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岁大爷自述：跳了1年交谊舞，我发现那些女人都不是善茬
发布时间：2026-01-13 14:46:43 浏览量：9
一、灰色的搪瓷茶缸
我叫李建军，今年六十二。
名字是我爹给起的，说那年头，人人都想为国家出份力，不当兵，起个带“军”字的名字，也算沾了光。
我这辈子，没当过兵，就在红星机械厂，从学徒干到退休，拧了一辈子的螺丝。
退休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蒙蒙亮，跟上班一样。
可刷完牙，站在客厅里，我愣住了。
不用去赶那趟吱吱嘎嘎的公交车了。
也不用闻机油味儿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跟那台用了快二十年的老冰箱一样，时不时“嗡”地响一下，提醒你它还活着。
老婆走了五年了。
照片就摆在电视机柜上，笑得挺灿烂。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块干净的软布，把相框擦一遍。
照片里的人，永远是那个样子了。
我呢，头发白了，背也开始有点驼。
儿子在深圳，互联网大厂，忙。
忙得一年到头，就过年能回来待两天。
平时都是微信。
“爸，钱够不够花？”
“爸，天冷了加衣服。”
“爸，我这忙，回头再说。”
然后就没了回头。
我懂，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不容易。
我在他这个年纪，也是一门心思扑在车间里，想当个八级工。
那时候，八级工，那可是荣光。
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在咱们这个三线小城，够用了。
我也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一天三顿饭，自己做。
早上稀饭馒头，中午面条，晚上下点挂面，卧个鸡蛋。
吃完饭，把碗一洗，屋子就又空下来了。
时间，一下子变得像没拧紧的水龙头，哗哗地流，可哪儿都接不住。
我试过去钓鱼。
在河边坐一天，蚊子咬了一腿包，就钓上来几条白条。
提回家，收拾半天，一煎，没了。
那股子腥味儿，在屋里能盘旋三天。
也试过去下棋。
公园树底下，一群老头儿围着一个棋盘，比下棋的还着急。
“跳马啊！”
“上士啊！”
“你这炮是干啥吃的！”
我挤进去过两次，看着那棋盘，头晕。
人一辈子，不就是个车马炮，卒子过了河，也就那样。
有天下午，我睡不着，就出门瞎逛。
走到了滨河公园。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音乐声。
不是那种年轻人听的咚咚锵锵的，是老歌。
《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顺着音乐走过去。
公园中心的小广场上，好家伙，黑压压一片人。
得有百十来号。
男男女女，一对一对的，抱着，转着。
交谊舞。
我站在一棵大樟树后面，偷偷看。
那音乐，那舞步，好像一下子把时间拉回了八十年代。
我们厂里开联欢会，工会主席扯着嗓子喊：“大家解放思想，踊跃参加！”
那时候，我还年轻，二十多岁。
也偷偷学过几步。
笨手笨脚的，踩了舞伴好几脚。
那个舞伴，后来就成了我老婆。
我想起她，心里头，就跟被温水泡了一下似的，又酸又软。
那时候她嗔怪地瞪我：“李建军，你这哪是跳舞，你这是踩高跷呢！”
我嘿嘿地笑。
现在，我想再让她瞪我一眼，都没机会了。
广场上，有个女人跳得特别好。
穿一条红色的连衣裙，不是正红，有点偏酒红，衬得皮肤很白。
人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身段保持得不错，不像我们这代人，大多都发福了。
她跟着音乐转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好多男人排着队想请她跳。
她呢，微微扬着下巴，不是谁都理。
只跟那几个跳得同样好的老伙计跳。
那姿态，像个女王。
我看着看着，心里头就冒出来一个念头。
我也想去跳。
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觉得，那样动起来，人好像就没那么孤单了。
至少，你能听见音乐，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哪怕只是隔着衣服。
总比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听自己的心跳声强。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春天土地里的种子，一下子就发了芽。
我开始天天往公园跑。
不去钓鱼了，也不去看人下棋了。
就揣着我那个灰色的搪-瓷茶缸，里头泡上几根枸杞，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坐着，看。
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发现，这里头门道多着呢。
什么快三，慢四，探戈，伦巴。
我一个都分不清。
只看见他们脚底下，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一会儿转，眼花缭乱。
我的脚，也跟着在鞋里头偷偷地动。
心里默念着节拍。
一二三，一二三。
就这么看了一个月。
我把几支常放的曲子都听熟了。
也把几个跳得好的人的脸，都记住了。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王，姓王，叫王秀英。
是退休的文艺骨干。
跟她跳舞的几个男的，不是退休干部，就是自己做生意的小老板。
一个个，精神头儿都足得很。
我捏了捏自己的搪瓷茶缸。
茶缸身上，红星机械厂的红五星标志，漆都掉了一半。
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滋味，从心底里冒出来。
有点虚。
可越是虚，那股子想下场的劲儿，就越是大。
我对自己说，李建军，你一辈子没怕过什么，拧螺丝，手上起过多少血泡，也没吭过一声。
这跳个舞，还能把你吓住？
不就是学吗？
活到老，学到老嘛。
我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我没带我的搪-瓷茶缸。
我觉得，那玩意儿跟我这一身半旧的工装外套一样，有点“土”。
我换了件夹克，是我儿子前年给我买的，一次没穿过。
走到广场边上，我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
比当年在车间里，第一次独立操作车床还紧张。
二、看不见的墙
音乐响的是一首慢三。
我认识，叫《恰似你的温柔》。
节奏不快，应该好学。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别人的样子，走进了舞池。
舞池里的人，都自动地散开，留出空间。
我站在那，像一根没人认领的电线杆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跳舞，得有舞伴。
这是个最基本的道理。
我开始在人群里踅摸。
女的不少，大部分都上了年纪，烫着各式各样的小卷毛。
有的脸上擦了粉，嘴唇是红的。
有的就素面朝天，眼角的皱纹一跳一跳。
我看到一个大姐，穿着碎花衬衫，一个人站在边上，好像也在等舞伴。
看着面善。
我鼓足了勇气，走过去。
“大姐，能……能请你跳个舞吗？”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那大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跟我当年在厂里，老师傅检查我拧的螺-丝一样，一寸一寸地过。
从我没怎么打理的头发，到我崭新的夹克，再到我那双有点旧的皮鞋。
她没说话，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我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脸，一下子就热了。
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周围的音乐还在响，舞步还在转。
没人看我。
可我感觉，好像所有人的余光，都在我身上。
我退回到场边，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在厂里，大家都是工友，见了面，喊一声“老李”“老张”，递根烟，聊两句。
都差不多。
可在这儿，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我隔在了外头。
我不信邪。
李建军的脾气，有点犟。
你越是说不行，我越是要试试。
第二支曲子响了，是首快四。
我又看到一个。
这个看着年纪小点，大概五十出头的样子，一个人在边上跟着节奏点脚。
我走过去。
这次我学聪明了点，脸上堆着笑。
“同志，跳一曲？”
那女的看了我一眼，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腿。
“不好意思啊大哥，我脚前几天崴了，今天就是来听听音乐的。”
这个理由，听着挺客气。
我说了句“那你多休息”，就退回来了。
可我一转身，就看见她被另一个男人请进了舞池。
那男人我认识，是常跟王秀英跳舞的那几个之一。
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她脚崴了？
崴得可真巧。
我的脸，又热了一层。
这时候，我看见了张卫东。
他是我在红星厂的老同事，一个车间的。
比我早退休两年。
他正跟一个穿绿衣服的大姐跳得起劲。
张卫东这人，年轻时就活络。
在车间里，跟谁都说得上话。
没想到，退休了，在这儿混得也挺开。
等他们一曲跳完，我赶紧走过去。
“卫东！”
“哎哟，建军？”张卫东看见我，挺惊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我过来看看。”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是来学跳舞的。
“看啥啊，来都来了，下去玩玩呗。”张卫东用毛巾擦着汗。
“我不会。”我老老实实地说。
“不会就学嘛，谁天生就会？”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跟个傻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好受了点。
“可我刚才请了两个，人家都不愿意。”我小声说。
张卫东一听，乐了。
“你请谁了？”
我把刚才的经历说了说。
张卫东摇摇头：“老李，你这不对路。”
“怎么不对路了？”我不服气。
“你请的第一个，那是‘老油条’了，她只跟跳得好的跳，跳得不好，你请她，她觉得掉价。”
“第二个呢，更精。她是想巴结王秀英那个圈子的人。你一个生面孔，她凭什么跟你跳？浪费时间。”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跳个舞，还有这么多道道？
“这……这不就是锻炼个身体，图个乐呵吗？”
“乐呵？”张卫东压低了声音，“老李，你以为这是跳舞？这是个小江湖。你看看，跳得好的，总跟跳得好的在一起。有固定舞伴的，脸上都有光。像咱们这种，没固定舞伴的，就得满场‘扫’，看见顺眼的，赶紧请。手慢了，就没了。”
他指了指王秀英。
“看见没，王秀英，这儿的‘舞后’。想请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公园门口。可她轻易不抬脚。谁能跟她跳一曲，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我看着王秀英。
她刚跳完一曲探戈，正拿着一把小扇子扇风。
几个男人围在她身边，有的递水，有的说笑话。
她只是淡淡地笑着，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骄傲。
“那……那咱们这种不会的，怎么办？”我问。
“凉拌。”张卫-东说，“要么，你就找个也想学的，两个人凑合着练。要么，你就得豁得出去，脸皮厚，一次不行请两次，两次不行请三次。总有心软的，或者也找不到舞伴的，愿意跟你蹦跶两下。”
“还有，”他补充道，“别空着手来。看见没，那边桌子上，吃的喝的，都是常来的这几个人凑的。你偶尔也带点水果点心来，跟大家分分，混个脸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张石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橘子，还有一壶热茶。
一群人围在那儿，边吃边聊，热闹得很。
我捏了捏空空如也的口袋。
我来公园，除了那个搪瓷茶缸，从来不带别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宴会的乞丐。
那堵看不见的墙，更厚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第一次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张卫东说的话。
什么江湖，什么圈子，什么身份的象征。
我李建军，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凭技术吃饭，靠本事拿工资。
我觉得，人跟人之间，就该是这样，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可现在，退了休，想找个乐子，怎么就这么复杂？
我有点不甘心。
第二天，我揣着两百块钱，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给自己买了双新的黑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还买了条深蓝色的裤子。
路过点心店，我犹豫了一下，进去，称了两斤桃酥。
傍晚，我提着点心，穿着新鞋新裤子，又去了公园。
我觉得，我这次准备好了。
三、月饼是凉的
我把桃酥放在石桌上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桌边围着的人看了我一眼。
“哟，新来的大哥，还带东西了，太客气了。”一个胖大姐笑着说。
“随便吃，随便吃。”我赶紧摆手，脸上发烫。
有人捏了一块桃酥，掰开，尝了尝。
“嗯，这桃酥不错，香。”
陆陆续续，好几个人都过来拿了。
气氛好像是融洽了点。
张卫东也过来了，朝我挤了挤眼，意思是“做得对”。
音乐响了，是快三。
我有了点底气，走到一个刚吃完我桃酥的大姐面前。
“大姐，跳一个？”
那大姐嘴里还嚼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舞池里一个已经伸手的男人，对我抱歉地一笑，被人领走了。
我没灰心。
起码，她对我笑了。
我又去找下一个。
接连问了三个，都失败了。
但她们的态度，比上次好多了。
“不好意思，我跟我老搭档约好了。”
“大哥，我刚跳完，歇会儿。”
我慢慢发现，这里头的女人，一个个都精明得很。
她们的眼睛，就像雷达，在舞池里不停地扫描。
谁跳得好，谁穿得体面，谁出手大方，她们心里都有杆秤。
像我这种，技术不行，一看就是普通退休工人的，根本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带的点心，她们吃。
你的人，她们看不上。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
这股气，让我把目标，直接锁定了王秀英。
我知道我不自量力。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就想知道，这个“女王”，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凭什么，所有人都得围着她转？
我就像一个刚学会几招三脚猫功夫的愣头青，一心想去挑战武林盟主。
我知道会输，可我就是想试试。
为了这个目标，我下了血本。
我找张卫东，请他吃了顿饭，让他教我跳舞的基本步。
就在我家那窄小的客厅里。
我把茶几挪开。
张卫东喊着拍子：“进，退，转！哎，李建军，你身体怎么这么僵？放松！你这是拧螺丝呢，不是跳舞！”
我练得满头大汗。
几十年的老骨头了，再让它柔软起来，比让铁树开花还难。
那段时间，我走路都在琢磨舞步。
吃饭的时候，脚在桌子底下划拉。
连做梦，都在转圈。
转眼，就到了中秋节。
公园里说，要搞个“中秋舞会”，让大家热闹热闹。
还准备了月饼和水果。
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
那天，我特意洗了个澡，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把那件夹克又找出来，熨得平平整整。
皮鞋擦得锃亮。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使劲挺了挺胸膛。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花白，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到了公园。
天还没黑透，广场上已经挂起了彩灯。
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一张长条桌上，摆满了月饼、西瓜、葡萄。
音响里放着喜庆的音乐。
王秀英今天穿了身旗袍，宝蓝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
头发盘在脑后，插了根簪子。
整个人，像是从老画报里走出来的。
她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我没去吃月饼。
我在等。
等一首我最有把握的曲子。
等一个所有人都看到的时机。
终于，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响了起来。
慢三。
我练得最熟的一首。
我看到王秀英正跟几个女伴在聊天，身边没有舞伴。
就是现在！
我心脏“咚”的一声，像被人擂了一拳。
我推开人群，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每走一步，我都感觉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惊讶，有看热闹的。
我走到王秀英面前。
她正跟人说着话，感觉有人靠近，一回头，看见了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微微弯了下腰，伸出手。
“王大姐，能有幸请你跳支舞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很多人都听见了。
周围的谈笑声，一下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俩身上。
王秀英看着我。
她的目光，很冷。
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她没有看我伸出的手。
而是看着我的脸，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她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是一种我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是轻蔑的笑。
她没说话。
她只是转过头，对旁边的一个男人说：“老张，这首曲子不错，陪我跳一曲？”
那个男人，就是开桑塔纳的那个。
他受宠若惊，立刻站起来，向王秀英伸出手。
王秀英把手搭在他的手上，看都没再看我一眼，就滑进了舞池。
我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像一个拙劣的雕塑。
我听见了周围有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声音不大，但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我的耳朵里。
我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
血液“轰”的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十字街头的小丑。
所谓的尊严，所谓的准备，被她一个眼神，一个转身，击得粉碎。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插进了裤兜。
我转身，想离开这个地方。
可我的腿，跟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我看见舞池中央，王秀英和那个姓张的男人，跳得那么和谐，那么优美。
她脸上的笑容，那么灿烂。
好像刚才那个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走到摆着食物的长桌边，拿起一块月饼。
是五仁的。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
又干又硬。
一点甜味都没有。
冰凉冰凉的，一直凉到了我的胃里，我的心里。
我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地方，你不会跳，你就是个透明人。
你想挑战规矩，你就是个笑话。
那些女人，她们根本不是来找什么知己，也不是来锻炼身体的。
她们是在维护自己的领地，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
她们一个个，都不是善茬。
四、烟头上的道理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都忘了。
我只记得，我把那双新皮鞋扔在门后，就再也不想看它一眼。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没开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
老婆的相框，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白光。
我看着她的照片，眼泪就下来了。
这辈子，我没这么窝囊过。
在厂里，跟人红过脸，动过手，可那是为了工作。
为了一个零件的尺寸，为了一个操作的规程。
吵完了，打完了，第二天见了面，还是兄弟。
可这次不一样。
我感觉自己的人格，被人踩在了脚底下，还碾了两下。
一种透心凉的羞辱。
我甚至开始恨那个地方，恨那些人。
恨王秀英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也恨自己，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去争那点虚无缥缈的面子。
我决定，再也不去那个公园了。
什么交谊舞，什么江湖，都跟我李建军没关系了。
我就守着我这个空屋子，守着我的搪瓷茶缸，过完剩下的日子。
一连一个星期，我都没出过门。
社区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事，挺好。
可心里头，堵得慌。
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那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社区的又来了。
打开门，是张卫东。
他提着一兜苹果，站在门口。
“老李，干嘛呢？玩失踪啊？”他大咧咧地走进来。
我没好气地说：“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事了？”他把苹果放桌上，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一个礼拜没见你，还以为你让哪个小妖精勾走了魂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心里的火又拱上来了。
“别提了。那破地方，我再也不去了。”
张卫东嘿嘿一笑：“怎么，让王大美人给撅回来了，受打击了？”
“你都知道了？”我脸上一热。
“那么大的事，广场上谁不知道？”张卫东坐下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丢人。”我说。
“丢什么人。”张卫-东弹了弹烟灰，“你以为就你一个？想当年，我刚去的时候，请一个，一个不干，请一个，一个不干。有一次请个大姐，人家直接说‘你那舞步，喂猪猪都嫌你踩得乱’。你说我丢不丢人？”
我愣住了。
“那你还去？”
“去，怎么不去？”张卫东说，“脸皮这玩意儿，在外面，有时候一钱不值。你把它看得太重，它就压死你。你把它扔地上踩两脚，它也就那么回事。”
“可那王秀英，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我愤愤不平。
“她？”张卫东笑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是谁请都跳，她还是王秀英吗？她就不是女王了。老李，你得明白，那些女人，特别是像王秀英这样的，年轻的时候，可能在单位，在家里，都受过气，不被重视。现在老了，退了休，孩子也大了。好不容易在跳舞这事上，找到了点做主角的感觉，找到了被人捧着的感觉，她能轻易放下吗？她得端着，她必须端着。这是她的价值所在。”
我听着，没说话，只是抽烟。
“你那天，太冲动了。”张卫东接着说，“你就像个新兵蛋子，端着把木头枪，就想去挑人家大帅的营帐。人家不崩你崩谁？”
他的话，糙。
但理不糙。
“那你说，怎么办？”我闷声问。
“你想怎么办？是就这么算了，还是想把这个面子找回来？”
我想了想。
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
那天王秀英的眼神，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要是就这么退了，这根刺，可能一辈子都拔不出来了。
“我想找回来。”我咬着牙说。
张卫东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行。有这股劲就行。”他说，“不过，路子得换换。”
“怎么换？”
“你之前，是想一步登天。你想找个跳得最好的，显得你也有面子。这是条死路。”
张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李，你以为这是跳舞？这是过日子。你得先看懂人，才能跳好舞。”
他指了指楼下花坛边，一个坐着轮椅晒太阳的老人。
“你看，人人都想跟跑得快的在一起。可真正能陪你慢慢走的，有几个？”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总盯着那个最耀眼的花。你看看旁边那些不起眼的小草。”
张卫东转过身，看着我。
“舞场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王秀英。还有很多人，也跟你一样，想跳，又不敢，怕被人笑话。她们也站在墙外头呢。”
“你去找一个这样的。你们俩，都是一张白纸。谁也别嫌弃谁。你们一块儿练，一块儿学。等你们俩能跳顺了，跳出自己的味道了，你猜，会怎么样？”
我没说话，我在想。
“到时候，你不是去求着别人跳舞。是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舞伴。你跟她跳，是你们俩的乐呵。别人怎么看，还重要吗？你不是去巴结那个圈子，你是自己建了一个圈子。哪怕这个圈子，就你们俩人。”
张卫东的话，像一把锤子，把我脑子里那堵墙，敲开了一条缝。
是啊。
我为什么非要挤进别人的世界里去？
我为什么非要得到那个“女王”的认可？
我的初衷，不就是想找个伴，动一动，别那么孤单吗？
“你想想，”张卫-东拍拍我的肩膀，“等你跟你那舞伴跳得挺开心的时候，王秀英从你身边走过，她看你的眼神，会跟那天一样吗？”
不会。
肯定不会。
我心里的那根刺，好像松动了一点。
张卫东走了。
我把那包烟抽完，把一兜苹果，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红彤彤的，挺好看。
我又想起了那个舞场。
我想起了，在舞场最边上，总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很少下场。
偶尔有人请她，她也是笨手笨脚的，踩不到点上。
跳不了一会儿，就红着脸退下来。
她姓陈，叫陈淑芬。
我听别人说过，她以前是小学的老师，性格内向。
老伴前几年也走了。
她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没人注意的，长在墙角的小草。
五、两只左脚的华尔兹
第二天，我又去了公园。
还是那件夹克，但脚上换了双舒服的运动鞋。
我没急着下场。
我在等。
等陈淑芬。
她果然来了。
还是那件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个小马扎，找了个离舞池最远的角落坐下。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羡慕，也有胆怯。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多月前的自己。
我走过去。
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她感觉到了，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惊慌，像只受惊的小鹿。
“陈老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啊，你……你好。”她有点结巴。
“我叫李建军，红星厂退休的。”我做了个自我介绍。
“哦，哦，李师傅。”
我们之间，沉默了。
音乐声从不远处传来，显得这里的安静，有点尴尬。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来之前就想好的话。
“陈老师，我看你，也挺喜欢跳舞的。”
她脸一红，低下头：“我……我跳不好，笨手笨脚的。”
“我也跳不好。”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前阵子，还当众出过丑。”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我说，“我想着，要不，咱们俩凑一对儿？反正都是笨手笨脚的，谁也别笑话谁。咱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练。行不行？”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犹豫，有心动，还有一丝不确定。
“可……可我真的踩不准点。”
“我也不准。”我笑了，“咱俩，就是两只左脚，凑一块儿，说不定就走出右脚的步子了。”
“两只左脚”，这个比喻把她逗乐了。
她脸上的紧张，松弛了一些。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确定。
“那……试试？”
“试试！”
我们没在中心广场练。
那儿人多，都是“高手”，我们俩像是两只丑小鸭，混在天鹅群里。
我们去了公园另一头的小亭子。
那里人少，清静。
我用手机，放着从网上下载的慢三音乐。
我们开始练。
真的是两只左脚。
我进一步，她也进一步。
我退一步，她不知道动。
我一转圈，准踩她脚上。
“哎哟。”她疼得叫出声。
“对不住，对不住。”我赶紧道歉，脸红得像猪肝。
她揉着脚，却笑了。
“李师傅，你这比上次那个请我的，踩得还准。”
我也笑了。
尴尬的气氛，就在这你一脚我一脚的混乱中，慢慢消失了。
我们不追求什么姿态优美。
我们就记最基本的步子。
男进女退，女进男退。
一遍不行，就十遍。
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亭子旁边，有一棵大桂花树。
我们练舞的时候，风一吹，就有细小的桂花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空气里都是甜的。
累了，我们就坐在亭子里休息。
她话不多，但很会听。
我跟她说我在厂里的事，说我那个拧了一辈子的螺-si。
她就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她也说她的事。
她说她当老师的时候，最怕开家长会，一说话就紧张。
她说她老伴，以前最喜欢拉二胡，拉的也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我们俩，就像两个小学生，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过去，说给对方听。
我们发现，我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都经历过那个年代。
都习惯了节俭。
也都忍受着孤独。
有一天，我给她带了我自己烙的葱油饼。
她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李师傅，你这手艺，可以去开店了。”
第二天，她给我带来了一盒她自己做的桂花糕。
晶莹剔-透的，上面还点缀着枸杞。
甜而不腻。
她说：“礼尚往来。”
我拿着那盒桂花糕，心里暖洋洋的。
这跟在广场上，把桃酥放在石桌上，任人取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是讨好。
现在，是分享。
我们的舞步，就在这一点一滴的相处中，慢慢变得协调起来。
虽然还是不那么好看。
但我们，已经很少踩到对方的脚了。
我们能完整地，跳完一整首曲子了。
有一天，张卫-东溜达到我们这边来。
看我们俩在亭子里转圈。
他靠在柱子上，看了一会儿，笑了。
等我们跳完，他说：“行啊，李建军，你这‘两只左脚的华尔兹’，跳得有模有样了嘛。”
我有点不好意思。
陈淑芬更是红了脸，躲到我身后。
“别笑话我们。”我说。
“谁笑话你们了？”张卫东说，“我这是夸你们呢。你们俩跳舞，脸上那股子乐呵劲儿，比广场上好多人都真。”
那天之后，我们胆子大了一点。
开始在广场最边上的地方跳。
还是会有人看我们。
但已经不是看笑话的眼神了。
是一种平和的，甚至有点欣赏的目光。
我们不理会别人。
就沉浸在自己的音乐和舞步里。
进，退，转。
他的呼吸，她的心跳。
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那首熟悉的曲子。
冬天来了。
天气冷了，跳舞的人少了。
但我们俩，雷打不动。
我每天都会带一个灌满热水的暖水瓶。
休息的时候，给她倒一杯。
看她捧着杯子，哈着白气，小口小口地喝。
我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六、暖水瓶里的春天
转眼，就到了年底。
公园的舞场，又在筹备“元旦迎新舞会”。
张卫东找到我。
“老李，这次舞会，你们俩报个名呗。”
我吓了一跳。
“报什么名？我们俩这水平，上去不丢人现眼吗？”
“丢什么人！”张-卫东一瞪眼，“你们跳得怎么了？我觉得挺好。不是说要多专业，要的是那股子精气神。你们有。”
我还是犹豫。
中秋节那次的阴影，还在我心里。
我怕陈淑芬也跟我一样，被人笑话。
我回去问陈淑芬的意见。
我以为她会立刻拒绝。
没想到，她想了想，说：“李师傅，你说呢？”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胆怯。
多了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像是信任。
“我怕……”我说。
“有你在，我不怕。”她轻轻地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好！”我一拍大腿，“那咱们就去！怕什么！大不了，再当一回‘两只左-脚’！”
她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舞会那天，人山人海。
比中秋节还热闹。
我和陈淑芬，报的是自由展示环节。
就是谁想上，谁就上。
我们等在场边。
我手心全是汗。
陈淑芬看出来了，她把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点凉。
但那温度，却让我一下子镇定了下来。
我转头看她。
她今天也特意打扮了一下。
穿了件暗红色的毛呢大衣，还围了条米色的围巾。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还淡淡地抹了点口红。
“陈老师，你今天真好看。”我由衷地说。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轮到我们了。
主持人喊：“下面有请李建军、陈淑芬，为大家带来一支慢三。”
我们俩，手牵着手，走进了舞池中央。
音乐响起。
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做了一个起手式。
我们开始跳。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忘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只看得到她。
我看到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我们跳着。
进，退，转。
我们的动作，不标准，不华丽。
跟王秀英她们那种专业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但是，我们很稳。
一步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我带着她旋转。
她的裙摆，轻轻地扬起来。
我能感觉到，我们俩的呼吸，都在一个频率上。
跳着跳着，我们俩都笑了。
不是那种面对观众的，礼貌的笑。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好像，我们不是在表演。
我们只是在享受，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这一首歌的时间。
一曲终了。
我们停下来，微微鞠了一躬。
场上，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是稀稀拉拉的。
是热烈的，真诚的掌声。
我看到张卫-东在人群里，冲我们使劲竖大拇指。
我看到那些曾经拒绝过我的大姐，也在鼓掌，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我甚至看到了王秀英。
她就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着我们。
她的眼神，很复杂。
没有了中秋节那晚的轻蔑和冰冷。
多了一点惊讶，一点探究，甚至……还有一丝我不敢确定的羡慕。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扎了很久很久的刺，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我不再需要她的认可了。
我赢了。
不是赢了她。
是赢了那个，曾经钻牛角尖，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自己。
我们走下舞池。
很多人围过来。
“老李，你们俩跳得真好！”
“陈老师，你这进步也太快了！”
陈淑芬被夸得脸通红，一个劲儿地说“没有没有，我们跳得不好”。
我站在她旁边，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舞会还在继续。
王秀英依然是全场的女王。
她和她的舞伴们，跳着华丽的探戈，赢来阵阵喝彩。
但我不羡慕了。
那是她的世界。
我有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里，有我身边这个，会因为一句夸奖而脸红的女人。
有我那个，装着热水的暖水瓶。
舞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送陈淑芬回家。
走在公园的小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师傅，”她突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亭子那儿，邀请我这只‘左-脚’。”
我笑了。
“我也得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这另一只‘左-脚’，现在还一个人在墙角里画圈呢。”
我们俩都笑了。
走到她家楼下。
她对我说：“上去喝杯热茶吧。”
我看了看手里的暖水瓶。
我说：“不了，茶，我这儿有。”
我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给她。
热气，在冬夜的空气里，升腾起来。
她捧着杯子，看着我。
“李师傅，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有固定舞伴了？”
我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光。
我点点头，郑重地说：
“算。”
那晚，我回家，把那个灰色的搪-瓷茶缸，收进了柜子最里面。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一个新的保温杯。
亮银色的。
我想，以后，我跟陈淑芬，可以一人一个。
一个装她的桂花茶，一个装我的枸杞水。
春天，就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