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40岁生下第四个孩子”的假肢舞者廖智:目光落在哪里,生活就会朝哪里生长
发布时间:2026-02-06 10:18:04 浏览量:1
女儿被放入臂弯的那一刻,廖智的第一感觉是“不可思议”。分娩顺利得超乎想象——没有漫长的挣扎,疼痛微弱,女儿睁着澄澈的眼睛,仿佛一个如约而至的天使。
这是她的第四个孩子,在她40岁时到来。而18年前,汶川地震几乎掩埋了一切:她失去了双腿,也失去了不到1岁的女儿虫虫。
廖智生下女儿。图/受访者提供
从废墟中被救出、截肢、装上假肢,到因一袭红衣在鼓上起舞而被看见,廖智的经历曾被反复讲述。这些年,她的身份不断叠加——截肢者、母亲、创业者、分享者。社交媒体上,人们习惯从她的故事中读出“励志”和“重生”,仿佛她天然就属于那些能够穿越苦难的人。
近日,我们和廖智聊了聊母亲这个身份,以及她生活更具体的部分。她形容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谈养育时,她常常提到被滋养、治愈。成为母亲后,她更加确定,目光落在哪里,生活就会朝哪里生长。
今年,她计划拍一部纪录片,记录自己的生活。“我的人生观是,只要还活着一天,我就尽可能从生活里偷一点快乐给自己。”
以下是与廖智的对话。
【1】40岁,第四次分娩
九派新闻:这次生产过去多久了?和之前相比,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廖智:
我女儿刚刚满月。这一次特别顺利,也让我非常感恩。前几次生产都留下了一些痛苦的记忆:第一胎剖腹产,术后康复很慢;第二次顺产时无痛麻醉出了意外,导致脑脊液渗出,躺了三周;第三次是急产,差点要生在路上,麻药都没来得及打,疼得厉害。
但这一次,从进医院开始一切都很顺利。麻醉成功,产程平稳,几乎没觉得痛。我自己都很意外——怎么会这么顺,好像没怎么痛就生完了。后来我还专门拍视频回应网友,说每次生产都不一样,心里特别感恩。
九派新闻:孩子被抱到你怀里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廖智:
她被放到我怀里的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快,然后是很深的感动。我觉得,这个宝宝像个天使。她没有让我承受太多痛苦,而且一出来就睁着眼睛,也立刻有了哭声。她眼睛睁得很大,感觉好像很有灵性。
孕期我一直在工作,总觉得和她的见面还很遥远。可当她真正出来的那一刻,突然有了非常具体的真实感——一个新的生命来了。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所有事情都可以放下,我要全心全意陪她。所以这个月子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陪她。
九派新闻: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在已经有孩子、接近40岁的情况下, 你还会选择再生一个。这个问题你怎么看待?
廖智:
其实我没有想那么多。在照顾孩子的过程中,我一直有一种被滋养的感觉。
两个孩子一直期待有弟弟妹妹,我怀孕时他们特别开心。爸爸也很有责任感,会一起承担。对我来说,生孩子是一件充满期待的事。我和先生感情很好,很多事情都有商有量,教育孩子也从未真正吵过架。
坐月子期间,两个孩子每天放学回来帮忙抱妹妹,上学前也会来亲亲我、抱抱我,让我别太辛苦。在这样的氛围里,有孩子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如果每个孩子都像天使一样,那谁不想多要几个呢?
廖智、查尔斯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图/受访者提供
【2】我的女儿像一个小哲学家
九派新闻:养育孩子的过程,是不是同时也在治愈你?
廖智:
确实会。小时候父母对我很好,所以我也希望孩子在被尊重、被理解的环境里长大。我和孩子都很享受彼此的陪伴。2020年我和先生创业,压力很大,但一回到家看见两个孩子(那时一个1岁多、一个3岁多),压力就消散了。
九派新闻:可以分享一些亲子间的趣事吗?
廖智:
我女儿像个小哲学家。有一次我遇到网暴,一个人掉眼泪,她过来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后,她问:“那些人多吗?”我说不少 。她又问:“全世界有多少人?中国呢?”我说了几十亿、十四亿。她想了想说:“那那些人只占很少一部分呀。剩下那么多人都是爱你的。”然后说:“而且,我是最爱最爱你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会最爱你。”那一刻好治愈。
两个孩子在家常常大声笑,姐弟感情很好。虽然会吵架,但他们会自己想办法和好,而且一定要拥抱。有一次姐姐先道歉,说着说着哭了,弟弟也跟着说“对不起”,两个人抱在一起大哭。我觉得特别美好。
九派新闻: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
廖智:
我没有给自己设定过一个“标准母亲”的样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项和短板,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标签,我想可能是“真诚”。
我希望和孩子在一起时是非常真诚的。我对他们说的话都来自内心深处,是我真正相信的东西。我不想以母亲的身份去说服他们一定要和我一样。很多事情我愿意先听他们的想法,如果他们讲得有道理,我也很愿意改变自己。
【3】“假肢妈妈”
九派新闻:孩子们第一次意识到你的假肢,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廖智:
姐姐第一次注意到我的腿,大概是在七个月左右。那时候她正在学着认东西,我们会问她“鼻子在哪里”,她都会指向自己。但一问到“腿在哪里”,她从来不指自己的,总是指我的假肢。那时她还不会说话,但好像已经意识到,妈妈和家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再大一点,她没有特别问过。可能从出生起就看到,所以不觉得奇怪。一直到三岁左右上幼儿园,她才慢慢发现,别人的妈妈好像不是这样的。
那段时间,她也开始注意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她手上有一块胎记,有一次回家一直在洗手,像是想把它洗掉。我觉得不对劲,就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喜欢那块红红的印子。
九派新闻:当孩子开始意识到“不同”,你是怎么回答的?
廖智:
我就跟她聊这件事。我告诉她,这是上帝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因为太喜欢她了,在把她送到这个世界、交到妈妈手里之前,狠狠亲了她一口,所以留下了这个胎记。她听完这个故事之后,就完全接受了,还很骄傲自己有这块胎记。
也是在差不多那个年龄,她开始问我:“为什么别人的妈妈不是这样,你为什么是这样?”
我没有回避,而是完整地把我的故事讲给她听——从地震前的生活,到受伤、截肢、康复、装上假肢,再到后来认识她爸爸,以及怎么有了她。
她理解得很快。后来在幼儿园,如果同学注意到我的假肢,她有时会把同学拉到我面前,说:“妈妈,你给他们看看你的腿。”她会替我介绍:妈妈是在地震中受伤的,现在装的是假肢,上面有哪些结构。
现在上小学也是这样。每到一个新学校,只要同学发现这件事,她都会主动解释。对她来说,这甚至成了一个可以和同学建立连接的话题。
廖智。图/受访者供图
九派新闻:有没有截肢者妈妈和你分享过她们的故事?
廖智:
在国内的时候,我常常会和来到工作室的患者聊天,其中很多女性。很多人看到我装着假肢还能穿高跟鞋,就会专门来找我们做“可以穿高跟鞋”的假肢。女生都是很爱美的。
一些截肢者妈妈一起穿高跟鞋练走路,走模特步,很开心。我们也会聊情感、育儿。
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很多截肢妈妈的孩子都特别懂事、乖巧。我后来想,可能因为身体不方便,我们更知道自己需要帮助。比如抱孩子,我没办法抱很久走很远,就必须求助。而“求助”这个动作,反而让人更容易生出感恩。很多截肢妈妈谈起孩子时很少抱怨,好像正因为经历过身体的缺口,反而更容易感受到他人的爱,也更珍惜这种连接。
【4】是母亲,也是创业者
九派新闻:这几年里,你的生活和事业有哪些变化?
廖智:
有一段时间我是全职太太,前两个孩子出生后一直在家带孩子。直到2020年我们出来创业,生活变得非常忙碌。每天不到六点起床,忙到深夜。
后来事业稳定,我开始意识到错过了些陪伴孩子的时光,所以做了调整:和先生约定每天晚上八点后注意力全部回归家庭,周末也尽量只属于孩子。
这几年,我们的假肢康复工作室逐渐有了口碑。先生对专业有很强的追求,得到一个和美国诊所合作、应用3D打印技术的机会,吸引力很大,于是我们决定全家搬到美国。
最初,我并不太想让他出国。我们也讨论过两地生活,但那对家庭来说是很大的消耗。后来还是决定一起过来——这是他的梦想。
九派新闻:搬到美国后,你的工作状态和节奏是怎样的?
廖智:
公司还在中国,我们每年都会回去住上几个月——家人都在那里,我也希望孩子始终确认自己的文化身份。我希望他们可以用中文阅读,理解中国的历史、文化,也能体会中文的美。
先生一直有一个愿望:如果这项技术成熟,把它带回国内,让更多截肢患者在医疗和康复之间获得更顺畅的支持。
九派新闻:你曾说,很多边界其实是心理上的。最近有没有什么事,让你意识到自己又跨过了一点?
廖智:
我从来没想过40岁还会再生一个孩子,所以刚发现怀孕时很惊讶。但整个孕期我很有幸福感。这次怀孕,先生给我的支持更多了——可能是年纪大了,更成熟、更有经验,很多细节上弥补了前两次的不足。
很多人说,如果月子没坐好,留下“月子病”,只能等下一次生产再去修复。我觉得情感上也是如此——如果某段经历有遗憾,当再次面对相似的处境,两个人其实有机会弥补回来。所以我很感恩这个宝宝的到来,她给家庭带来了很多治愈。
廖智和丈夫查尔斯。图/受访者供图
【5】“活着就要偷点快乐给自己”
九派新闻:这些年你身上有过很多标签,如果现在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此刻的自己,你会怎么说?和过去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廖智:
我想最大的不同是“理解”。以前我很较真,很多事情看不惯就是看不惯。但现在可能是经历多了,我发现人其实既渺小也软弱。所以现在再看到一些人或事,我不一定认同,但可以理解。现在我可以更坦然地面对世界的多样性。
九派新闻:你还在不断挑战自己吗?这几年有没有新的尝试?
廖智:
今年我开始计划拍一部纪录片,想记录我的生活、家庭,还有这么多年的经历。很多人好奇,经历了那么大的创伤,为什么还可以活得这么“励志”。但我一直觉得,我只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女人,被命运选中,经历了这一切,又刚好遇到这个更包容的时代,也遇到自媒体的浪潮,有很多天时地利人和在托举我。
九派新闻:你希望这部纪录片让大家看到什么?
廖智:
我觉得生活取决于你把目光放在哪里。如果一直着眼于负面,生活可能就会被过成那个样子。人生一定有高低起伏,每个人都会遇到变故——只是我遇到的事情比较多、比较抢眼。但不管在什么状态下,日子都要往下走。
我想通过我的生活,让大家看到:我们可以一直生机勃勃地活着,走到哪一步,都可以生机勃勃地活着。
廖智。图/受访者提供
九派新闻:这种感受,是在哪些具体时刻变得更清晰的?
廖智: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二次生产遇到的医疗事故。那时我不能翻身、不能坐起,要平躺三个礼拜,甚至担心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我一边流泪一边和老公聊自己的害怕。但聊着聊着,我们开始讨论出院后怎么办,他说可以当“月叔”,我们还天马行空地想能不能做成品牌、卖月子餐。
后来我笑到背抽筋,跟他说:“别讲这么好笑的事了,我背都抽筋了。”现在回头看,那其实是件很小的事,但很重要。
这次也是,生产宫缩特别痛时,刚好有朋友打视频聊天,我们就聊北京有什么好吃的、特产是什么。在那个过程中,很多痛苦真的被转移掉了。我发现自己人生走过的每个关卡,好像都是这样。
九派新闻:你好像很擅长在困境里转移注意力。
廖智:
是的,所以我今年一定要开始拍这部纪录片。我想给更多人一点希望:每个人的人生都会遇到一些突如其来的事情,就像火石从天上掉下来,躲也躲不掉,只能在缝隙里生存。但即便这样,人也可以在缝隙中偷来一些属于自己的光,让自己尽量活得喜乐一点。
我的人生观是,只要还活着这一天,我就尽可能从生活里偷一点快乐给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