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8900,和舞伴旅游开房时,他一个眼神让我连夜逃回家
发布时间:2026-02-10 09:32:40 浏览量:1
退休金8900,和舞伴旅游开房时,他一个眼神让我连夜逃回家
我的退休金每月八千九百元。
这个数字,我很少对人提起。
直到在广场舞队遇见郑德山。
他舞步从容,谈吐得体,渐渐成了我黄昏生活里一抹暖色。
我们都失去了另一半,儿女远在天边。
孤独是共通的底色,陪伴便显得尤为珍贵。
他提议一起参团旅行,分摊费用,划算。
我犹豫过,最终还是点了头。
旅程前半段,他体贴周到,让我几乎卸下心防。
入住酒店那晚,前台姑娘笑容明媚,声音清脆。
她看着我们,很自然地问:“先生,要开两间吗?”
郑德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所有模糊的预感,所有细微的不安,都在那个眼神里找到了答案。
01
社区广场的灯光总在晚上七点亮起。
音乐是固定的几支曲子,从《最炫民族风》到《酒醉的蝴蝶》。
我站在队伍的边角,动作有些拘谨。
老伴走后的第三年,我才被老同事拉进这支舞队。
她说,动一动,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郑德山是新来的。
他站在队伍后排,个子挺高,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
第一次见他,他跳得就比旁人好些。
步子稳,节奏准,不像多数刚来的老头老太太那样手脚不协调。
休息间隙,领队的刘姐把他带过来,介绍给大家。
“老郑,刚搬来咱们小区,以后常来活动啊。”
他点点头,笑得很和煦,挨个打招呼。
轮到我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
“徐老师是吧?刘姐刚才提过,说您以前是二中教语文的。”
我有些意外,刘姐连这个都说了。
“退休好些年了。”
“老师好,气质就是不一样。”他语气真诚,不显得刻意奉承。
后来几天,他常自然地站到我旁边跳。
偶尔我转错方向,他会小声提醒一句。
“这边,徐老师。”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我听见,又不会引来旁人注目。
慢慢地,我们成了固定的舞伴。
他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让人舒服。
聊天气,聊菜价,聊附近新开的超市。
从不打听私事,也不抱怨家长里短。
有次跳完舞下雨,他没带伞。
我带了把大的,顺路撑他到小区门口。
雨丝在路灯下泛着光,路上没什么人。
他走在我旁边,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伞大半偏向我这边。
“麻烦您了,徐老师。”
“顺路的事。”
到了他们那栋楼楼下,他停下脚步,肩头湿了一小片。
“明天还来吧?”
“来。”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楼道。
那天晚上,我泡脚的时候,看着电视里吵闹的节目,忽然觉得。
有个能一起跳跳舞、说说话的人,好像也不错。
至少,黄昏不再显得那么漫长。
02
接触多了,话题也慢慢深入了一些。
多半是他提起的,但也总是恰到好处。
一次跳完舞,大家坐在花坛边歇脚。
不知谁说起子女,几个老姐妹开始叹气。
儿子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一次。
女儿工作忙,孙子都是亲家带着。
郑德山坐在我旁边,听着,没插话。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一样。儿子在广州,女儿在杭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老伴前年走的,心梗,突然得很。”
周围安静了一下。
刘姐拍拍他的胳膊,“老郑,都不容易。”
他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
“现在家里就我一个,空落落的。有时候对着电视,能看一整天。”
有人附和,说自己也这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他转向我,声音温和。
“徐老师,您家里……”
“我先生走了五年了。”我平静地说,“女儿在上海。”
他点点头,眼里有同病相怜的理解。
“咱们这代人,忙活一辈子,到头来,就剩自己了。”
那之后,他偶尔会多和我说几句。
夸我衣服搭配得素净,说我说话有条理。
有次聊起退休生活,他像是随口问。
“您退休金还行吧?老师待遇现在好像不错。”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够花。”
“那挺好。”他笑着说,“不像我,厂子里退的,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就五千出头。”
他说这话时,表情坦然,没有抱怨,只是陈述。
“日子得精打细算才行。”
我点点头,没接话。
后来几次,他会在闲聊时,不经意地提起我的退休金。
“还是您这样的好,稳定,不用操心。”
“儿女也省心,不用贴补您,说不定您还能帮衬他们点。”
每次我都淡淡带过去。
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点,但很快又松下来。
他看着不像那种人。
说话有分寸,举止也得体。
大概只是随口聊聊,毕竟,经济状况是老年人之间常见的话题。
舞队里谁不知道谁呢。
老王退休前是处长,老李两口子都是老师。
大家心里都有本账。
我只是,不太喜欢把自己的账目摊开来罢了。
03
周五下午,他打电话给我。
“徐老师,打扰您休息了。中心公园那边新开了个茶室,环境挺安静。”
他顿了顿,“想请您喝杯茶,聊聊天,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握着话筒,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好。”
茶室在公园角落,绿竹掩映,确实清静。
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小池塘。
他点了壶龙井,给我斟茶,手势熟练。
“以前厂里接待客户,学过一点,班门弄斧了。”
茶水清亮,热气袅袅。
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茶叶,天气,公园里新栽的花。
然后他放下茶杯,像是很随意地提起。
“最近看到个旅游广告,挺适合咱们这个年纪的。”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宣传单,推过来。
“您看看。”
单子印刷精美,是条山水线路,行程六天,价格确实实惠。
“夕阳红专线,包吃住,景点门票全含。就是住宿是标间,得两人一间。”
他看着我,语气平和。
“我琢磨着,要是咱们搭个伴,报名费分摊,房费也分摊,能省不少。”
“一路上也有人照应。”
我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
那些地名,有些是我和老伴曾经想去的,但一直没成行。
价格确实诱人,比我之前看过的类似线路便宜近三分之一。
“这么便宜,靠谱吗?”
“我问过了,是正规旅行社,我有个老同事参加过,说吃住还行,就是购物点多了点。”
他笑了笑,“咱们这把年纪,又不傻,不买就是了。”
心,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为省钱,是为那个“有人照应”。
独自出门的麻烦,我清楚。
上次去南京看女儿,路上箱子轮子坏了,拖着走了一路,狼狈不堪。
要是有个熟人……
“我考虑考虑。”我把单子折好,放在桌上。
“不急。”他端起茶杯,“下周一之前报名就行。您回去可以和女儿商量商量。”
他考虑得很周到。
回到家,我对着那张宣传单看了很久。
晚上,女儿打来视频电话。
我提起旅游的事,轻描淡写,只说有个舞队的朋友想一起报个团,划算。
女儿在屏幕那头,眉头微微蹙起。
“妈,什么朋友?熟吗?”
“挺熟的,跳广场舞认识的,人很稳重。”
“男的女的?”
我顿了一下,“……男的。”
女儿沉默了几秒。
“妈,我不是反对您交朋友。就是……出门在外,又是跟不太熟的人,您多留个心眼。”
“知道,你妈又不傻。”
“钱的事,尤其要清楚。该分摊的分摊,别不好意思,也别占人便宜。”
“嗯。”
“酒店一定要分开住。”女儿语气严肃起来,“这没得商量。”
“知道知道,啰嗦。”我笑着嗔怪她。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下来。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一丝隐约的期待取代。
也许,是该出去走走了。
04
出发前三天,郑德山来家里找我。
说是一起核对要带的东西,免得到时遗漏。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站在玄关,有些拘谨。
“不用换鞋了,没事。”
“还是换吧,您家收拾得这么干净。”
他换了拖鞋,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
这是我第一次让非亲非故的男性来家里。
客厅不大,但整洁,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正好。
他环顾了一下,目光在墙上我和老伴的合影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开。
“房子朝向真好,亮堂。”
“老房子了。”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我把列好的清单递给他。
他接过,从上衣口袋掏出老花镜戴上,看得很仔细。
“常用药带了……身份证、老年证……防晒的帽子……嗯,差不多了。”
“我再看看。”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洗漱用品酒店有,但用自己的好。毛巾带自己的吧,干净。”
“雨季,带把折叠伞,轻便。”
“对了,充电宝别忘了,拍照费电。”
他一项项核对,比我还认真。
核对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徐老师,您这房子,现在市值得不少吧?地段这么好。”
我正给他倒水,手顿了顿。
“老小区,不值什么钱。”
“可不能这么说。”他接过水杯,“这附近学校好,又是市中心,单价可不低。我听说,得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面上还是淡淡的。
“没想过卖,自己住着挺好。”
“那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他喝了口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您退休金高,要是闲钱多,可以考虑理理财。我有个朋友,在银行做这个,收益比存定期强。”
他放下杯子,语气恳切。
“现在物价涨得快,钱放着不动,就缩水了。咱们得为自己以后多打算打算。”
我没接话,转身去整理茶几上的报纸。
“再说吧,我不懂这些,怕被骗。”
“那倒是,谨慎点好。”他立刻附和,“我那朋友靠谱,改天介绍您认识,听听总没坏处。”
那天他走之后,我看着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里某个角落。
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不安。
女儿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多留个心眼。”
我走到阳台,绿萝的叶子在夕阳下油绿油绿的。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人年纪大了,聊的不就是房子、孩子、钱么?
05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旅行团的大巴车停在集合点,多是和我们年纪相仿的人。
郑德山早早到了,帮我放好行李箱,又给我占了靠窗的座位。
“您坐里面,风景好,也安静。”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城市。
导游是个能说会道的中年男人,很快把气氛活跃起来。
郑德山话不多,偶尔和我低声说两句,指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或山峦。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他抢着去端餐盘。
“您坐着,我来。”
饭菜简单,他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了两块给我。
“您多吃点,路上辛苦。”
旁边一位大姐看见了,笑着打趣。
“老郑真会照顾人,徐大姐好福气。”
我有些尴尬,郑德山却只是笑笑。
“互相照应。”
下午参观第一个景点,是座古寺。
台阶多,我走得慢,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半步远的地方。
遇到陡的地方,他会伸出手臂虚扶着。
“您慢点,不着急。”
他的照顾细致周到,无可挑剔。
同团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渐渐多了些了然和笑意。
我起初不自在,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甚至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确实安心不少。
晚上入住第一站酒店,标间。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床头柜。
他让我先选,我选了靠窗那张。
他放下行李,去烧水,把两个杯子烫了烫,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热水,累了一天。”
他自己坐在另一张床上,揉着膝盖。
“老胳膊老腿,不比当年了。”
闲聊时,他像是随口问起。
“徐老师,您退休金,具体有多少?要是方便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要是咱们以后……常一起出来玩,得根据经济情况计划。”
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暗。
我捧着水杯,热气扑在脸上。
“八千多。”我给了个模糊的数字。
“真不错。”他感叹,“比我强多了。您女儿在上海,开销大,您是不是还得贴补点?”
“她自己能行。”
“那您这钱,就自己留着养老?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投资?或者……改善改善生活?”
他看着我,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温和,充满关心。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没想那么多,够花就行。”
他点点头,不再追问。
洗漱后,各自躺下。
我听着他很快均匀的呼吸声,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白天那些细碎的、被他照顾的温暖,此刻像退潮的水,留下潮湿冰冷的沙地。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
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夜醒来一次,发现他那边的床头灯,还亮着很暗的一档。
他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眉头微锁,很专注。
发现我醒了,他立刻按灭屏幕,摘下眼镜。
“吵醒您了?我看会儿时间。”
“没事。”
他躺下了。
我却再也睡不着,直到窗外泛起灰白。
第二天,车上,女儿发来微信问情况。
我回:“挺好的,放心。”
想了想,又删掉“放心”两个字,只发了“挺好的”。
06
旅程过半,最初的兴奋感淡去,疲惫感上来了。
景点大同小异,购物点却一个接一个。
玉石店,丝绸馆,特产超市。
导游的话术越来越熟练,压力也给得不动声色。
“咱们这个团费为什么便宜?就是靠大家支持一下购物。”
“叔叔阿姨们,不买没关系,进去坐坐,凑个人气,也算帮我个忙。”
郑德山每次都跟着进去,但只看,几乎不买。
有次在药材店,推销员盯上了我,极力推荐一种“泡水喝延年益寿”的药材切片。
价格不菲。
我摇头拒绝,那人却缠着不放。
郑德山走过来,挡在我和推销员之间。
“我们不需要,谢谢。”
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推销员悻悻走开。
走出店门,他低声对我说。
“这些东西,真假难辨,别信。真想买什么,回头去正规药店。”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感激。
但这种感激,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冲淡。
中午吃饭时,同桌的老张说起给儿子买房,掏空了积蓄。
郑德山搭话,“可不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咱们能帮就得帮。”
说着,他转头看我。
“徐老师,您就一个女儿,在上海,房子肯定早解决了吧?您也没这负担。”
“早买了,贷款她自己还。”
“那您轻松。房子一买,心头大石就落了地。”他夹了一筷子菜,“您那房子,现在要是租出去,每月也得有好几千吧?不过您不差这点钱。”
我没吭声,默默吃着饭。
下午去一个古镇,小桥流水,风景不错。
郑德山主动帮我拍照,找角度,很耐心。
拍完照,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凳上休息。
他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忽然说。
“徐老师,您说,咱们这把年纪,再找个人作伴,图啥呢?”
我一怔。
他继续说着,声音平缓。
“不就是图个说话的人,头疼脑热时有个照应,晚上回家,屋里不是黑漆漆冷冰冰的。”
“经济上,互相也能有个依靠。毕竟儿女靠不上,就得靠自己,靠老来伴。”
河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我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老郑……”
“我就随便说说。”他笑了笑,打断我,“人老了,容易胡思乱想。”
他站起身,“走吧,前面好像有个祠堂,去看看。”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斯文,挺拔,看起来是个可靠的老人。
可为什么,他那些话,那些问题,总在我心里投下小小的阴影?
像晴空里飘来的几片云,虽然还没遮住太阳,却让人预感天气要变。
晚上,又换了一家酒店。
行程单上写着,这是此行最好的一家,四星级。
07
大巴车在酒店气派的门廊前停下。
水晶吊灯的光晕从旋转门内透出来,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人影。
坐了太久的车,我的腿有些僵。
郑德山先下车,伸手扶了我一把。
“小心台阶。”
他的手很稳,但握住我胳膊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那么一两秒。
旅行团的人鱼贯进入大堂,闹哄哄的。
导游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我们三三两两地等着,打量这比前几天都豪华的环境。
郑德山站在我身边,轻声说。
“今晚能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了。”
我点点头,目光投向忙碌的前台。
导游似乎和前台沟通有些问题,声音时高时低。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导游才拿着一叠房卡转身招呼大家。
“大家听我说!不好意思,酒店这边房间安排出了点状况。”
“我们预订的双人标间,有几个还没打扫出来。临时调了几间大床房给我们过渡。”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大床房怎么住啊?”
“就是,我们又不是两口子。”
导游陪着笑,“实在抱歉,实在是没办法。都是正规房间,就是床型不一样。大家克服一下,就一晚。”
他开始念名字分房卡。
多数还是标间,但念到我和郑德山的名字时,导游顿了一下。
“郑德山,徐秀蓉老师……你们是8215,大床房。”
我的头皮猛地一麻。
周围有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郑德山脸上也露出错愕,他看向导游。
“导游,这……我们换标间吧,或者分开和其他人拼一下?”
导游一脸为难,“郑叔叔,真没房了。其他标间都住满了,拼也没法拼。您看……”
郑德山转向我,眉头微蹙,显得很无奈。
“徐老师,您看这……”
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
导游把一张房卡递给郑德山。
“郑叔叔,您和徐老师先将就一晚?明天肯定调回标间。”
郑德山接过房卡,塑料卡片在他指间捏着。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征询,也有歉意。
“先去房间看看吧。”最后,他这么说。
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们俩的身影,他站得笔直,我微微垂着头。
8215房间在走廊尽头。
插卡,开门。
房间确实宽敞,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夜景。
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摆在房间中央,白色的床单被褥铺得平整。
浴室是透明的玻璃隔断,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我的脚步停在门口,没往里走。
郑德山把两个行李箱推进去,看了看房间,叹了口气。
“这……确实不方便。”
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诚恳。
“徐老师,要不这样,您睡床,我在地上将就一晚。反正就一晚上。”
我没说话,喉咙发干。
走廊里传来其他团员的说笑声,门开关的声音。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去问问前台,能不能加床,或者……”
“也好。”他立刻点头,“我陪您下去问问。”
我们重新回到大堂。
前台换了个更年轻的女孩,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导游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去安排别的事情。
郑德山走在前面,把房卡放在台面上。
“你好,我们8215房间,是大床房。我们两位是分开的,能不能帮忙换回标间?或者加一张小床?”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查,抬起头,笑容甜美,但语气干脆。
“先生,非常抱歉,今晚标间全满了,加床也没有了。最近有会议,房间很紧张。”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我穿着素色的开衫,他穿着polo衫。
我们站得不远不近,看起来,大概就像很多一起出游的老年伴侣。
女孩大概是见惯了,很自然地,带着点为了打破尴尬的轻松笑意,开口问道。
“先生,要不……就住这间大床房?其实床挺宽的。”
她顿了顿,可能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者只是单纯确认。
然后,她看着郑德山,用清脆的声音,笑盈盈地问出了那句话。
“先生,要开两间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堂背景音乐轻柔流淌,远处有人办理入住的低语。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
我的视线,定在郑德山身上。
他侧对着我,面对着前台女孩。
听到问话,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需要时间反应,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脸在明亮的大堂灯光下,每一道皱纹都很清晰。
他的眼神,就在转向我的过程中,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和、斯文、带着点儒雅的笑意。
也不是刚才在房间里那种无奈和歉意。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瞬间涌上来,又被他极力想压下去的眼神。
里面有被前台女孩直白问询戳破某种微妙局面后的尴尬。
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亮起的、带着灼热期盼的光。
那光里,掺杂着精明的计算——计算这样是否更能推进关系,计算这样能省下一晚的房费。
甚至,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势在必得的笃定。
仿佛这一切(旅行、照顾、房间“意外”)的铺垫,终于指向了这个顺理成章的时刻。
而这个前台女孩,无意中成了帮他递出台阶的人。
他看向我,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征询我的意见。
可他的眼神,先于他的语言,泄露了太多东西。
那不是一个被意外将了一军的老实人的慌乱眼神。
那是一个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走近陷阱边缘时,本能流露出的、混合着兴奋与贪婪的眼神。
虽然只有一刹那,快得像错觉。
但我看见了。
清清楚楚。
血液“唰”地一下,从脚底凉到头顶。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疯狂地锤击起来。
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之前细微的不对劲——那些关于钱的询问,关于房子的试探,关于理财的提议,旅途中的过分体贴,乃至此刻这“恰到好处”的大床房“意外”。
碎片骤然拼凑起来。
拼成一幅让我脊背发寒的图景。
他不是我所以为的,孤独寻求陪伴的舞伴。
他带着目的来,那目的,此刻就在他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眼神里,赤裸而滚烫。
“徐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恳切,“你看这……要不就将就一晚?我保证……”
“不。”
我打断他,声音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干涩和坚决。
前台女孩和郑德山都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我头晕,不太舒服,可能是白天坐车太久了。”
我避开郑德山的目光,只看着前台女孩。
“请问,还有没有其他酒店?远一点也行。或者,我自己出去找一家。”
女孩惊讶地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脸色微变的郑德山。
“阿姨,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出去找酒店不太安全。而且附近可能都满了……”
“没关系。”我坚持,“麻烦你,帮我叫辆出租车。”
郑德山上前一步,试图劝我。
“徐老师,这么晚了,别折腾了。身体不舒服就在这儿休息,我……我去找导游,看能不能和他挤挤,把房间让给你一个人。”
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和退让,表情是无懈可击的担忧。
若是几分钟前,我或许会愧疚,会动摇。
但现在,我看着他那双依然试图传递“真诚”的眼睛,只觉得那层温情的面皮下,有东西在蠕动,让我恶心。
“不用了,老郑。”我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真的想一个人静静。麻烦你了。”
我的拒绝明确而冰冷。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失望和烦躁,虽然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那……我陪你去别的酒店看看?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真的不用。”我转向前台女孩,不再看他,“请帮我叫车,谢谢。”
女孩似乎觉察出气氛不对,不再多问,拿起电话。
郑德山站在原地,沉默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的侧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被拒绝后的阴沉。
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08
出租车来得很快。
我拉开车门,对郑德山扔下一句“你先休息吧”,便钻了进去。
“师傅,麻烦去火车站附近。”
车开动了,我将车窗降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滚烫的脸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脏还在不规则地狂跳。
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先订了一张最早班次回程的火车票,软卧,价格不菲,但顾不上了。
然后,我开始在火车站附近搜索酒店。
运气不算太差,找到一家连锁酒店,还有空房,立刻下单。
做完这些,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郑德山最后那个眼神,像烙铁一样,反复烫在我的脑海里。
那不是孤寂老人寻求温暖的眼神。
那是算计,是评估,是对猎物踏入范围的志在必得。
大床房的“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他和导游低声交谈时的侧影……
他接过房卡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前台女孩问出那句话时,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
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拿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说什么呢?
说妈妈差点被骗?说我看错了人?
她除了担心,责备,又能怎样。
最终,我只给她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已平安到酒店,一切好,勿念。”
火车站附近的连锁酒店,条件一般,但干净,独立。
我反锁房门,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
做完这些,才瘫坐在床边,浑身脱力。
胃里一阵翻搅,有些想吐。
我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扑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后怕和深深的疲惫。
我差点就信了。
信了他的斯文体贴,信了他的同病相怜,信了那是老来相伴的温暖曙光。
却原来,那光底下,是瞄准我退休金和房产的陷阱。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心和询问,都是探测虚实的触角。
这次旅行,就是他精心选择的“狩猎场”。
陌生的环境,全程的陪伴,恰到好处的“意外”……
如果没有前台女孩那句无心之问,如果没有他那个瞬间泄露本质的眼神……
我会不会,在半推半就中,默许了那间大床房?
然后呢?
关系似乎就此“不同”,他会有更多的理由介入我的生活,我的经济……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郑德山发来的微信。
“徐老师,找到住处了吗?我很担心你。头晕好点没?需要我过去吗?”
语气依旧体贴。
我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此刻可能阴沉、也可能还在伪装的脸。
我没有回复,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大多还在8215房间那个行李箱里。
我只带出了随身小包和少量必需品。
也好,那些东西,不要也罢。
我查看了一下火车票时间,是明天清晨六点多的。
还有几个小时。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每一次走廊传来的脚步声,都让我神经紧绷。
怕他会找来。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恐惧不受控制。
时间一分一秒,熬得极其缓慢。
凌晨四点,天色仍是浓黑。
我起身,洗了把脸,拎起小小的随身包,轻轻搬开抵门的椅子。
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惨白。
我快步走向电梯,下楼,退房。
火车站候车室灯火通明,已经有些早起赶路的人。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嘈杂的人声反而给了我一点安全感。
直到坐上火车,找到自己的软卧铺位,拉上隔间的门帘。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地传来。
车身轻轻摇晃着。
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一点点、缓慢地松懈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被欺骗后的钝痛。
不是多深的感情,而是一种信任被辜负的荒凉。
我以为那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取暖。
却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他剧本里一个可供算计的目标。
火车穿过晨雾,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09
回到家,已是下午。
打开门,熟悉的、略带陈旧气息的味道涌来。
阳光透过阳台的绿萝,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彻底的安静。
我放下包,甚至没力气换鞋,就靠在玄关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砖冰凉。
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腿脚麻木,我才撑着墙站起来。
烧水,泡了杯浓茶。
握着温热的杯子,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墙上老伴的合影。
他笑得温和,眼神清澈。
如果是他,会怎么说?
大概会拍拍我的肩,说:“吃一堑,长一智。回来就好。”
是啊,回来就好。
没损失钱,没损失什么实质的东西。
除了那点可笑的期待,和被人像猎物一样审视算计的恶心感。
我拿出手机,看着郑德山后来发来的几条未读信息。
从担忧,到询问,到最后的“徐老师,您这样不告而别,我很失望,也很担心。看到请回电。”
语气层层递进,最后那条,甚至带上了一点被伤害的委屈和责备。
演技真好。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删除,也没有拉黑。
只是关闭了对话框。
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是猜测,不是推断。
我需要知道,他究竟是个偶然流露出一丝贪婪的孤独老人,还是一个……有前科的猎手。
我想起一个人。
叶宝山。
老伴的老同学,老朋友,以前住同一条胡同,后来搬去了城西。
他是个老警察,退休前在派出所干了很多年,看人看事,有种犀利的透彻。
老伴走后,他逢年过节还会打电话来问候,让我有事吱声。
我很少“吱声”。
但这次,我需要听听他的看法。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宝山大哥,是我,秀蓉。”
“哎哟,秀蓉啊!”叶宝山的声音洪亮,带着笑意,“难得你给我打电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不是有啥好事?”
“宝山大哥,”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说。”
“您认识一个叫郑德山的人吗?大概六十五六岁,以前在红旗机械厂工作,退休干部。个头挺高,说话斯文,喜欢跳广场舞。”
我一口气说完。
叶宝山没有立刻回答。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他端起茶杯喝水的声音,轻微的吞咽声。
然后是放下杯子的轻响。
“郑德山……”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
“红旗机械厂退休的……是不是住城东那片,新月小区附近?”
“对,他是住那边。”我的心提了起来。
叶宝山又沉默了几秒。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让我手心又开始冒汗。
“秀蓉,”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没了刚才的洪亮,多了种慎重,“你怎么认识他的?”
“跳广场舞认识的。”我简短地说,“最近……有点接触。觉得,有点摸不透这个人。想起您见多识广,所以问问。”
我隐瞒了旅游和酒店的事,不是不信任叶宝山,只是觉得难以启齿。
叶宝山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嗯”了一声。
这声“嗯”,拖得意味深长。
“这个人……”他斟酌着词句,“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不是直接打过交道,是以前老同事闲聊时提过一嘴。”
“说他……挺‘活跃’的。老伴走了以后,在好几个老年人活动的地方都挺出名。”
“跳舞,合唱团,老年大学……哪儿都去。专门爱找那些……条件不错的单身老太太接触。”
我的呼吸屏住了。
“听说,嘴特别甜,特别会照顾人。也舍得花点小钱,请人吃饭喝茶什么的。”
叶宝山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但有好几个,后来都跟他断了来往。问原因,支支吾吾,不太愿意说。”
“有一个,是我老同事的远房表姐,差点把房子抵押了跟他一起搞什么‘高收益投资’,幸亏儿子发现得早,拦下了。”
“为这事,那老太太跟儿子闹得差点断绝关系,后来清醒过来,后悔得不行。”
“还有风言风语说,他跟前不止一个女人牵扯不清,具体怎么回事,外人说不清。”
“总之,”叶宝山总结道,语气严肃,“秀蓉,离这个人远点。他找你,绝对没憋好屁。不是图你人,是图你兜里的钱,还有你名下的房子。”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从叶宝山这里得到证实,还是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心上。
闷痛,而后是冰冷的庆幸。
“我知道了,宝山大哥。谢谢您。”
“你……”叶宝山迟疑了一下,“你没吃亏吧?”
“没有。”我赶紧说,“就是觉得不对劲,所以问问您。现在清楚了。”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气,“这种人,套路深,专挑你们这种独居、手里有点积蓄、心又软的老太太下手。先是无微不至,让你依赖他,信任他,然后就开始动你钱袋子的主意。”
“下次遇到这种特别热情的,多留十二个心眼。拿不准的,随时问我。”
“哎,谢谢宝山大哥。”
挂了电话。
话筒握在手里,被掌心的汗浸得微潮。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西边,变成了温暖的橙色。
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阳台,看着那几盆绿萝。
叶子在夕阳下,绿得有些透明,边缘镶着一圈金边。
我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的脉络。
清晰,结实。
10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女儿。
她在电话里听出我语气有些低沉,问是不是累了。
我说,旅游回来,是有点乏,歇两天就好。
她叮嘱我好好休息,说等项目忙完就回来看我。
我说好。
广场舞队,我暂时没再去。
刘姐打电话来问,我说脚踝有点扭伤,在家养养。
她嘘寒问暖一番,最后像是随口提起。
“老郑还问起你呢,说你旅游回来就不见人影了,挺关心你的。”
我淡淡地说:“谢谢他关心,养好了再去。”
刘姐似乎听出我语气里的疏离,也没再多说。
郑德山后来又给我发过两次信息。
一次是问脚伤好了没。
一次是分享了一个“稳赚不赔”的理财链接,说觉得适合我,让我看看。
我都没有回复。
他大概明白了,也就消停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看看电视,偶尔和以前的老同事通个电话。
黄昏依然漫长,但我不再觉得它难以忍受。
有时坐在阳台,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很平静。
那把差点被短暂温暖迷惑而交出去的钥匙,又被我紧紧攥回了自己手里。
偶尔,我会想起酒店前台那个女孩。
她年轻,明媚,大概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或是想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问出了那句话。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那句无心之语,和她面前那个男人瞬间的眼神变化,对我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警铃,尖锐地划破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让我在跌入陷阱的前一刻,狼狈却清醒地逃了出来。
一天下午,我整理衣柜,翻出了旅行时用的那个小包。
从侧袋里,摸出了那张被遗忘的、已经皱巴巴的旅游宣传单。
夕阳红的字样依然醒目。
我拿着它,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
蓝色的火苗腾起。
我将纸角凑过去。
火舌迅速舔舐上来,沿着纸张的边缘,蜿蜒攀爬,很快将它吞没。
变成一团轻盈、焦黑的灰烬,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我打开水龙头,小小的水流冲过,灰烬消失了。
干干净净。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黯淡下去,天空是深深的蓝灰色。
远处的楼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我关掉灶火,厨房陷入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
我站在那里,没有开灯。
静静地,看着黑夜彻底降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