,似仙鹤转身旋跃;“鹤”字左旁以淡墨勾勒,纤细如鹤颈,却暗含千钧之力;“赋”字末笔,重按轻挑,如鹤尾翘立,清峻而不轻浮。三个时辰的笔走龙蛇,墨色浓淡相间,枯润相生,直至最后一字“也”落笔,他掷笔长叹:“吾事毕矣。”不久便溘然长逝。《宋史·米芾传》载,徽宗得见此作,潸然泪下,赞曰:“米元章以命作书,此非笔墨,乃其魂魄也。”
这幅《舞鹤赋》,何以让创瘦金体的徽宗直呼“神品”?关键在于米芾将其独步天下的“刷字”技艺,推向了“人笔合一”的至高境界。所谓“刷字”,是如刷墙般使锋,中锋立骨,侧锋取妍,刚柔并济。“奋皓翅而振振”五字,堪称“刷字”典范:“奋”字撇画如鹤翼初展,疾扫而下,中途微顿,似遇风而滞;“皓”字白旁用枯笔,纤毫毕现,如鹤羽坚韧;“翅”字笔锋婉转,墨色渐淡,若阳光穿透翎羽;“振”字末笔轻提,如鹤翼振风,气韵流转。徽宗深谙书法之道,洞悉此作笔法非“练”而成,实乃“活”而出。“徘徊顾慕”四字,笔锋往复转折,如鹤顾影徘徊,墨色浓淡交替,似夕阳映影,每一笔皆有生命,每一划都含情绪。正如徽宗所言:“此字藏活气,非死笔也,米元章化技为道,臻于化境。”
时隔八百余载,1983年故宫“宋四家真迹展”上,启功先生初见《舞鹤赋》影印本,便为之倾倒。彼时他拄杖而立,见此作竟松杖前倾,眼镜片蒙雾凝霜。学生欲扶,他却摆手示意,指“举修距而跃跃”之“举”字叹曰:“汝等观此笔,恰似仙鹤抬趾,落笔微颤若老者持重,随即轻挑如利爪捕风——米芾是以性命入墨啊!”他伫立案前半小时,直至闭馆方恋恋不舍离去,喃喃自语:“若得抚真迹,此生无憾矣。”后来他在《论书绝句》中题曰:“舞鹤赋中无俗笔,米颠老去更精神。”这赞誉,源于米芾将鲍照文魂与自身风骨完美融合:鲍照笔下鹤之高洁,恰是米芾书之清峻;鲍照笔下鹤之灵动,正是米芾书之飘逸;鲍照笔下鹤之怅惘,亦是米芾书之沉郁。启功先生一语中的:“观《舞鹤赋》,非观字,实观一活鹤也。可闻其唳,可见其飞,可感其心——此乃书法至高境:字中有物,物中有情。”
后世虽有学者疑其为宋仿,谓米芾晚年书风当更苍劲。然艺术之价值,岂由“真伪”标签定论?其笔法契合米芾“刷字”之精髓,气韵暗合晚年“返璞归真”之格调,更能令历代书家倾心折服,此便足矣。今时学行书者,多临《舞鹤赋》,非因“神品”之名,实因字中“活气”——“顾慕”二字,笔锋迂回如忆旧影,墨色渐淡似念往昔,这般裹挟情感的笔墨,绝非电脑字体所能复刻。正如启功所言:“佳书不凭印章证,惟赖笔锋气脉存。《舞鹤赋》气脉未绝,故能流传千年。”
千年岁月流转,《舞鹤赋》之所以能穿越时空,不在于“临终绝笔”的噱头,亦非帝王宗师的背书,而在于米芾将自身的遗憾、坚守与对美的执着,尽数熔铸于笔墨之间。今人展卷,所见不仅是纵横的笔意,更是一位文人用尽全力的生命呐喊——那是为理想执着的坚守,是为热爱倾尽的赤诚,是为人生未竟的怅惘。这种情感,能跨越千年,让每个时代的人都从中照见自己。
七律—观米芾《舞鹤赋》有感
汴梁寒夜墨痕新,病榻挥毫泣鬼神。
刷字如龙盘玉柱,栖鹤似月照芳尘。
徽宗叹罢神品出,启老观之夙愿伸。
千载留传非幸事,情凝笔底始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