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小说】霓虹转身
发布时间:2025-12-03 08:27:29 浏览量:40
【市井小说】霓虹转身
文/张清明(萧月月)
【文章导读:五十岁退休,生活从空白宣纸开启。妮妹在商业街转角与旧友重逢,被拉进时尚广场的霓虹舞池。一支《夜来香》,让她与剑的掌心相触,开启了一场如梦幻般的舞蹈之约。当迷恋疯长,背叛的火焰在宾馆房间燃起,丈夫的镜头却将这一切曝光。霓虹灯下的绚烂之梦破碎,转身之后,只剩破碎现实与无尽虚空。《霓虹转身》,带你感受这场中年的情感风暴。】
五十岁那年,妮妹拿到了退休证。走出单位大楼时,她忽然觉得天蓝得晃眼,连路边的梧桐叶子都在哗啦啦地为她鼓掌。她捏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终于,时间全是自己的了。
女儿早在两年前就大学毕业,如今在一家外企做策划,明确宣布“不婚不育”,活得像个潇洒的战士。丈夫呢?还有十来个年头才能退休,企业高管,忙得脚不沾地,家像个高级旅馆。这么一盘算,妮妹心里那点乐,像泡腾片扔进了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自由的泡泡。
高兴是真高兴。单位效益好,给她交的社保档次高,如今一个月稳稳到手六七千,在这个二线城市,一个人怎么花都宽裕。可这高兴劲儿过去,无边无际的闲适漫上来,竟带着点心慌。日子像一大张空白的宣纸,她握着笔,却不知从何处落下第一滴墨。
妮妹是好看的。五十岁的年纪,因着多年坐在财务室里与数字打交道,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皮肤是细腻的瓷白。身材因长期伏案略有些圆润,反倒添了丰腴的韵致。年轻时是厂里有名的美人坯子,如今岁月手下留情,只沉淀下温润的光泽,走在街上,仍有目光会不经意地追随。
这天,她漫无目的地在商业街闲逛,目光掠过橱窗里华丽的模特,心里空落落的。就在一个转角,差点与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思?”
“妮妹!”
是老同学思。读书时并不算亲密,此刻他乡遇故知,竟生出格外的亲热。思也退休了,比妮妹还早两年,脸上是全然放松的神采。两人索性找了家咖啡店坐下,一聊就是一下午。思是个会玩的,说起爬山、徒步、摄影,眉飞色舞。最后,她眼睛一亮,拉着妮妹的手:“哎,你晚上有事没?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时尚广场!跳舞去!”
妮妹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哪会跳舞。广场舞我都跳不来。”
“谁天生就会呀!”思不由分说,“就当锻炼身体,听着音乐活动活动,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强。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去展示展示,可惜了!”那句“年轻没享受的,老了夺回来”,像颗小石子,投入妮妹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涟漪。
架不住思的软磨硬泡,晚饭后,妮妹还是被她拉上了出租车。
时尚广场比她想象中更热闹,像一口沸腾的锅。跑步的人流如织,太极拳的方阵静中寓动,最多的是跳舞的人群,分作好几拨。有整齐划一、动作简单的广场舞大队;也有穿着飘逸、舞步柔缓的佳木斯操队伍;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中央那片区域,音乐是抒情的交谊舞曲,一对对男女相拥而舞,旋转、进退,在霓虹灯下划出优雅的弧线。
思带她去的是广场舞大队,统一的天蓝色绸衣裤,动作简单,重在参与。妮妹跟着比划,手脚有些僵硬,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中央那片舞池。那里的音乐更动人,那里的舞姿更……亲密。
第二天晚上,她们又来了。就在妮妹跟着大队动作逐渐放开时,一个身影停在了她们旁边。
“两位姐姐,跳这个有点埋没人才啊。”声音带着笑,很爽朗。
妮妹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贴身的运动背心,露出线条清晰的臂膀。他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牙齿很白,眼睛亮亮的,有一股蓬勃的、毫不掩饰的生命力。他叫剑,是广场中央那支交谊舞队的组织者之一。
“来我们这儿跳吧,”剑的目光主要落在妮妹身上,带着欣赏,“你气质这么好,跳这个更合适。我们队偶尔还参加表演呢。”
妮妹脸一热,心里是抗拒的。跟陌生男人搂着跳舞?太别扭了。可她的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看着舞池里那些翩跹的身影。女士的裙裾飞扬,男士的手臂有力,旋转时,灯光在脸上明明灭灭,有种迷人的沉醉感。
思在旁边怂恿:“试试嘛,妮妹,我看着都觉得好看!”
剑已经绅士地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妮妹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迟疑地、轻轻地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她心里微微一颤。丈夫的手,是温厚而熟悉的,带着常年握笔和点击鼠标留下的薄茧。剑的手,干燥、有力,热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陌生,有些……刺激。
起初她笨拙得像刚学步的孩子,踩了剑好几脚,连声道歉。剑却极有耐心,声音低低的,响在耳畔:“放松,跟着我的力量走……对,就这样……一二三,二二三……”他的引导清晰而坚定,手臂的力道恰到好处,既带着她,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控制。
音乐是《夜来香》,缱绻柔情。渐渐地,妮妹僵硬的肢体松开了,脚步跟上了节奏。一个旋转,又一个回身,裙摆荡开小小的波浪。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天生就该在这旋律里。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有人低声赞叹:“看那对新来的,跳得真好!”
妮妹听见了,一股久违的、混合着羞涩与骄傲的热流涌上脸颊。她偷偷抬眼,正撞上剑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赞许,有鼓励,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那一刻,耳边人群的嘈杂、广场的其他音乐,仿佛都褪去了,只剩下萦绕不散的《夜来香》,和手心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度。
就是从那个旋转开始,有些事情,悄然脱了轨。
跳舞成了妮妹生活的绝对中心。她置办了专业的舞裙,高跟鞋,甚至开始研究发髻和淡妆。每天傍晚,她迫不及待地奔赴那个霓虹闪烁的广场,奔向那个充满力量和激情的怀抱。剑不仅是她的舞伴,更像是一个引路人,将她带入一个全然陌生又令人兴奋的世界。他的年轻、他的活力、他肌肉里蕴含的爆发力,与家中那个日渐发福、沉稳寡言、偶尔亲密也像完成任务的丈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迷恋像藤蔓一样疯长。从最初的矜持,到后来的期盼,再到不见面时的焦躁。跳舞后的夜宵,从集体活动变成两人相约。剑的赞美直接而火热,熨帖着她内心深处某些干涸的角落。他说她不像五十岁,说她是他的缪斯,说遇见她之前,跳舞只是运动,遇见她之后,跳舞成了艺术和……爱情。
“爱情”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妮妹。恐慌之后,竟是灭顶的眩晕和甜蜜。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心脏为一个人剧烈跳动,脸颊为一个人持续发烫。
终于,在一次跳完舞,喝了点红酒的微醺夜晚,剑没有送她到小区门口,而是将车开向了另一个方向。妮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知道自己正在驶向一个不可回头的路口。她没有喊停。
宾馆房间的灯光昏暗柔和。一切都发生了,像一场激烈而陌生的舞蹈。妮妹在其中沉浮,感到一种背叛的罪恶感,同时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强烈需要和点燃的激情所吞噬。她像一块渴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暴雨,哪怕这雨水带着灼人的温度,足以将她原有的生活版图冲刷得面目全非。
家里的丈夫,并非毫无察觉。妻子越来越精致,衣柜里多了颜色鲜艳的裙子,身上总萦绕着陌生的香水味。更重要的是,她眼里有了光,一种不是为他而点燃的光。夫妻间本就不多的亲密,她愈发抗拒,即使有,也显得心不在焉,甚至会在情动时,无意识地对比,埋怨他的笨拙与“不够力”。那些叹息和敷衍,像细针,扎在丈夫心里。
风言风语也隐约飘进耳朵。一起跳交谊舞的,本来就是是非之地。丈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于是,在一个妮妹又说要去跳舞的晚上,丈夫提前说了单位要加班。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了顶帽子,悄悄跟了出去。
时尚广场的音乐震耳欲聋。他躲在人群后,像一个阴暗的窥视者。他看到了妻子。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裙,像一只发光的蓝蝶,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臂弯里旋转、欢笑。她的脸上,是他多年未曾见过的明媚与生动,那种全然放松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神态,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们配合默契,每一个眼神交汇都似有电流,每一次贴近都显得理所当然。那不仅仅是跳舞。
丈夫举起手机,镜头冰冷地对准了他们。他拍下他们共舞的亲密,拍下跳舞结束后,自然而然地牵手离开广场,拍下在僻静街角,那个男人将她搂入怀中,低头亲吻,而她,仰着脸,手臂环上了对方的脖颈……最后,他跟着他们,来到一家连锁宾馆楼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他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岛的囚徒。愤怒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奇异地没有爆发。他想冲进去,想砸烂一切,想让所有人看看这对“狗男女”的嘴脸。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
女儿的脸,同事的目光,半辈子维持的体面……像一层又一层的茧,将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他不能。他只能像个卑劣的侦探,收集着妻子背叛的证据,用这些冰冷的影像,一刀一刀凌迟自己。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他在初秋的夜风里站成了雕塑,直到看见那两个身影再次走出宾馆。妻子理了理头发,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红晕。男人拦了车,体贴地送她上去。
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丈夫这才像被抽干了力气,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
凌晨十二点半,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妮妹推门进来,脸上还残存着些许外面的兴奋,看到客厅亮着的灯和沙发上的丈夫,愣了一下。
“还没睡?”她换着鞋,语气尽量自然。
“嗯。单位事处理完了。”丈夫盯着电视,屏幕里正播着无聊的午夜广告,“玩到这么晚?”
“啊,跟思她们跳舞,后来……后来又去吃了点宵夜,聊得高兴,忘了时间。”妮妹避开他的目光,走向卧室,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是吗?”丈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你看看微信,我给你发了点东西。”
妮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僵硬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照片,一张接一张,清晰无比。舞池中的贴近,街角的拥吻,宾馆门前……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机像块烙铁,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猛地抬头,看向丈夫。丈夫也正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失望,和一种冰冷的、让她浑身发寒的洞悉。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寂静。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变幻着迷离的光彩,映在妮妹瞬间惨白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像坠入深谷的石子,没有回音,只留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虚空。过去几个月那场绚烂如霓虹的梦,此刻露出了它冰冷坚硬的底色。而转身之后,是破碎的现实,和再也无法照常升起的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