麂皮抹布与火把:“产教融合与行业发展——2025年舞台美术学术研讨会”杂思
发布时间:2025-12-03 10:04:00 浏览量:38
戏剧给了凡人捏泥土的可能,舞台美术家是创造宇宙的人,在他们创造的无垠里,在这场真实的幻境里,一切都超越了所有不可能之物,他们带有绝对自由地放大、交错、折断、绷紧、拉伸我们的感官。在戏剧的场里,在舞台美术家布下的镜子迷宫里,观众得以肆意地飞行,得以淋雨,得以在烈火中燃烧,当然也得以获得最幸福的睡眠。舞台美术从绷紧的画布背面,刺破再现与真实的交界面,从雕塑的钢骨里钻出来,再敏捷地跳上当代装置的顶端,拽过弦和锤拉成的线,把星星捧到土地上空,张开双臂,邀请角色们随意穿梭,诱惑着众人。当人们走进它的镜子迷宫,人们看见自己,千万个自己,看见他想看见或想找到的自己,在迷宫里孜孜不倦地探寻和游戏。
我们能看出来,由于舞台美术家手中握着的质料具备相当强的超越性,他们是创造谜团的人,与其他艺术相比,他们更有优势让不可能成为可能。但也正是因为这团超越性,将一个迷蒙的孩子培养为舞台艺术工作者,再到舞台艺术家更是一段史诗般漫长且复杂的旅程。
▲论坛现场
在西方,舞台美术教育往往重视跨学科的全面实践与自由创作。例如,舞台艺术家帕梅拉·霍华德强调空间与社会现实、文本、生活,艺术性与演员、导演、观众之间的巡回流转。在产教融合与行业发展——2025年舞台美术学术研讨会上,西蒙·贝茨提到,作为教师,在学生入学时,他会要求学生画校门外的一棵老树,再要求他画树的表面,再要求画树叶,他要教会学生如何观察。
▲西蒙·贝茨
感受围绕着感知,感知从皮肤、黏膜、从晶状体,从肢端到心脏,从我们的神经内部到潜在的意识中。训练观察是一个提升感知能力的过程。观察,是在用眼睛思考。我想提到我个人有趣的小感触,在学习法语时有个令大家都非常头疼的要点很启发我,就是关于动词变位的问题,法语中针对“我、你、他/她/它、我们、你们、他们”这些人称,单纯的一个动词针对以上每一个人称都会有相应的变化,并且这些型态又随着六大语式及时态的变化继续展开变型。所以不难看出,在法语里(不仅限于法语),一个动作的发生,在语言的角度是以乘法的方式把一个词展开成一个阵列。这十分关键,这可以启发我们获得一个浅显却重要的道理,就单说“看”,千人千面,这个事物在那里,人群围绕它发生活动,每一个人活动的本质都不同,今天,明天,此刻,十五分钟后,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存在相同的活动和相同的时刻不是吗?因此一棵树,贝茨教授告诉学生,门外有棵老树,去画吧,可能学生们找到的树都不同,何况它的表面,它的枝杈,它的冠丛,它的一片树叶,学生们需要清楚的事情是,从观察开始一切就与众不同了,在创作的道路上,我们要坚定地知道,一切从观察开始,并且这条路绝对是独自一人的。
当然对于成熟设计师而言,他们太擅长观察,另一位教授在研讨会中提供了别样的灵感,罗曼·福尔提到了法兰西喜剧院针对舞台艺术设计学生的一个新培养方式,他们让学生演一些无对话仅发声或不发声的小角色,一方面观察演员的需要,一方面临场地感受空间。我们知道,舞美设计师在他所设计的空间的外部进行观察,并完成他的设计,我们常常会首先把这个空间理解成视像的,但总是会忘记,它首先是属于演员的,然后包裹着演员走向观众的视像。因此表演者在空间的内部活动,戏剧行动着。如果能将舞美设计师,舞美技术管理人员,从外部转移到内部,去进行一场直接获取,去接收一种内在性的,生动的体验,这种体验,这种经验的直接获取,能够将设计师从想象解放到现实的幻境里。而对于技术管理者而言,作为“环”“节”和“链接”本身,得以真正身处于事件中,更好地理解他需要锁紧的各个组成。
▲罗曼·福尔
罗曼·福尔教授在座谈中精准地概括了舞台艺术家的成长过程:
savoir,
savoir-faire,
savoir-être…
学院教育是savoir的过程,在我们的语境里,很多学者姑且将罗曼·福尔此次提到的savoir译为知识,我们首先必须清楚这个知识是从语言的实践里走来,不是真空状态下的知识,也不局限于实证情况,个人理解更接近一种习得后并且持续习得的真知。它让学生们大致清楚,舞台美术中那部分作为艺术的巍然主体在哪里,以及技术和群体性该如何帮助他接近并抵达属于他的巍然。其实我们往往忽略知识的重要性,因为戏剧是一场完全的实践,我们很容易流连在它的动作里而看不见背后隐秘的实体。学院作为纯粹的知识建筑主动地放缓学生们的实践动作,并让学生在对知识的观察中学会感知,并且清楚在他与他所要创造的无垠之间,他是一个不成比例的渺小体。
而产业又是一个纯粹的实践——做“faire”的机器,它几乎就是韩炳哲笔下那个百货商店般的世界。当学生从学院拿到他该拿到的知识后,他必然进入这个百货商店,开始历险。这中间存在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最后他必然需要抵达“知行合一”(来自研讨会的现场翻译,savoir-faire)。到这里我们已经不难意识到产教融合的必要性和困难程度,将纯粹的知识建筑与纯粹的实践机器揉捻到一个最好不过的火候,是本次研讨会也是所有行业发展都在试图完成的关键动作。对于教育行业和产业发展来讲,这是一场漫长的但注定会完成的革命性融合,虽道阻且长,却如高山流水。在这次研讨会里,我们还是明确地能看到融合的可行性以及它的发生。在当下,无论是科技还是沟通方式都处于突破次元的阶段,双方的资源必然相互依存起来,把需求和供给都推到一个透明的大火炉里,真正地交互,并且跟上这个飞速旋转的时代,穿越寒冬,把火把递给学生,递给观众,递给人们。
学院、学生——从业者、产业都急切地渴求能完成这个糅合的接力。接力的核心视角必须围绕从孩子到艺术家的成长之路,产业的百货商店需要生产者,需要售货员,需要商品。学院需要产业去帮助它持续垒高它的知识建筑。而孩子们,更是需要学会在百货商店中生产,而不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创造,他要学会在百货商店中创造,甚至最终走出百货商店,他的创造得以结实地存在,那就是savoir-être。走到这,孩子们已经完全可以独自创造一个星球了,他们几乎成为了舞台艺术家,这条路非常艰辛并且充满不可能,但是至此他们已经打碎了不可能,身体力行地将不可能硬生生变成可能。在这里培养者已经完全退场,孩子们会自足地主动地畅游在山川和天际间汲取他们所有的营养,并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星球。
▲校企专场论坛现场
怎样创造一个无垠的宇宙呢?我们必须坚定并且狂热地问出这个问题。我想接下来必然还有一个savoir se dépasser,也就是对他全部既有习得真知以及他自己的持续超越。这里面存在一种摧毁性的因素,甚至会陷入倒错的危机里,但是没有任何办法,没有任何捷径,没有其他路可走,他只能打破他建立起来的全部的自身的同一,甚至他需要摧毁在这条长河里属于这个时代的支流,做一个开天辟地的人。我想分享一段来自吉奥乔·阿甘本的文字:
“无论艺术想从什么地方寻找自身,美学和批评的博物馆剧场都会把它扔回其原理上的纯粹非本质性上去。在这座空洞意识的万神庙里,艺术聚拢了所有单个的神祇。这些神祇都在艺术里找到了各自的现实和黄昏,而艺术内部的分裂现在就像一个唯一不变的核心一样,贯穿于艺术成型过程中诞生的所有人物和作品。艺术的时间停住了,‘但它停住的这一刻里包含了其他所有时刻,并使其进入一个无限循环的瞬间’。”
在这次研讨会上,相信会有无数个时刻令人难忘,无数次让学生们、让老师、让从业人员坚定下去的交流,无数个改写人命运的瞬间,这既是进行融合的时刻。就我个人而言,有两个令我激动不已的事件。第一个是与西蒙·贝茨教授的闲聊,关于哲学家是如何站在艺术的木桌子之上,笃定地看清桌子下面艺术之根茎蔓延的脉络,并把它抓出来,发展它。在闲谈里,贝茨教授跟我分享他已经读了五年的一本薄薄的小书,当时我已经感觉到激动,当他说出作者时,我说出了书名,并且告诉他在十天前我刚刚翻出这本书重读。这本书让我们跨越山海,神奇地碰撞在一起,令我振奋非常。
▲西蒙·贝茨教授在中戏咖啡馆
第二个,是帕梅拉·霍华德教授的教诲,“我开车路过了一个汽车修理店,看到那些麂皮抹布,形状特别自由,那个材料特别吸引我,三张十英镑,比平时便宜多了,所以我就都买了,然后你就看到了,《卡门》的设计图。”“我总去垃圾回收场,那有很多大家不要的东西,有人的痕迹,我在那捡了一个带轮子的小茶具台,从此那就是我的颜料架,所以,一定要去寻找,去发现,去探索那些就在你眼前的触手可及的可能。”
▲《卡门》(2015)麂皮布上角色手稿 图片来源:帕梅拉·霍华德官方网站
作者:马艺涵(中央戏剧学院)
摄影:张吉才
责编:张丽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