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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定月:左脚舞里的彝家魂

发布时间:2026-01-30 07:55:17  浏览量:1

暮色刚漫过牟定的山梁,铜鼓声就醒了。三弦琴的调子像山间的清泉,叮叮咚咚漫过青石板路,把散落在田埂、屋檐下的身影都串了起来。穿蓝布对襟衫的老人,系绣花围裙的姑娘,光着脚丫的孩童,都朝着鼓声聚拢——今晚,又是左脚舞的夜。

在牟定,左脚舞从不是刻意的表演,是刻在骨子里的律动。晒谷场的火把刚点燃,三弦手就坐在石碾上调弦,琴筒上的红绸带在风里飘,像系住了整个山乡的心跳。第一个调子起时,穿麂皮囊的汉子率先抬脚,左脚重重踏在地上,“咚”的一声,像山岩落地,右脚跟着旋出个轻快的弧,裙摆在火光里划出红的、绿的弧线。紧接着,人群像被激活的溪流,瞬间汇成漩涡,左脚踏地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春雷滚过红土,震得空气都发烫。

我挤在人群里,被左右的肩膀推着、撞着,却不觉得挤。身边的阿婆牙齿都掉光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火光,她的左脚抬得不高,却踏得极准,每一下都踩在三弦的节奏上。“姑娘,跟着踏!”她拽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却有力,“左脚舞,不看花样,看心肠——脚踩得实,日子就稳。”果然,当我的左脚重重落在发烫的土地上,一股热流竟顺着脚底往上涌,累世的烟火气、泥土的腥甜、米酒的醇香,都在这一踏里醒了过来。

火把越烧越旺,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穿百褶裙的姑娘们手拉手转着圈,银镯子在火光里划出细碎的亮线,裙角扫过地面的尘埃,扬起的土腥味混着她们发间的山茶花香气,成了最野性的芬芳。有个梳着独角辫的小男孩,学着大人的样子抬脚,却总踩错节奏,惹得周围人笑。他不恼,索性光着脚在圈子中间翻跟头,火把的影子在他背上晃,像只跳跃的小豹子。

三弦手换了个调子,更急促,更滚烫,像山涧奔涌的激流。人群的脚步也跟着密起来,左脚、右脚,踏、旋、跳,动作越来越快,却丝毫不乱,仿佛千百只脚在跳一支早已刻进血脉的舞。有位老毕摩(彝族祭司)站在圈外,举着酒杯往地上洒酒,嘴里念着古老的祝词,声音混在鼓点里,像在跟祖先对话。后来才知道,这左脚舞原是彝家人祭山神、庆丰收的仪式,跳着跳着,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高兴了要跳,丰收了要跳,连姑娘小伙说亲,都要在舞圈里对调子,踩着鼓点把心意说给月亮听。

夜渐深,火把的光弱了些,天上的月亮却亮得很。月光落在旋转的人群上,给每个人的肩头镀了层银,三弦的调子也变得柔缓,像月光淌过溪流。姑娘们唱起《放羊调》,声音清亮得能穿透夜色:“月亮出来亮堂堂,照见阿哥砍柴忙……”立刻就有小伙子接上来,调子带着点憨直:“砍得柴来烧火塘,火塘边有俏阿娘……”唱到动情处,舞圈忽然散开个豁口,一对青年男女手拉手转着独圈,左脚轻点地面,像怕踩碎月光,眼神却胶着得像被火把熔在了一起。

阿婆说,牟定人的日子,是踩着左脚舞的节奏过的。春天撒秧,田埂上要踏几脚,祈求雨水匀净;秋天打谷,晒场上要跳一阵,庆收成饱满;就连盖新房,立柱子时都要请三弦手来,踩着鼓点把房梁架起来,说这样的房子才稳当,能住过百年。她指着晒谷场边的老槐树:“那树下,我跟老头子年轻时跳过舞,现在他走了,我还来跳——他能听见这鼓声,知道我过得好。”

离场时,裤脚还沾着红土,鞋底子被踩得发烫。远处的山影在月光里像沉睡的巨兽,近处的三弦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像谁在耳边哼着摇篮曲。卖乳扇的阿叔收拾着摊子,火塘里的炭火还红通通的,他说:“明天赶街,照样跳——牟定的月亮不落,左脚舞就不停。”

回头望,晒谷场上的火光已变成星点,旋转的舞圈却像个巨大的罗盘,永远指向彝家人心里的故乡。忽然懂得,这左脚舞哪里是舞,是红土高原的心跳,是彝家人的史诗,是把苦日子跳甜、把散日子跳聚、把孤单日子跳热闹的魔法。它的节奏里,藏着山风的方向,稻穗的重量,米酒的浓度,还有祖祖辈辈对生活最炽热的念想。

牟定的夜,因为这双脚的律动,永远醒着。就像那轮不落的月亮,照着红土,照着舞圈,照着每个踏响大地的灵魂——在这里,每一次抬脚,都是对土地的亲吻;每一次踏地,都是对日子的礼赞。而那些飞扬的裙角、跳动的火光、滚烫的歌声,终将在红土上织出最鲜活的图腾,让彝家的风情,永远在月光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