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别于其他比赛，肖赛的意义究竟何在？

发布时间：2025-12-06 16:29:38  浏览量：35

文 | 汪煜轩

第19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下称“肖赛”）的舆论风波，随着评委评分表的公布终于渐渐平息，却让音乐家们再度叩问：音乐比赛的意义究竟何在？与此同时，本届肖赛获奖者们的官方世界巡演已于10月24日在波兰卡托维兹拉开帷幕。11月28日，官方巡演登陆上海，亮相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冠军陆逸轩在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演绎了他的部分参赛作品，为上海乐迷捎来肖赛的余韵。

本场音乐会的曲目编排主要聚焦于肖邦在巴黎时期的作品。陆逸轩以《升c小调夜曲》（作品27之1）开场，紧接着以同音为纽带，无缝衔接《升F大调船歌》，延续了他在夜曲中所营造的氛围与紧张感。接下来的两首波兰舞曲各具分量，为《升f小调波兰舞曲》（作品44）与本届肖赛决赛新增的必演曲目《降A大调幻想波兰舞曲》（作品61）。下半场则以肖邦青年时期的作品《降B大调波兰舞曲》（作品71之2）作为热身，用《b小调第三钢琴奏鸣曲》为整场音乐会画上句点。

陆逸轩的演奏流露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克制，从技术层面来讲，他细腻的触键与音色处理令人赞叹。这些特质使他对肖邦作品中声部层次的梳理与和声色彩变化的处理极为精致，尤其在夜曲和奏鸣曲慢乐章等内省型的段落中，展现出令听众屏息凝神的掌控力。

然而，这种特质在其余作品的演绎中却显得局限，甚至成为一种束缚。作品背后的肖邦从风流倜傥的即兴诗人变为木讷守序、家教严格的学究，裹挟着批评家爱德华·W·萨义德所言的“那种学来的、过分考究的收敛”。这一问题在波兰舞曲的演绎中尤为突出：伴奏声部缺乏弹性与律动感，过长、过量的踏板使用直接淹没了左手的跑动音型；而在史诗性的乐段中，他的演奏既缺少音响上的纵向共鸣，也缺乏情感的极致抒发，整体显得寡淡乏力；对自由速度（rubato）的处理过于谨慎，处处“不逾矩”。在《b小调第三奏鸣曲》上的表现也乏善可陈，太过执着于追求音色的飘逸，而忽略了乐句的方向性与整体的结构感，导致音乐的张力不足，层次趋于单一。相比之下，返场的肖邦《升c小调圆舞曲》（作品64之2）要生动得多，另一首《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亦颇具意境。

肖邦的音乐从来都不是空泛的忧伤。音乐学家查尔斯·罗森将肖邦定义为“矛盾的统一体”，在他的著作《浪漫一代》中评价其“是那个时代最保守，亦是最激进的作曲家”。这种矛盾不仅在他的创作技法中有所凸显，也内化于他近乎对立到无法实现的“细腻兼具暴烈”的音乐性格中。这种“矛盾”，要求钢琴家对乐谱本身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与想象，透过表面的抒情，去理解贯穿肖邦一生的词汇——“Zal”（波兰语，包含对现实的不甘、绝望与悲哀等多种复杂情绪）。在这个AI逐渐可以替代人类劳动的时代，人们早已不能满足于聆听精准无误的技术展示。当人们走进音乐厅，期盼的是音乐家们的个性化表达，更需要在音乐中获得触及灵魂深处的情感共鸣，而非观看演奏者们对范本的机械模仿与华丽技巧的空洞堆砌。

或许是因为肖赛的赛场上曾经诞生过波利尼、阿格里奇、傅聪等诸多耀眼的明珠，加之两届冠军空缺的历史为这项赛事赋予了“宁缺毋滥”的声誉，观众们已经本能地期待获奖者们可以带来别具创造性及说服力的表演。回归文章开篇的追问：音乐比赛的意义究竟何在？笔者认为，有别于其他赛事，肖赛的独特魅力在于对肖邦精神的传承与延续。它的意义绝非发掘拥有最高超技艺的“钢琴匠人”，而是去寻找那些能够读懂肖邦的“矛盾”并无限贴近肖邦精神内核的钢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