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飞花 晴园蝶舞:唐诗精品韩翃《寒食》与王驾《春晴》欣赏
发布时间:2026-02-03 08:36:03 浏览量:1
唐诗之美,在于于方寸笔墨间藏万千意境,或寄情山河,或针砭世事,或描摹日常,都能字字珠玑,余韵悠长。韩翃(hóng)的《寒食》与王驾的《春晴》,虽一写寒食节候,一绘春日晴光,却同为盛唐到晚唐间的五言、七言精品,前者以一句成名获帝王赏识,暗含政治讽谕;后者以浅白之语写寻常之景,平中见奇更藏炼字妙思。两首小诗皆无艰深辞藻,却于白描、映衬间见功力,是唐诗中“以小见大”的绝妙佳作,今细品二诗,赏其文,悟其情,感唐诗之独特韵味。
一、韩翃《寒食》:御柳春风里,一语动帝王,暗含讽喻藏机锋
(一)诗人生平:半生漂泊,一句成名
韩翃(约729年-788年),字君平,南阳人,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其诗多写酬赠送别,语言清丽。早年屡试不第,漂泊江湖,靠诗文交游于公卿之间。安史之乱后,其诗作逐渐得到文坛与朝堂认可,以歌行体见长,笔调轻快。因《寒食》诗“春城无处不飞花”一句获唐德宗赏识,被破格提拔,官至中书舍人。其传世诗作不多,却因这一首《寒食》流芳百世,成为唐诗中咏节候的经典。
(二)诗作原文与白话翻译:浅白字句,大手笔勾勒寒食京城景象
原文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白话翻译
暮春的长安城里,处处飘飞着缤纷的落花,寒食节的东风,吹拂着皇宫里的杨柳,枝条轻斜。傍晚时分,汉宫之中传递出皇帝恩赐的蜡烛,袅袅的轻烟,缓缓散入了京城五侯的家中。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三)帝王赏识:一句春城飞花,成千古名句,获帝王垂青
《寒食》一诗的成名,堪称唐诗史上的一段佳话。唐德宗时期,朝堂需选拔中书舍人,要求诗文出众,德宗翻阅众多举荐之作,皆不甚满意,直至看到韩翃的“春城无处不飞花”,当即拍案叫绝,直言此句意境绝佳,将暮春长安的繁华与节候之美描绘得淋漓尽致。彼时韩翃已年过半百,漂泊半生,竟因这一句诗被德宗破格录用,一跃成为朝堂近臣,这首《寒食》也因此成为“一句定仕途”的千古名作。帝王的赏识,不仅因诗句的画面感,更因其中精准的节候描摹与京城气象的刻画,寥寥十四字,让长安的寒食春日跃然纸上,兼具画面美与音律美,堪称炼字炼意的典范。
(四)政治讽谕:以汉喻唐,借古讽今,藏于轻烟之中
《寒食》并非单纯的节候写景诗,其深层的精妙,在于以看似平淡的描摹,暗含深刻的政治讽谕,这也是此诗超越普通咏景诗的关键。寒食节的传统习俗,是禁火三日,百姓皆不得生火做饭,唯有皇宫可破例燃烛,而诗中“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一句,以“汉宫”喻“唐宫”,用汉代五侯(汉成帝时封王皇后的五个兄弟为侯,皆权倾朝野)代指唐代的权贵外戚。
百姓遵制禁火,而皇帝却将御赐的蜡烛送往权贵家中,允许其破例燃火,这一细节的刻画,看似写帝王对权贵的恩宠,实则暗藏对官场特权的讽刺:天下百姓皆守寒食之制,而权贵却能凭借身份打破规矩,享受帝王的特殊恩赐,寥寥两句,将封建王朝中“法外开恩”的特权现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讽喻之意藏于轻烟袅袅之中,含而不露,耐人寻味,这也是此诗不仅有文美,更有骨力的原因。
(五)用典与白描:无生僻典,纯用白描,于简洁中见功力
此诗的艺术手法,贵在用典自然与白描传神。用典上,“汉宫”“五侯”皆为熟典,无需深研历史即可意会其指代,并非生僻用典,却能以古喻今,让诗歌的内涵更厚重,避免了单纯写景的浅薄;白描则是此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全诗二十八字,无一处华丽辞藻,无一处刻意雕琢,仅以“飞花”“东风”“御柳”“蜡烛”“轻烟”等寻常意象,勾勒出暮春长安的整体风貌与细节场景。
“春城无处不飞花”一句,以一个双重否定句写出长安满城落花的盛景,视野开阔,意境空灵;“御柳斜”的一个“斜”字,将东风吹拂杨柳的动态写活,如见画面;“传蜡烛”的“传”字,写出御赐恩宠的过程,暗含权贵间的趋之若鹜;“散入”二字,则将轻烟的缥缈与恩宠的蔓延描绘得恰到好处。纯用白描,却字字精准,动静结合,虚实相生,将京城寒食的景、事、情融为一体,让诗歌有画面、有层次、有内涵,堪称白描手法的典范。
二、王驾《春晴》:雨歇春晴后,浅语写寻常,平中见奇炼字妙
(一)诗人生平:晚唐诗人,诗风浅淡,以小见大
王驾(851年-?),字大用,自号守素先生,河中蒲州(今山西永济)人,晚唐诗人,与郑谷、司空图交好,诗文相和。其科举及第后,曾官至礼部员外郎,后厌倦官场,辞官归隐,寄情山水田园。其诗多描摹田园风光与日常琐事,语言浅白自然,不尚雕琢,风格清新淡远。诗作传世量极少,《全唐诗》仅存其六首,却以《春晴》《社日》两首小诗成为晚唐田园诗的代表,其炼字之妙,被司空图盛赞“思与境偕”。
(二)诗作原文与白话翻译:寻常景致,浅白话语,写尽晴日喜情
原文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白话翻译
下雨之前,还能看见花丛中刚绽放的花蕊,一场春雨过后,却再也看不到藏在荷叶下的花朵了。蜜蜂和蝴蝶纷纷飞过墙头,往邻家飞去,让人不禁怀疑,这美好的春日景致,是不是都跑到邻居家去了。
(三)平中见奇:写寻常春日雨景,于平淡中藏绝妙构思
王驾的《春晴》,写的是最寻常的春日生活场景:春雨过后,赏花寻春,见花落蝶飞,生些许趣味遐想。全诗无壮阔之景,无深沉之情,只是描摹普通人的日常所见所感,语言浅白如话,连孩童都能读懂,这是“平”;而其“奇”,则在于以极简的笔墨,写出了情绪的起伏与画面的灵动,更藏着层层递进的构思。
从“雨前初见蕊”到“雨后全无花”,是视觉上的落差,从期待到失落,情绪悄然转变;而“蜂蝶过墙去”一句,将静态的落花之景转为动态的蜂蝶之景,让画面瞬间活了起来;最后一句“却疑春色在邻家”,更是神来之笔,将人的天真遐想融入其中,让原本略带惋惜的场景,变得趣味盎然,余味无穷。写寻常景,抒寻常情,却能于平淡中见新意,于浅白中藏巧思,这便是《春晴》的“平中见奇”,也是其成为精品的核心。
(四)点铁成金:炼字见功力,寻常字句,经锤炼更传神
司空图曾评王驾的诗“得味于味外”,这“味外之味”,多来自其炼字的功力,《春晴》一诗堪称“点铁成金”的典范。所谓点铁成金,并非用华丽辞藻替代浅白字句,而是将最寻常的字用在最恰当的位置,让普通的语句焕发出独特的韵味。
诗中“初见”与“全无”,一对反义词,极简却精准地写出了春雨前后花丛的变化,无需过多描摹,花落春残的落差感扑面而来;“纷纷”二字,写蜂蝶飞动的状态,既见数量之多,又见慌乱之态,仿佛蜂蝶也因花落而焦急,寻春而去,将物的情态与人的心境相连;一个“疑”字,更是全诗的诗眼,将诗人见蜂蝶过墙后的天真猜想写活,从景到情,从物到人,一字勾连,让全诗的意境瞬间升华。这些字句看似寻常,却经诗人反复锤炼,删繁就简,终成点睛之笔,让平淡的场景变得生动传神。
(五)对比、拟人、映衬:多重手法融合,浅笔绘景,藏情于景
《春晴》的艺术魅力,还在于多重表现手法的自然融合,无刻意雕琢之痕,却让诗歌的画面与内涵更丰富,短短二十八字,将对比、拟人、映衬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
对比手法贯穿全诗,雨前与雨后的花丛对比,“初见蕊”的生机与“全无花”的凋零形成鲜明反差,为后文的蜂蝶飞动与诗人遐想做铺垫;拟人手法则藏于对蜂蝶的描摹中,诗人将人的“寻春”之情赋予蜂蝶,写其“纷纷过墙去”,仿佛蜂蝶也有情感,因花落而寻找春色,让物有了人的情态,画面更生动;映衬手法则体现在景与情的映衬,以落花之景映衬诗人的惋惜之情,以蜂蝶飞动之景映衬诗人的好奇之意,最后以“疑春色在邻家”的遐想映衬诗人对春日的喜爱,景随情移,情因景生,景与情融为一体,无一句直抒胸臆,却处处见情,这正是唐诗“含蓄蕴藉”之美的体现。
三、双篇合赏:浅笔写真情,方寸藏天地,唐诗之美在日常
韩翃的《寒食》与王驾的《春晴》,一为七言绝句,一为五言绝句,一写京城节候,一绘田园日常,一含政治讽谕,一抒生活情趣,看似风格迥异,却同为唐诗中的绝妙好诗,藏着唐诗共同的艺术精髓。
两首诗皆无艰深辞藻,不尚用典堆砌,皆以浅白之语写眼前之景,《寒食》以白描勾勒京城寒食的盛景与特权之象,《春晴》以浅笔描摹春日雨歇的日常与天真之思,皆做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韩翃以“御柳春风”写尽京城气象,于景中藏讽,让诗歌有了现实厚度;王加以“蜂蝶过墙”写尽生活意趣,于景中藏情,让诗歌有了生活温度。前者因炼意而成名,获帝王赏识;后者因炼字而传神,被文坛称道,一炼意,一炼字,皆是唐诗“字字珠玑”的典范。
更难得的是,两首诗皆以“小景”写“大境”,《寒食》以寒食节的一个小细节,折射出封建王朝的特权现象,以小见大,针砭世事;《春晴》以春日的一个小场景,写出普通人对美好春光的喜爱与遐想,以小见真,描摹人情。这正是唐诗的魅力所在:无论是朝堂之上的风云,还是市井之间的日常,无论是节候的变迁,还是自然的景致,皆能入诗,皆能在诗人的笔下,成为千古流传的佳作。
唐诗如星河,璀璨夺目,韩翃的《寒食》与王驾的《春晴》,虽只是星河中的两颗小星星,却以其独特的美,让后人见其文,悟其情,感其韵。赏二诗,不仅能品味到炼字炼意的文字之美,更能感受到唐诗中那份对生活的观察,对世事的思考,对美好的追求。而这份于寻常中见不凡,于浅白中藏深意的创作智慧,也正是古典诗歌留给后人的珍贵财富,让我们在千百年后,重读这些诗句,仍能感受到春日的晴光,寒食的飞花,仍能为那份笔墨间的意境与深情所打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