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附近”:探索艺术与日常的共生
发布时间:2026-02-10 08:00:00 浏览量:2
慕羽
陶身体剧场是中国具有代表性的新文艺工作者现代舞团。自2008年创立以来,他们以对身体语言的极致探索,形成了独特的身体美学风格。2024年,舞团成立陶身体2团。2024年9月至2025年底,该团先后在杭州、上海、阿那亚及北京798艺术区推出现场展演《动作世界》。
《动作世界》北京展演现场 陶身体剧场 供图
“公共生活营地”:
算法无法模拟的动作共同体
《动作世界》这一项目打破舞台边界,将美术馆、厂房或公共空间转化为可进入、可停留、可共处的身体现场,观众无需正襟危坐或屏息凝神去追随“数字序列”式的高强度身体表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公共生活营地”的开放体验:观众可躺、可走、可静默,无需表演,只需在场。这一实践并非放弃他们对身体本质一以贯之的探索,而是以更贴近日常的方式,回应当代人对真实连接与身体存在的深切渴望——在松弛中重建“附近”,在“共在”中确认彼此。
北京798艺术区的工业空间,本就自带历史的褶皱与当代的鲜活气息。2025年11月至12月底,一场持续一个多月、每日六小时不间断的展演在此展开。在这个场域里,参与本身即是意义,存在本身便构成动作。恰恰是在这份松弛之中,在看似无目的的“玩儿”里,我们悄然触碰到一个根本而严肃的问题:在高度媒介化的当下,人的身体感知不应缺失——它依然以呼吸、触碰与共处的方式真实存在,并借此与他人建立起算法无法模拟的、不可替代的关联。
人类学家项飙提出“附近的消失”。《剑桥词典》2025年度词汇“parasocial(单向拟社交)”也揭示了现代人的一种困境:我们与遥远的名人、虚构角色、AI建构情感,却与身边五百米以内的世界越来越疏远。
在不同的城市空间,《动作世界》是一次次关于艺术社区、身体民主化和现象学“共在”的公共实验:既是艺术现场,也是用动作重新建构的一种“真实的、临时的动作社群附近”。这里没有排他性的艺术门槛,也没有强制性的审美要求。静止是一种动作,行走是动作,挪动桌椅是动作,躺下也是动作。所有的行为都可以被纳入这个“动作共同体”中。
“人人皆可舞”:
陶身体剧场的变与不变
陶身体2团与《动作世界》最显著的转向,是从对身体美学的“精英化”探索,走向对身体状态的“民主化”接纳。成员来自北京的在地招募,有学生、设计师、大厂员工、瑜伽教练、演员、退休职工、创业者……他们的身体差异、城市印记与生活能量使《动作世界》更加多元、更加开放。当然,民主化并不等同于没有边界。引导者面试中常被提及的“不一样”“有个性”,在宽泛之外仍隐含着一种偏好:他们大多是外向、主动、擅长表达的“e型身体”。于是一个问题自然浮现:那些安静、内向、不动,甚至当下不愿意互动的身体,会不会被忽略?“人人皆可舞”的观照其实非常具体:每一位实验性舞蹈家,都在各自面对的限制中,寻找并创造着属于身体的自由。
陶身体2团的《动作世界》既不像皮娜·鲍什的《交际场》那样深挖个人叙事,也不像杰罗姆·贝尔的《盛会》那样直接挑战主流剧场规范,而是轻轻说一句:“先别想那么多,躺下来吧。”在这里,无需讲述故事,也无需证明身份,只有地板、呼吸以及不断向你伸出手的同伴或陌生人。这种邀请不一定要你理解、表演、回应,而是承认你的存在本身就足够。
它的宗旨并非让观众“成为舞者”,而是“为你而舞,为自己而舞”。你无需获得“舞者”资格,只需以自己的方式在场,便“已在”与他人共舞。此举旨在让你重新感受自身作为一个充满活力的生命体——既能感知寒冷,又能体验温暖;既可保持静止,亦能经历犹豫。这种体验看似简单,却恰恰回应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困境:每天被算法推送、与AI对话、被虚拟关系包围,我们越来越擅长“虚拟连接”,却越来越不会“实体共在”。
“人人都是创作者”:
差异、偶遇与未来的可能
在这个空间里,“舞者”不再只是展示者,而被称为“引导者”。他们并不是要带领观众完成动作,而是不断引导观众参与动作,甚至能引发观众的自主性:一个眼神、一段重复的节奏、一次轻轻的靠近,都可能成为某段即兴起舞的起点。
如果说陶身体剧场的舞台是“我创作故我在”,那么《动作世界》的逻辑则是“我们在,故创作生”。这场持续六小时的动态场域,以三小时为一个循环,每十分钟左右划分为一个段落,采用“结构即兴”的方式,由近二十个段落循环构成,既有明确的框架,又有充分的“留白”。更重要的是,《动作世界》的真正作者,不是一个固定的个体或主体,而是策展人、艺术家、引导者与观众共同构成了这个流动的、动态的“作者功能体”。比如首日的现场,一个引导者走向一位观众,模仿他低头刷手机的姿势。这位观众后来说,那一刻他觉得:“原来我的不合群,也可以成为这里的动作,不需要隐藏。”这是一种极为温柔的艺术态度:躺下也行,不参与也行,害羞也行,刷手机也行。你的“不做”,也是一种存在方式。这在当下尤显珍贵。我们生活在一个绩效社会,要求我们时刻在线、持续输出。《动作世界》似乎也回应了我们这个时代最隐秘的焦虑:连接的渴望,与连接的疲惫并存。在AI无处不在的今天,陶身体剧场仍坚持以人类肉身起舞——不是对抗技术,而是守护一种无法被算法模拟的“在场”。
《动作世界》展演融入了“瑜伽日”“服装设计日”“亲子日”等主题,使场域充满了不同的生命活力和生活气息。策展人与艺术家在分享中还提到,曾有身体不便的观众多次参与;也有引导者带伤来到现场,不为展现坚韧,只为以真实的身心状态与观众共在——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构成了场域中自然的生活片段。
值得一提的是,《动作世界》也在探索商业与艺术的共存。空间内的家具部分来自赞助商,舞团的服装品牌与展演悄然并置。艺术与商业并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一种现实的互相扶持。陶身体剧场创始人之一陶冶还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展览完全免费,会不会吸引更多人走进来?孩子听到外面的声音想进来,但父母因票价而犹豫。”这些细节也提醒我们:共在的边界不仅来自身体,也来自经济与空间的可达性。商业资本与艺术如何进一步形成一种不突兀、不干扰核心感知体验的“融合”关系?这种关切,背后映射出舞团自身长期面临的生存现实。这个曾一度濒临停摆甚至解散危机的舞团,如今呈现的《动作世界》并非理想主义的乌托邦实验,而是在生存压力下依然坚守艺术内核的实践。这或许正是中国当代新文艺团体最真实且最珍贵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