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给一个女舞蹈家修地板,她说我身上的汗味,是她丈夫的味道
发布时间:2026-02-08 11:19:27 浏览量:2
八十年代的夏天,总觉得比现在要长,也更热。
太阳跟个大火球似的,挂在天上,把马路都晒得要冒油。
我叫李为民,一个木匠。
那天,我蹬着我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工具箱,穿过大半个城市,去找一个活儿。
介绍人是我表叔,他在少年宫当个小干事,说文化局有个领导家的地板要修,指定要手艺好的师傅。
“为民,这活儿你可得干仔细了,人家是舞蹈家,对脚下的板子最挑剔。”
我“嗯”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
舞蹈家?那不就是电视里穿着白纱裙转圈圈的人吗?离我的生活太远了。
我只想着,这是个大活儿,能挣不少。
到了地方,是个挺气派的家属院,红砖小楼,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
我把车停在楼下,扛着工具箱上了三楼。
门开了。
开门的就是她。
她比我想象中要高,穿着一身练功服,黑色的,把身形勾得清清楚楚。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
她没说话,就那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哈了哈腰,“是苏老师家吧?我是来修地板的李师傅。”
“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清淡,没什么情绪。
我换上自己带来的布鞋,跟着她走进屋。
屋子很大,很空旷。
家具不多,但每一样看着都挺金贵。最显眼的是一面墙的大镜子,和一根擦得锃亮的把杆。
地上铺着木地板,颜色很深,因为年头久了,有的地方已经开裂、翘起,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就是这片,你看看。”她指着客厅中央的一大块地方。
我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又按了按接缝的地方。
“苏老师,这地板得全撬了重铺。”我说,“下面的龙骨估计也受潮了。”
她“嗯”了一声,好像早就知道。
“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个礼拜。”我老实回答。
“那你明天就开始吧。”
她说完,就转身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不再理我。
我有点尴尬,站起身,“那……苏老师,我明天早上八点过来?”
她背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扛起工具箱,退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心里还在犯嘀咕。
这个苏老师,怎么冷冰冰的?跟电视上那些笑得跟花儿一样的舞蹈家,一点都不一样。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
她已经穿戴整齐,好像要出门。
“李师傅,你干活吧。我中午不回来,桌上有暖壶,你自己倒水喝。”
说完,她就带上门走了。
也好,主人不在,我干活更自在。
我把客厅的家具小心地挪到墙角,用布盖好,然后就开始撬地板。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
撬下来的旧地板,还得尽量保持完整,万一有能用的,还能省点料。
一榔头下去,尘土飞扬。
木头腐朽的气味,混合着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我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
汗水很快就湿透了我的背心,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一上午,我都在跟那些顽固的旧地板作斗争。
到了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早上出门时我妈给烙的饼,就着凉白开,三两口就吃完了。
休息了一会儿,我又接着干。
下午,她回来了。
我正光着膀子,跪在地上清理下面的旧龙骨,没注意到她开门。
“李师傅。”
我一回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她好像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赶紧站起来,想找我的背心穿上。
“没事,你干你的。”她说。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
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是那种嫌弃,也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我说不清。
我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干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用锤子敲敲打打的声音。
汗水滴在地基的水泥地上,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身上的味儿……”
她突然开口。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锤子差点掉下去。
完了,她肯定是嫌我一身臭汗,熏着她了。
城里人,都爱干净。
我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住,苏老师,我……我这就穿上衣服。”
我慌忙地找我的背-心。
“不是。”
她打断了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身上的汗味,很像我丈夫的味道。”
我愣住了。
手里的背心,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觉得,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而是……多了一丝烟火气,和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悲伤。
“你丈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了。”她说。
“走了?”
“嗯,牺牲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
我当过兵,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我知道“牺牲”这两个字的分量。
“对不住。”我说。
“跟你没关系。”
她转过身,又走到了窗边,留给我一个孤单的背影。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默默地干活,把所有的旧龙骨都清理干净,又把新买的松木龙骨一根根地铺上去。
松木的味道,清香,干燥。
渐渐盖过了屋子里原有的那种陈腐的气味。
我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个苹果。
红彤彤的,挺大。
“拿着,解解渴。”
我没好意思要。
“拿着吧,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我只好接过来。
那苹果,我一直没舍得吃。
回家把这事儿跟我妈一说,我妈“哎哟”了一声。
“这女人,命苦啊。”
“才多大年纪,就守了寡。”
“为民,你可得把活儿干好,别让人家再操心了。”
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干活更卖力了。
她也好像没那么冷了。
有时候我干活,她就在那面大镜子前练功。
压腿,下腰,旋转。
她的身体那么柔软,又那么有力量。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脖颈往下流,浸湿了她的练功服。
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快乐。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但里面没有感情。
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我看呆了,手里的活儿都忘了干。
她从镜子里看到了我。
停了下来。
“李师傅,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没,没有。”我赶紧摆手,“您跳得真好。”
我说的是实话。
虽然我看不懂,但我就是觉得好看。
她淡淡地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虽然很淡,但就像阴天里透出的一丝阳光。
“好什么,都是重复的动作。”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我铺设新的地板。
“你这手艺,才叫真好。”
“我就是个干粗活的。”我有点不好意思。
“粗活?”她摇了摇头,“能把一件粗活干到极致,就是艺术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个出大力的。
“你丈夫……他也是这么想的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揭人家伤疤吗?
她沉默了。
我以为她生气了,不敢再说话。
“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他是个军人,他觉得,保家卫国才是最了不起的事。”
“他……一定很了不起。”
“是啊,了不起。”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讽刺。
“了不起到,可以为了‘大家’,不要自己的‘小家’。”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怨气。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只能说,“他是英雄。”
“英雄?”她冷笑了一声,“我宁愿他不是英雄。”
“我宁愿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会按时回家,会陪我吃饭,会跟我吵架的普通人。”
她的眼圈红了。
我心里堵得难受。
那天,她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她丈夫的事。
他叫林峰,是个营长。
他们是自由恋爱,他追了她很久。
他不懂舞蹈,却愿意每个周末都陪她去练功房,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身上的汗味,就跟我那天一样。
不是臭,而是一种……她说,是太阳晒过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说,等他回来,就陪我去看天山上的雪莲。”
“结果,他再也没回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流着。
我手足无措,想递块毛巾给她,又觉得不合适。
只能站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
“对不起,李师傅,让你见笑了。”她很快擦干了眼泪。
“没事。”我说,“心里难受,哭出来就好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桥。
她不再叫我“李师傅”,而是叫我“为民”。
我也不再叫她“苏老师”,而是叫她“苏晴”。
她会给我准备午饭,虽然很简单,一碗面,或者几个包子,但比我啃干饼子强多了。
有时候,她还会给我讲一些舞蹈团里的趣事。
我才知道,原来舞蹈家也会为了一个动作跟同事争得面红耳-赤。
原来她们为了保持身材,常年不能吃饱饭。
我干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
有时候看我,有时候看我手里的活儿。
“为民,你好像从来不觉得累。”
“怎么不累?累得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那你为什么还干得这么起劲?”
“因为喜欢啊。”我说,“我喜欢闻这木头的香味,喜欢看一块块烂木头在我手里变成平整的地板。有成就感。”
她看着我,若有所思。
“成就感……”
地板很快就铺好了。
我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直到每一块地板都光滑如镜。
最后一道工序,是上漆。
我选了最环保的清漆,刷上去之后,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松木的纹理清晰地显露出来,像水波,像山峦。
“你走在上面试试。”我对她说。
她脱了鞋,光着脚,踩了上去。
她在地板上走了几步,又转了几个圈。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很好。”
她说。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下,我可以在家里跳舞了。”
她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活儿干完了,我也该走了。
结账的时候,她多给了我二十块钱。
“这是你应得的。”
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
收拾工具箱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地板一起,留在了这里。
“以后……还有什么木工活,可以再找我。”我说。
“好。”
她把我送到门口。
“为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说了那么多话。”
我的心,又被撞了一下。
回到家,我好几天都提不起精神。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她穿着练功服,在阳光下旋转的样子。
还有她流着泪说“我宁愿他不是英雄”的样子。
我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为民,你是不是看上那个苏老师了?”
我脸一红,“妈,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我妈撇了撇嘴,“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我还能看不出来?”
“人家可是城里人,舞蹈家。我们是什么?就是个干粗活的。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我妈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是啊。
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把那二十块钱,单独放在了一个小铁盒里。
那是她给的。
我决定,忘了她,好好过我的日子。
可我没想到,一个多月后,她竟然来找我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木头,准备给邻居家打个柜子。
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我们家门口。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还化了淡妆。
跟那天在我家门口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们院里的大妈大婶,都伸长了脖子看。
我赶紧放下斧子,迎了过去。
“苏……苏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帮个忙。”她说。
“什么忙?”
“我们团里要演出,有个道具坏了,想请你帮忙修一下。”
“行啊,没问题。”
我跟着她去了她们的舞蹈团。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种地方。
高高的穹顶,红色的幕布,还有一排排的座位。
后台很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道具和服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几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练功服,好奇地打量着我。
“苏姐,这就是你找的木匠啊?看着挺年轻的。”
“别多嘴,干活去。”苏晴板着脸说。
她带我去看那个坏了的道具。
是一个木制的假山,中间裂开了一条大缝。
“能修吗?”
“小问题。”
我打开工具箱,三下五除二就给修好了。
比原来还要结实。
团里的领导对我赞不绝口,当场就要聘我当他们团的专职道具师。
我拒绝了。
我还是喜欢当个自由的木匠。
苏晴把我送出来。
“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愣住了。
请我吃饭?
“就当是……感谢你。”她补充道。
我稀里糊ar糊地就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西餐厅。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里面灯光暗暗的,桌上点着蜡烛,还有个拉小提琴的。
我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晴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
“别紧张,就当是普通饭馆。”
她很熟练地点了菜,还要了一瓶红酒。
我不会用刀叉,切牛排的时候,把盘子弄得“当当”响。
真丢人。
苏晴没有笑我。
她很耐心地教我,怎么拿刀,怎么拿叉。
“你以前……常来这种地方吗?”我问。
“以前,林峰常带我来。”
又是林峰。
我心里的那点小火苗,瞬间就灭了。
原来,她不是请我吃饭。
她是在怀念她的丈夫。
而我,只是个替代品。
因为我身上的汗味,像他。
因为我也会修东西,像他。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了她家楼下,她突然说:“为民,你能……抱我一下吗?”
我僵住了。
“就一下。”她的声音带着恳求。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瘦,还有点凉。
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我的衣服湿了。
她哭了。
我知道,她抱的不是我。
是林峰。
从那以后,她总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我。
有时候是家里的水龙头坏了,有时候是窗户关不严了。
其实都是些小毛病,她自己都能搞定。
我知道,她只是想见我。
或者说,是想见一个像她丈夫的影子。
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我们不是情侣,但比朋友更亲近。
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来往着。
院里的人开始说闲话了。
“看那个木匠,跟那个跳舞的搞到一起了。”
“那女的不是刚死了丈夫吗?这么快就耐不住寂寞了?”
“真是个。”
话很难听。
我妈也找我谈了一次。
“为民,你跟那个苏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妈冷笑,“普通朋友能天天往一块凑?为民,你听妈一句劝,咱跟人家不是一路人,不会有结果的。你别陷进去了。”
我心里烦躁得很。
“妈,我的事,你别管了。”
那天,我跟她去逛公园。
我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
“苏晴,我们……这样下去,算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她沉默了。
“院里的人,都在说闲-话。”
“我不在乎。”她说。
“我在乎!”我有点激动,“我一个大男人,被人戳脊梁骨,说我吃软饭,傍大款,你觉得我心里好受吗?”
“对不起。”她低下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林峰。”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像他。”
“我不是他!”我站了起来,“苏晴,你看着我,我叫李为民,不是林峰!”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他。他不会像你这样,跟我发脾气。”
“他也不会像你这样,笨手笨脚地用刀叉。”
“他更不会……在我哭的时候,就那么傻站着,像个木头桩子。”
我愣住了。
“苏晴,你……”
“为民,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你像他,才接近你的。”
“但是后来,我发现,你们根本就不一样。”
“他像太阳,耀眼,灼热,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可我站在他身边,有时候会觉得冷。”
“你呢?”我问。
“你像我屋里那片新铺的地板。”
“结实,温暖,让人安心。”
“踩在上面,心里就觉得踏实。”
我的心,狂跳不止。
“苏晴,你……”
“为民,”她打断我,“忘了林峰,也忘了你心里那些顾虑。我们,能试试吗?”
那天,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鲜花,没有誓言。
只有湖边的风,和两颗小心翼翼,却又靠得很近的心。
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就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
我会去接她下班。
她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们会在周末,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她会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身上的汗味,她再也没提起过。
但我知道,她已经不再需要从我身上,去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就是我。
是李为民。
是她可以依靠的,那片结实、温暖的地板。
幸福的日子,总是很短暂。
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他叫赵建国,是苏晴的……追求者。
或者说,是她婆家给她介绍的对象。
赵建国是军区大院的,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他自己也在机关里工作,前途无量。
人长得高大帅气,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优越感。
他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是在舞蹈团门口。
他开着一辆吉普车,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玫瑰花,比电影里的还好看。
“苏晴,祝贺你演出成功。”
苏晴皱了皱眉,“赵科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赵建国笑得很自信,“顺便,请你吃个饭。”
他看到了我。
“这位是?”
“我朋友,李为民。”苏晴介绍道。
赵建国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种眼神,就像看一件东西。
“哦,你好。”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干净,很柔软。
不像我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痕。
“苏晴,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我就不去了。”苏晴说,“我跟我朋友还有事。”
赵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晴,别给脸不要脸。你别忘了,你还是我们林家的媳妇。”
“我跟林峰已经没有关系了!”
“只要你一天姓苏,你就得听我们林家的安排!”
那天,他们吵得很凶。
我像个局外人,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感觉,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道墙,叫做“门第”。
从那以后,赵建国就阴魂不散地缠着苏晴。
他会去她家,去她的单位。
用各种方式,逼她就范。
苏晴的婆婆也来找过她。
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说她不守妇道,败坏门风。
苏晴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她瘦了很多,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有一天晚上,她抱着我,哭着说:“为民,我们分手吧。”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为什么?”
“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怕!”
“你是不怕,可我怕。”她说,“赵建国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毁了自己。”
“苏晴,我们一起面对。”
“怎么面对?”她苦笑,“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为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又是这句话。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死死地困住了我们。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拼命地干活,想用体力上的疲惫,来麻痹心里的痛苦。
可是一到晚上,她的样子,就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甚至开始恨林峰。
如果不是他,苏晴就不会背负上“英雄遗孀”这个沉重的枷-锁。
如果不是他,我们也许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简单地爱着。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苏晴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为民,我要结婚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跟……跟赵建国?”
“嗯。”
“你……你爱他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不爱。”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因为,我累了。”
“我不想再斗了。”
“为民,对不起。”
电话挂了。
我拿着话筒,呆呆地站了很久。
心,好像被掏空了。
她的婚礼,我没有去。
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很美。
像个真正的公主。
赵建国站在她身边,意气风发。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
我像个小偷一样,看了一眼,就仓皇地逃走了。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我把我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我妈在门外哭着求我。
“为民,你开开门啊,你别吓妈啊!”
我把那个装着二十块钱的小铁盒,扔进了垃圾桶。
我想,一切都该结束了。
生活,还要继续。
我开始相亲。
见了几个姑娘,有工人,有老师。
人都很好,很本分。
可我,就是提不起兴趣。
我心里,好像有个人,把所有的位置都占满了。
别人,再也挤不进来了。
一年后,我偶然在街上,又遇到了苏晴。
她好像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很多。
她推着一辆婴儿车,里面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为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这是……你孩子?”
“嗯,是个男孩。”
她脸上的笑容,很温柔。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母亲的温柔。
我们简单地聊了几句。
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说:“为民,谢谢你。”
“又谢我?”
“嗯。”她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水光。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也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去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没太明白她的话。
后来,我才从表叔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关于她的事。
她跟赵建国结婚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幸福。
赵建国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
他不许她再跳舞,不许她跟以前的朋友联系。
他把她,当成一个漂亮的战利品,一个可以向人炫耀的花瓶。
苏晴忍了一年。
在孩子出生后,她提出了离婚。
赵家当然不肯。
他们动用了一切关系,想让她净身出户,连孩子的抚养权都不给她。
是苏晴的父亲,一个退休的老教授,豁出去了老脸,四处求人,才帮她打赢了官司。
“那个苏晴,也是个有骨气的。”表叔感叹道,“听说,她现在自己开了个舞蹈班,教小孩子跳舞,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做她自己。
而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影子。
又过了几年,我的木匠铺,生意越来越好。
我也结了婚,娶了一个踏实本分的女人。
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日子,就像那平静的湖水,没有波澜,却也温暖。
我再也没有见过苏晴。
她就像我生命里的一场烟花。
绚烂地绽放过,然后,就消失在了夜空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在阳光下旋转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身上的汗味,像她丈夫的味道。
也想起她说,我像那片新铺的地板,结实,温暖,让人安心。
我知道,我们都曾努力过,挣扎过。
只是,那个年代,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我们的爱情,就像那片被撬起,又被重新铺上的地板。
虽然焕然一新,却也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那一年,是一九八五年。
我给一个叫苏晴的女人修地板。
故事,从那里开始。
也从那里,画上了一个,不算圆满,却也刻骨铭心的句号。
我老婆是个实在人,不会问我心里藏着谁。
她只知道,我每年夏天,都会有一两天,情绪特别低落。
那几天,我会把自己关在木工房里,不停地刨木头。
木工房里,会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松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她以为,我是在赶工。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是在怀念。
怀念那个,说我身上有太阳味道的女人。
和那段,像夏日一样,短暂而灼热的爱情。
有一次,我女儿问我。
“爸,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木头啊?”
我摸着她的头,笑了。
“因为木头,不会说谎。”
“它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你对它好,它就会用一辈子的结实,来回报你。”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望着窗外,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就像,那年夏天,苏晴脸上的红晕。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我的手,越来越抖,已经拿不稳刨子了。
木工房,也交给了我的徒弟。
有一天,徒弟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
“师傅,我接了个大活儿!”
“哦?什么活儿?”
“市里新开的那个大剧院,里面的舞台地板,全包给我们做了!”
我心里一动。
“那个剧院……艺术总监,是不是姓苏?”
“对啊!”徒弟一脸崇拜,“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舞蹈家,苏晴老师!师傅,您也认识她?”
我笑了笑,没说话。
怎么会不认识呢?
那个名字,我念了半辈子。
剧院开幕那天,徒弟非要拉着我去。
我拗不过他,只好去了。
剧院里,人山人海。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个无关紧要的观众。
灯光暗下,大幕拉开。
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人,走到了舞台中央。
是她。
苏晴。
岁月,好像格外偏爱她。
她的脸上,虽然也有了皱纹,但那份优雅和从容,却愈发地沉淀下来。
她没有跳舞。
她只是站在那里,讲了几句话。
感谢了很多人。
最后,她说。
“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几十年前,在我最迷茫,最痛苦的时候,他为我铺好了一片地板。”
“那片地板,让我重新找到了,站立和舞蹈的力量。”
“我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现场。”
“但我想跟他说,谢谢你。”
“那片地板,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旁边的徒弟,惊讶地看着我。
“师傅,您……您怎么哭了?”
我摇了摇头,擦干眼泪。
“沙子,迷了眼。”
演出结束,我没有去找她。
我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剧院。
外面的月亮,很亮,很圆。
我知道。
有些人,遇见,就够了。
有些事,珍藏,就够了。
那片地板,承载了我们最美好的时光。
也见证了,我们最终的,各自安好。
这就够了。
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
我走进我的旧木工房,打开了那个,我一直舍不得扔掉的小铁盒。
里面,没有二十块钱。
只有一小块,当年从她家撬下来的,旧地板。
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拿起那块木头,放在鼻尖,轻轻地闻了闻。
好像,还能闻到。
那年夏天,汗水,和松木混合的味道。
以及,一个女人,无法言说的,悲伤。
我把木块放回铁盒,锁好。
然后,走出了木工房。
月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这个故事,真的,该结束了。
第二天,我把那个铁盒,埋在了后院的桂花树下。
我想,就让它,和那些往事一起,尘封在泥土里吧。
生活,终究要向前看。
我开始学着,享受我的晚年生活。
跟老伙计们下下棋,喝喝茶。
帮着带带孙子。
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只是,每当闻到新刨的木头香,我的心,还是会漏跳一拍。
徒弟把我的木匠铺,经营得有声有色。
他甚至,还开了连锁店。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李老板”。
他时常来看我,给我带各种好吃的。
“师傅,要不是您当年教我这手艺,我哪有今天。”
我总是笑笑。
“是你自己争气。”
有一年,他从外地回来,给我带了一个很精致的木雕。
是一个跳舞的女人。
身形,神态,像极了当年的苏晴。
“师傅,我听一个老师傅说,您年轻的时候,跟那个苏晴老师,有过一段?”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徒弟感叹,“听说,苏老师后来,一直没有再嫁。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又创了那么大的事业,真是不容易。”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再嫁?
那我当年在街上遇到的……
我突然明白了。
她那句“让我有勇气,去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是什么意思。
她所谓的“结婚”,所谓的“孩子”,不过是演给我看的一出戏。
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彻底死心,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这个傻女人。
我拿着那个木雕,在窗前站了很久。
老伴走过来,给我披上了一件衣服。
“老头子,想什么呢?”
我回头,看着她满是皱纹,却无比熟悉的脸。
我笑了笑。
“没什么。”
“在想,这辈子,能娶到你,真好。”
老伴脸一红,捶了我一下。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
是啊。
都老夫老-妻了。
有些事,有些人,就该烂在肚子里。
对身边的人,才是最大的公平。
我把那个木雕,放在了床头。
每天晚上,我都会看它一眼。
就好像,她还在我身边。
用那种,我读不懂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
我八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在医院里,躺了很久。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临终前,我把徒弟叫到了床边。
我把那个小铁盒的钥匙,交给了他。
“等我走了,去后院的桂花树下,把那个盒子挖出来。”
“里面的东西,帮我……还给一个人。”
“谁?”
我费力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苏……晴。”
徒弟红着眼,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
是那个炎热的夏天。
一个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她说:“你身上的汗味,很像我丈夫的味道。”
我笑了。
我知道,我这一生,值了。
能遇见她,爱过她,被她用那样一种方式,记住了一辈子。
值了。
……
(以下为徒弟视角)
师傅走了。
走得很安详。
按照他的遗愿,我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挖出了那个铁盒。
里面,是一块很旧的木地板。
我拿着那块地板,找到了苏晴老师。
她已经很老了,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
但那份气质,依然无人能及。
我说明了来意,把那块木地板,递给了她。
她接过木地板,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摩挲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淡淡地笑了。
“这个傻子。”
“他怎么会觉得,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记住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回去告诉他。”
“我记住他,不是因为这块地板,也不是因为那身汗味。”
“而是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因为我哭,而傻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敢冲我发脾气,让我看清自己是谁的人。”
“更是唯一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让我觉得,踩在大地上,是那么踏实、温暖的人。”
她把那块木地板,紧紧地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你回去告诉他。”
“我不后悔。”
“这辈子,能遇见他,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走出苏老师的舞蹈室,外面阳光正好。
我想,师傅在天上,听到这番话,应该,会笑得很开心吧。
他们的爱情,没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结果。
但他们,却用自己的方式,爱了对方一辈子。
记住了一辈子。
这,或许,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