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在东莞当保安,一个逃跑的舞女躲进我宿舍,求我救她
发布时间:2026-01-16 08:59:10 浏览量:4
1996年的东莞,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黏糊糊的潮气,还有工厂烟囱里吐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废气。
我叫陈志军,二十岁,从湖南乡下出来,在这家叫“金宝利”的电子厂当保安。
说是保安,其实就是个看大门的。
每天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七点,除了看管人和车进出,就是盯着那根电动伸缩门发呆。
厂里两千多个工人,大部分是女的,流水线上下来,一个个都像是被抽干了魂,眼神都是直的。
我住的宿舍,是厂区角落里一排平房的最后一间。
单间,十来个平方,水泥地,石灰墙,一张木板床,一张吱呀乱响的桌子。
好处是清净,坏处是偏僻,晚上连个路灯都照不到。
那天晚上,下了点雨,就是那种牛毛细雨,下得人心烦。
我刚换下那身汗臭的保安制服,光着膀子,准备打盆水擦个身。
宿舍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都掉进了水盆里。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岁上下的样子。
头发乱糟糟地湿透了,贴在脸上,身上穿着一件很薄的连衣裙,上面全是泥点子。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眼睛里全是惊恐,像一只被猎狗追急了的兔子。
我脑子“嗡”的一下,第一反应是,厂里出事了?
“你找谁?”我问,声音有点干。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然后又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雨夜。
外面很安静,只有雨丝落在石棉瓦屋顶上的“沙沙”声。
“求你,救救我。”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大哥,求你了,让我躲一下,就一下。”
我当时就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拍电影吗?
我们这种厂,最怕的就是惹上外面的是非。
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五十块,要是被厂里知道我随便带外人进宿舍,尤其是个女的,第二天就得卷铺盖滚蛋。
“你……你是什么人?到底怎么了?”我往后退了一步,跟她保持距离。
“有人……有人在追我。”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们会打死我的,真的,求你了。”
她突然“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我面前。
我彻底傻眼了,长这么大,除了我娘,还没哪个女的给我跪过。
我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男女授受不亲,我脑子里冒出这句老话。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我急了。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她哭着说,声音不大,但特别倔。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理智告诉我,把她赶出去,立马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看着她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发抖,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像两把锥子,一下一下扎着我的心。
我想起了我离家时,我妹追着火车跑的样子,她那时候的眼神,也差不多是这样。
“妈的。”
我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我走过去,一把拉上门,把插销插上。
“你先进来,地上凉。”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没好气地说:“别跪着了,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她这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隔着薄薄的连衣裙,能感觉到她的胳膊冰凉。
她很瘦,骨头硌手。
“谢谢……谢谢你。”她靠着墙站着,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没理她,转身把那盆洗了一半的冷水倒掉,又重新去水龙头接了点热水。
宿舍里没有多余的凳子,只有一张床。
“你坐吧。”我指了指床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只坐了床沿的一个角,身子绷得紧紧的。
我把热水盆放到她脚边,又从床底下翻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扔给她。
“擦擦吧,别感冒了。”
“谢谢。”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
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她用毛巾擦头发的细微声音,还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光着膀子,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就从钩子上把那件皱巴巴的保安制服又穿上了。
“你……到底惹了什么人?”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我从歌舞厅跑出来的。”
“歌舞厅?”我愣住了。
96年的东莞,遍地都是工厂,但也遍地都是歌舞厅、发廊、夜总会。
我们这些在厂里上班的,对那种地方,是既好奇又害怕。
听说里面的消费高得吓人,也听说里面很乱,什么人都有。
“你是那里的……服务员?”我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不那么难听。
她抬起头,昏暗的灯泡下,我才看清她的脸。
很漂亮。
是那种很干净的漂亮,就算现在这么狼狈,也挡不住。
瓜子脸,眼睛很大,双眼皮,鼻子很挺。
不像我们厂里的那些女工,被流水线磨得失去了所有光彩。
“我是跳舞的。”她咬着嘴唇说。
“为什么跑?”
“我不想……不想跟客人出去。”她声音更低了,“今天晚上,有个老板,叫什么豹哥的,喝多了,非要带我走。妈咪也劝我,说得罪不起……我把他给打了,然后就跑出来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豹哥?
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我们保安队长跟派出所的人熟,有时候喝酒吹牛,会说起镇上的一些人物。
好像就有个叫什么“独眼豹”的,是这一带有名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帮小混混,专门在娱乐场所看场子、放高利贷。
“你打了他?”我感觉自己的嗓子眼都在发紧。
“我……我用酒瓶子,砸了他的头。”
完了。
我脑子里就剩下这两个字。
惹了谁不好,惹这种人。
那不是跑出来就完事的,他们肯定会掘地三地地找她。
“你……你砸的重不重?”
“流了好多血。”她说着,身体又开始发抖了,“他当时就倒下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死。”
我感觉我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惹事”了,这要是人死了,就是命案。
我救的不是一个舞女,是个……杀人嫌疑犯?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和无助,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
“你……你快走吧。”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这事我管不了,太大了。”
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我就是个从山里出来,想挣点钱回家盖房娶媳D的普通人。
杀人,坐牢,这些词离我的生活太远了,远到我光是想想,都觉得腿软。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大哥,你不能不管我啊。”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现在出去,肯定会被他们抓到的。他们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
“那你也不能连累我啊!”我也急了,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我跟你非亲非故,凭什么为了你,把我自己搭进去?”
“我……”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你走,现在就走。”我指着门,下了决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爹送我上火车的时候,就这么跟我说的。
她看着我,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了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看透了,放弃了的眼神。
她不哭了,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插销上的时候,她回过头,对我说了句。
“谢谢你,给了我毛巾。”
然后,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说了一句。
“如果我被抓回去了,我不会说来过你这里的。”
说完,她就准备拉开门。
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到她刚才说的,如果被抓回去,会被打死。
我想到她那双绝望的眼睛。
如果我今晚把她赶出去,她真的死了……
那我这辈子,还能睡得着觉吗?
“等等!”
我喊了一声。
她拉门的手停住了。
我冲过去,一把将门又按了回去,插销“咔哒”一声,重新插上。
“你……你先别走。”我靠在门上,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今天晚上,你先在这里待着。”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我知道,从我留下她的这一刻起,我的生活,不可能再是之前那个样子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我能看出来。
“你……不怕被我连累吗?”她哽咽着问。
我苦笑了一下。
“怕。”
“那你为什么……”
“我怕你死在外面。”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怕我这辈子,良心不安。”
那天晚上,我让她睡在床上,我把宿舍里唯一的一床还算干净的被子给了她。
我自己,就搬了张破凳子,坐在门口。
一夜没合眼。
我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她因为害怕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我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好像,没法做别的选择。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摩托车的引擎声,还有很多人在大声地喊着什么。
我心里一紧,悄悄地凑到窗户边,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厂区门口的大路上,停着好几辆摩托车。
十几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小青年,手里拿着钢管和木棍,正在到处乱晃。
带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们像是在找人,对着厂区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我们厂的保安队长,那个叫周扒皮的中年男人,正陪着笑脸,给那个光头递烟点火。
“豹哥,豹哥,您消消气。我们这小厂,哪敢收留您要找的人啊。”
“少他妈废话!”那个被称为“豹哥”的光头,一把推开周扒民,恶狠狠地说,“我的人亲眼看见那娘们往这个方向跑了!给我仔细搜!尤其是那些单身宿舍,最他妈容易藏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单身宿舍。
这不就是说我这里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她。
她也被外面的声音惊醒了,正坐起来,一脸煞白地看着我。
“是……是他们吗?”
我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让她别出声。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怎么办?
他们肯定会一间一间地搜过来。
我这间是最后一间,也是最可疑的。
门一开,就全完了。
跑是跑不掉的,整个厂区就一个大门,已经被他们堵住了。
我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突然,我看到了墙角里堆着的几个大纸箱。
那是厂里装产品用的,很厚,也很大。
我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我冲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快,躲到这里面去!”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手脚麻利地爬下床,钻进了最大的一个纸箱里。
那纸箱本来是装显示器的,空间刚好够她蜷缩在里面。
我把纸箱的盖子合上,又从旁边拖过来几个小一点的空箱子,杂乱地堆在那个大纸箱前面,把它挡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就是一堆废弃的纸箱。
刚弄好这一切,我的宿舍门就被人“哐”的一声,粗暴地踹了一脚。
“开门!检查!”
一个很嚣张的声音在外面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我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小混混,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我们保安队长周扒皮跟在他们后面,一脸的谄媚。
“小陈啊,豹哥的人要来检查一下,你配合点。”周扒皮说。
“周队,这是……”我故作惊讶地问。
“少他妈废话!”其中一个小混-混推了我一把,直接就闯了进来。
他们俩在我的小宿舍里扫视了一圈。
屋里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桌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混混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又伸脚把床底下踢了踢。
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生怕他们注意到墙角的那堆纸箱。
“妈的,这什么破地方,跟个狗窝一样。”先前进来的那个混混,一脸嫌弃地吐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扫向了墙角。
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什么?”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堆纸箱。
“报告……报告周队,那是厂里不要的废纸箱,我捡回来,准备……准备卖废品。”我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周扒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堆纸axiong。
“行了行了,”他似乎不想在这里多耽搁,对那两个混混说,“两位大哥,都看过了,没什么。就是一个穷打工的,藏不了人。”
那两个混混显然也没什么耐心在这种破地方耗着。
其中一个又踢了一脚我的桌子腿,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动作快点!把其他地方也搜了!”
外面传来豹哥不耐烦的吼声。
一群人“呼啦啦”地又往别的宿舍区去了。
周扒皮临走前,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怀疑和警告。
我感觉,他可能猜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也许是怕惹祸上身。
等他们所有人都走远了,我才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我走到墙角,把前面的小纸箱搬开。
“出来吧,他们走了。”
纸箱里没动静。
我心里一咯噔,不会是……憋死在里面了吧?
我赶紧把纸箱盖子打开。
她蜷缩在里面,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看到我,她才“呼”地长出了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刚才……刚才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我也快吓死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腿还在发软。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突然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谢谢你。”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又说谢谢。”我不自在地别过头,“先别说了,他们肯定还没走远,今天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待在这里。”
“可是……我待在你这里,会连累你的。”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我苦笑着说,“从我让你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你连累了。”
“更何况,”我顿了顿,“刚才我们队长看我的眼神,他肯定怀疑我了。我现在就算把你赶出去,估计也说不清了。”
她沉默了。
是啊,我们现在,好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我叫……林晓敏。”
“晓敏。”我念了一遍,“我叫陈志军。”
“志军哥。”她很自然地叫了出来。
我心里,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长这么大,除了我家人,还没人这么叫过我。
“你饿不饿?”我问。
问完我就后悔了,我宿舍里除了半壶冷水,什么吃的都没有。
她点了点头。
也是,跑了一晚上,又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你等着。”
我说着,就准备开门出去。
“你去哪?”她紧张地拉住我的胳膊。
“我去食堂给你弄点吃的。放心,现在是早上,人多,我小心点。”
厂里的食堂,早上六点到八点开饭。
现在七点多,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我拿着自己的饭盒,混在去吃早饭的工人堆里,应该不会引人注意。
我让她在宿舍里锁好门,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
我低着头,快步走到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又要了点咸菜。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总感觉背后有人在盯着我。
等我回到宿舍门口,发现周扒皮竟然站在那里。
他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小陈,这么早就吃上了?”
“周……周队。”我心里一慌,差点把饭盒掉地上。
“买这么多,一个人吃的完吗?”他指了指我饭盒里那两个大馒头。
“我……我饭量大。”我强装镇定。
“是吗?”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我觉得后背发凉。
“小陈啊,在外面打工,都不容易。最重要的是,要安分守己,别惹不该惹的事,别碰不该碰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说。
“周队,我……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听不懂最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重。
“好好看你的门,别让我难做。”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瞒不了他多久。
我进了屋,把门反锁上。
林晓敏看我脸色不对,紧张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把饭盒递给她,“快吃吧,都凉了。”
她接过饭盒,看着里面的白馒头和稀饭,眼睛又红了。
“志军哥,对不起。”
“行了,别老说对不起了。”我不耐烦地说,“快吃。”
她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很慢,很珍惜。
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我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现在却要像老鼠一样,躲在我这个狗窝都不如的破宿舍里,啃着冷馒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
“你不能一直待在我这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
“那个豹哥,是什么人?”
“他是我们歌舞厅老板的拜把子兄弟,那一带都是他罩着的。”林晓敏说,“我刚去的时候,妈咪就跟我说,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豹哥。”
“那你还……”
“我没办法。”她苦涩地笑了笑,“那天我老家来电话,说我弟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要赔五千块钱。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妈咪就给我出主意,让我跟豹哥开口,说他大方。”
“结果,他钱是答应给了,但条件是……让我跟他一个星期。”
我沉默了。
这种故事,在东莞,我听过太多版本。
为了钱,出卖自己。
“我不愿意。”她说,“我虽然穷,虽然在歌舞D厅跳舞,但我不想做那种事。所以,我假装答应他,晚上他来带我的时候,我就……我就跑了。”
“你家是哪的?”
“四川的。”
“为了给你弟凑钱,你就来东莞跳舞?”
“嗯。”她点了点头,“我爸妈身体不好,家里就指望我了。”
我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可怜人。
跟我们这些出来打工的,其实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我们是在流水线上卖力气,她们是在歌舞厅里卖笑脸。
“那你现在跑了,你弟的钱怎么办?”
提到这个,她脸上又是一片愁云。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敏就一直躲在我的宿舍里。
白天,我出去上班,就把门从外面用一把小锁锁上,看起来就像我不在家。
晚上,我下班回来,给她带点吃的。
她很懂事,白天一个人在宿舍里,从来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换下来的脏衣服,她会偷偷帮我洗干净,晾在屋里。
我那狗窝一样的宿舍,也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有时候我晚上回来,能看到桌上摆着一杯晾好的温水。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好像这个冰冷的小屋,突然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我们开始聊天。
她会跟我说她小时候在四川老家的事,说她们那里的山,那里的水,说她怎么学跳舞的。
我也会跟她说我湖南老家的事,说我怎么被我爹用皮带抽,怎么偷邻居家的红薯被狗追。
说着说着,我们俩就会一起笑起来。
在那些深夜里,我们好像都暂时忘记了外面的危险,忘记了我们一个是被通缉的逃犯,一个是窝藏逃犯的帮凶。
我们只是两个孤独的、在异乡漂泊的灵魂,偶然相遇,相互取暖。
我知道,这种平静,不可能持久。
豹哥的人,并没有放弃。
他们虽然没有再大张旗鼓地来厂里搜,但我好几次看到,有陌生人在厂区附近晃悠,贼眉鼠眼地到处打量。
我知道,他们在找她。
周扒皮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会有意无意地安排我去做一些额外的活,比如半夜去巡逻仓库,或者去帮他搬东西。
我知道,他是在试探我,想把我从宿舍支开。
我每次都找借口推掉了。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宿舍的门,是开着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明明记得,我早上是锁了门的。
我冲进屋里,屋里没人。
林晓敏不见了。
床上,她的东西都还在。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被抓走了?
是豹哥的人,还是周扒皮?
我疯了一样地冲出宿舍,准备去找周扒皮问个明白。
刚跑到宿舍区门口,就被人拉住了。
是林晓敏。
她躲在墙角的大树后面,看到我,才敢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热水的暖水瓶。
“你跑哪去了?吓死我了!”我冲她喊,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看水瓶里没热水了,想去水房打点水。”她怯生生地说。
“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别出来吗!”我气得想骂人,但看到她那委屈的样子,又骂不出口。
“我知道错了。”她低着头。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我……我就是想,你晚上回来,能喝口热水。”
她这句话,像一拳头,打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所有的火气,瞬间都消失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我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回宿舍。
她的手,很凉。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我们头上。
我们都知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我说。
“去哪?”她问。
“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强。”
“可是,我们没有钱。”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我来东莞快一年了,除了每个月寄回家的两百块,剩下的钱,也就刚够自己吃饭。
存折上,只有不到五百块。
她就更不用说了,跑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
“而且,我也没有身份证。”她说。
96年,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到处都要查身份证。
但是,要出远门,坐火车,住旅馆,没有身份证,还是寸步难行。
“我想想办法。”我说。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钱,身份证。
这两样东西,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厂里的公告栏。
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招聘信息。
是深圳的一家电子厂,要招一批熟练的焊锡工,工资很高,一个月有八百多,还包吃住。
我心里一动。
去深圳?
深圳离东莞不远,坐车也就几个小时。
而且深圳是特区,比东莞大得多,也乱得多。
藏一个人,应该更容易。
但是,他们招的是焊锡工,我只是个保安,根本不会。
而且,就算我去了,晓敏怎么办?
我把这个想法跟晓敏说了。
“焊锡,我会。”她说。
我愣住了。
“你?”
“嗯。”她点了点头,“我来东莞,最开始就是在电子厂上班的,干了一年多的焊锡工。后来……后来觉得太累,挣钱又少,才……才去歌舞厅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那……那太好了!”我激动地抓住她的手,“那我们可以一起去深圳!”
“可是,我没有身份证,人家不会要我的。”她又失落下去。
“我帮你。”我说,“我们厂里,有个专门办假证的,外号叫‘老鼠’,在冲压车间上班。我听说,他什么证都能办。”
“假证?”晓敏有点害怕,“被发现了,会不会坐牢?”
“总比被豹哥抓回去强。”我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决定,去找那个“老鼠”。
我知道,这很冒险。
办假证,在当时,也是犯法的。
而且,这种人,通常都跟黑社会有点牵连,万一他把我们的事捅出去……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二天,我趁着午休时间,偷偷溜到冲压车间。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我找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叫“老鼠”的男人。
他长得果然跟他的外号一样,尖嘴猴腮,两撇小胡子,看着就很精明。
我把他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我的来意跟他说了。
他斜着眼打量了我半天。
“办身份证?”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兄弟,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我知道。”我说,“钱不是问题。”
“哦?”他来了兴趣,“你能出多少?”
“你说个数。”
“一张,三百。”
三百!
这简直是抢钱。
要知道,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五。
“太贵了。”我皱着眉头。
“嫌贵?”他冷笑一声,“你去派出所办个试试?不要钱。”
我咬了咬牙。
“能不能便宜点?”
“一口价。”他伸出三根手指,“爱办不办。”
我掏出裤兜里所有的钱,数了数,只有一百二十多块。
“我……我钱不够,能不能先欠着?”
“欠着?”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我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还你。”
“滚蛋。”他推了我一把,“没钱别来浪费我时间。”
我当时,真想一拳头打在他那张可恶的脸上。
但我不能。
我还需要他。
我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说:“大哥,我是真的有急用,你就帮帮忙吧。”
“没钱,帮不了。”他油盐不进。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
那是我妈在我临走前,从庙里给我求来的,说是能保平安。
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那是我身上,唯一有点价值的东西了。
我一把把它拽下来,塞到“老鼠”手里。
“大哥,这块玉,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起码也值个一二百块。我先押你这,剩下的钱,我明天想办法给你凑齐,行不行?”
“老鼠”拿起那块玉,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成色一般。”他撇了撇嘴,“不过看你这么有诚意,行吧。”
“明天中午,还是这个地方,钱跟照片,一起拿来。记住,过时不候。”
说完,他就把玉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剩下的钱,去哪弄?
我愁得晚饭都没吃。
晓敏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还差一百多块钱,明天中午之前,我必须凑齐。”
晓-敏听完,沉默了。
她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金项链。
很细,但做工很精致。
“这个,能值多少钱?”她问。
我愣住了,“你……你哪来的?”
“我妈给我的嫁妆。”她低声说,“我一直贴身戴着,舍不得卖。”
我看着那条项链,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行。”我摇头,“这是你妈给你的,不能卖。”
“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说,“志军哥,这个时候了,就别分你我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把项链塞到我手里。
“明天,你把它当了,应该够了。”
我握着那条还有她体温的项链,感觉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跟周扒皮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要去镇上一趟。
周扒皮用他那双怀疑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最后还是批了假。
我揣着项链,坐上了去镇上的小巴车。
那是我第一次去当铺。
当铺的柜台很高,老板坐在里面,只露个头,爱理不理的样子。
我把项链递过去。
他拿过去,用一个放大镜看了半天,又用火烧了一下。
“一百八。”他报了个价。
“不能再多点吗?”
“就这个价。”
我咬了咬牙,还是当了。
拿着那一百八十块钱,我感觉像是偷来的一样。
我又去照相馆,给晓敏拍了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很憔MAGNOLIA。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有个念头。
如果……如果没有这些破事,我们就这样在深圳的工厂里,安安稳稳地上下班,该有多好。
中午,我准时把钱和照片,交给了“老鼠”。
他收了钱,点了点头。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来取货。”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虽然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危险。
但至少,我们有了一点希望。
回到宿舍,我把剩下的钱和当票,都给了晓敏。
“项链,等我们到了深圳,挣了钱,我一定帮你赎回来。”我跟她说。
她摇了摇头,笑了。
“不用了。”她说,“志军哥,那条项链,能换我们俩一条命,值了。”
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她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女孩。
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等待的三天,像三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总害怕,豹哥的人会突然出现。
也害怕,周扒皮会突然发难。
更害怕,“老鼠”会拿了钱不办事,或者直接把我给卖了。
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三天后的中午,我拿到了那张崭新的身份证。
上面的名字是“李红”,地址是湖南的一个偏远山村,照片就是晓敏。
做得跟真的一样,几乎看不出破绽。
我把身份证交给晓敏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我说,“就今天晚上。”
我跟她说,晚上十二点,等所有人都睡了,我们从厂区后面的围墙翻出去。
那里最偏僻,也最没有监控。
然后,我们连夜去火车站,买最早一班去深圳的火车。
那天下午,我最后一次站在工厂的大门口。
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车辆,看着那些穿着蓝色工衣、面无表情的工人。
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我在这里生活的一年,都是一场梦。
晚上,我把我的全部家当,几件破衣服,还有那本只有几百块钱的存折,都塞进一个背包里。
晓敏的东西更少,只有一个小布包。
我们俩坐在床边,谁也不说话。
等待着午夜的到来。
“志军哥,”她突然开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愣了一下,“先去深圳,找个工作,安顿下来再说吧。”
“然后呢?”
“然后……挣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人生目标。
简单,直接。
“那你……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她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我被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老实本分,会过日子的就行。”
“哦。”
她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我突然很想跟她说点什么。
我想跟她说,其实,如果能娶一个像你这样的媳妇,也挺好的。
但我没说出口。
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她虽然落难了,但她终究是城里人,是见过世面的。
而我,只是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能陪她走这一段路,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午夜十二点,厂区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背上包,拉着晓敏的手,悄悄地溜出宿舍。
外面的夜,很黑。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我们俩,像两只老鼠,贴着墙角,一路小跑,来到了厂区后面的围排。
这里的围墙,有两米多高,上面还插着碎玻璃。
我找了个碎玻璃比较少的地方,对晓敏说:“我先翻过去,然后我拉你。”
我退后几步,一个助跑,扒住墙头,用力一撑,就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钻心地疼。
但我顾不上了。
我冲着墙那边喊:“晓敏,把包扔过来。”
晓敏把两个包都扔了过来。
然后,我让她踩着墙边的一块大石头,我伸出手,在上面拉她。
她很瘦,我没费多大劲,就把她拉了上来。
就在她骑在墙头,准备往下跳的时候。
突然,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从不远处照了过来。
“什么人!”
一声大喝,吓得我们俩魂飞魄散。
是工厂的巡逻队!
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肯定是周扒皮!
他肯定早就料到我们今晚会跑,所以在这里守株待兔!
“快跳!”我冲着墙上的晓敏喊。
晓敏也慌了,脚下一滑,就从墙上摔了下来。
“啊!”
她痛呼一声,抱着脚,蜷缩在地上。
“晓敏!你怎么样?”我急忙跑过去扶她。
“我的脚……好像断了。”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几道手电筒光,已经越来越近了。
还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周扒皮的叫骂声。
“妈的,果然是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
晓敏的脚断了,我们跑不掉了。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被抓回去吗?
我看着躺在地上,一脸痛苦的晓敏,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追兵。
一股不知从哪来的血性,涌上了我的头。
“你在这里等着,别动!”
我把她扶到墙角,让她躲好。
然后,我从地上,抄起了一块板砖。
我今天,就算是死,也要带她杀出去!
周扒皮带着四五个保安,很快就追了上来,把我们堵在了墙角。
“陈志军!你好大的胆子!”周扒皮用手电筒照着我的脸,恶狠狠地说,“不仅敢窝藏逃犯,还敢越墙私逃!你眼里还有没有厂规了!”
“周队,这事跟他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晓敏挣扎着想站起来。
“你给我闭嘴!”周扒皮指着晓敏骂道,“你个臭婊子,害人精!等豹哥来了,有你受的!”
他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
“豹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