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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舞新年

发布时间:2026-01-23 18:52:13  浏览量:2

大寒那天,接天山村是被漫天的雪花唤醒的。

推开老屋那扇吱呀的木门,寒气便伴着雪花飞进眼帘。远山近树、沟壑田畈、屋舍砖瓦厚厚地覆上了银装。

雪终于来了!雪花不紧不慢地飘着,细密的、纤柔的、悠悠地、斜斜地飘落下来,落在门前那棵老松树枝上,落在屋檐下沉默的水沟里,也落在我微微仰起的温热的掌心里。雪压枝低,门前的竹林也压弯了腰。白雪皑皑,远处的大崎山一片冰封。四下无声,连往日最聒噪的麻雀也不知藏到哪个温暖的草窠里去了,只有这无边的、安详的白,充塞了天地,也仿佛填满了嘈杂的人心。我忽然觉得,这雪,像是天地间一场最盛大、最洁净的序曲,它拭去了旧年所有的尘与疲,只为让接下来的日子,能在一张无瑕的宣纸上淋漓地鲜活地铺展开来。

我不由向门前那棵大松树走去。它粗得要三四人合抱。而今,它蓊郁的华盖成了一顶缀满琼枝的银冠。雪花从缝隙间洒下银粉,掉进人脖颈上里凉凉的。

记忆便像被这雪光映亮了一般,哗啦啦地涌出来。也是在这样的雪后,我们像一群出笼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扑进这纯白的世界。小手冻得通红也不怕,胡乱地团起雪球,追逐着,掷向玩伴的肩头;一起投掷石头,向树枝和湾里的水塘“开火”,激起雪花洒落一地,激起阵阵浪花,也激起一阵阵更欢腾的笑骂。用黑煤球嵌作眼睛,一截红萝卜便是翘鼻子,还要偷来父亲的旧草帽给它歪戴上,一个憨态可掬的“雪公公”便成了我们共同的杰作。仰面倒在没人踩过的雪地上,印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那时节的快乐,真像这新雪一样,简单,饱满,不掺一丝杂质。

飞雪到,年也就近了。这雪仿佛是发往人间的白色信笺,上面写着最古朴也最温暖的召唤。整个山村,便在这召唤里丰腴起来。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忙碌而踏实的甜香。

“刨猪宴”。选定日子,主人家门前支起大锅,滚水翻腾,湾里壮汉协力将养得肥壮的年猪抬上案板,麻利的屠夫手起刀落。新鲜宰割下的猪肉,一部分当晚便成了席上的主菜。回锅肉油亮喷香,大盆的血旺汤热气滚滚。主人家热情地邀来亲朋近邻,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喧笑声响彻冬日的山谷。这酣畅的肉香,是年的滋味。

“打年鱼”。村口的池塘在年前是一定要抽干一次的。男人们不畏寒冷在冰凉的泥水里围捕。鳞光闪闪的鲢鱼、草鱼在浅水中跳跃。捞上来的鱼,肥大的被串了草绳,均匀地放在湾里打谷场上。湾里人抓阄领走,把鱼挂在门前晒衣架上风干。那是年夜饭上“年年有余”的寄托。我们几十个小孩便手持瓢盆抓小鱼,成了泥人也不会寒冷。

杀年猪的酣畅与捕年鱼的鲜活,是山里年关最扎实的欢乐图景。

“烫豆丝”是技术活,黄豆与大米磨成的浆,舀一勺在热锅上飞快地摊成极薄的皮,起锅后趁热卷起、切成丝,在竹匾里晾开,阳光下像一匾金黄的丝线。而“磨豆腐”则充满韵律,浸泡得饱满的黄豆,在石磨“噜噜”的吟唱里变成乳白的浆汁,再经过点卤、压榨,魔术般地凝成方方整整、莹白如玉的豆腐。那刚出锅的豆腐脑,撒上一勺白糖,是孩子们最爱的甜点。

腊月一到,母亲便到到镇上的百货商店买布匹,与村里的裁缝师傅预约做新衣。而新衣是一定要在大年初一拜年穿的。而我更期待的,是写春联。裁开红纸,饱蘸浓墨,落笔如行云流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那墨迹在红纸上慢慢洇开,是那样端庄而喜气,仿佛将所有的祝福都凝在了里面。尽管字迹有些稚嫩,但我也因此得到父母的夸奖。

当一切准备停当,年,便在震天的爆竹声里正式登场了。

除夕的夜,格外的黑,也格外的亮。黑的是无垠的天幕,亮的是万家灯火与彻夜不熄的守岁烛光。我们小孩子是熬不住夜的,却也被允许晚睡,围着炭火盆,听父母讲古。火光将每一个人脸映得通红。口袋里塞满了糖和瓜子,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期待填满。待到子时将近,父亲便郑重地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那“噼里啪啦”的脆响,顿时炸碎了夜的宁静,也仿佛炸开了新一年所有红火的门径。硝烟味混合着寒冷的空气,钻进鼻腔,成了记忆中“年”最独特的气味。

大年初一,是在彼此热络的“拜年”声中开始的。我们穿着簇新的衣裳,踩着满地的红纸屑,跟着大人,从村头走到村尾。“给您拜年啦!”,朴素的吉祥话里,是流淌不尽的乡情。雪往往还未化尽,在向阳的屋角闪着晶莹的光,与人们脸上欢愉的笑容相映成趣。

此刻,站在老家的雪地里,我忽然明白了“瑞雪兆丰年”寓示那深邃的祈愿与哲理。这雪,何尝只是丰饶的预言?它本身就是一种仪式。它用无瑕的洁白,为忙碌了一年的山川与心灵,举行一场庄严的封存与洗礼;它用静谧的覆盖,让平日里嘈杂的世界得以沉思与安歇。而春节,这场中国人最盛大的庆典,正是在这雪后澄明、洁净的时空里,徐徐展开。我们用美食告慰辛劳,用仪式沟通天地与先祖,用亲情抚慰漂泊,用崭新的希望点燃未来。雪,是自然的节令;年,是人伦的节令。二者在岁末年初的相遇,是天地韵律与人间烟火最美妙的协奏。雪让年变得庄重,年让雪变得温情。没有雪的春节,或许少了一份清寂的韵致;没有春节的雪,也不过是寻常的寒日风景罢了。

雪在飞舞,穿过苍茫的时空,下在这片故乡的土地上,下在我童年的欢趣里,下在故乡的年俗里,下在血脉深处那份对团圆与吉祥的永恒渴望里。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想起这“雪舞新年”的景象,心底便会涌起一片无瑕的洁白,与一份永远不会冷却的关于家的温暖。

这雪,这年,原来早已在我生命里,成了一幅永不褪色的最深情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