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群发我热舞视频后,老公沉默,我拖着箱子头也不回
发布时间:2026-02-14 10:06:15 浏览量:1
婆婆群发我热舞视频后,老公沉默,我拖着箱子头也不回
邮箱弹出新消息时,我刚醒来。
手指划开屏幕,一封匿名邮件躺在列表最上方。
收件人一栏,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认识其中每一个。
亲戚,朋友,旧日同窗,甚至小区里偶尔打招呼的邻居。
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请大家共赏。
我点开它。
年会喧闹的背景音冲了出来,灯光晃眼。
我和魏越泽,我的男同事,在台上。
肢体随着音乐摆动,很近,脸上都带着救场成功的、放肆的笑。
手机从掌心滑落,撞在木地板上,闷响。
卧室门关着。
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盖被拨开的清脆声响。
一下,又一下。
01
周五傍晚,办公室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显示器冷白的光映在脸上,方案改了第七遍,甲方那边还是没回音。
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瞥见右下角的时间。
已经快八点了。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婆婆”两个字。
我吸了口气,接起来。
“新柔啊,”唐桂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拿捏着尺度的亲切,“还没下班?”
“嗯,妈,还有点工作要收尾。”
“工作忙归忙,家里也不能不顾。”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明天家庭聚餐,可别忘了。上周你就说加班,没来成,你爸念叨了好几天。”
“我记得,明天一定准时。”
“那就好。”她似乎满意了,但话头没停,“哲彦下班都回家半天了,你总这么晚,时间长了,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喉咙有些发干。
“最近项目赶进度,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你总是这么说。”唐桂英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裹着不言而喻的失望,“行了,你忙吧,早点回来。一个家,总得有点热乎气。”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机箱运转的低鸣。
我靠向椅背,闭上眼。
窗外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桌上相框里,是我和梁哲彦的合影。
三年前在湖边拍的,他搂着我的肩,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很亮。
那时我们都没想到,日子会过成现在这样。
像两列并行的火车,各自沿着轨道向前,偶尔鸣笛示意,却很少真正交汇。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魏越泽发来的消息:“董姐,明天年会那个暖场环节的流程,我最后核了一遍,发你邮箱了。万一‘星光’那边的人真掉链子,咱们那套备案能用上吧?”
我回复:“备着吧,有备无患。”
他回了个“OK”的手势。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一个面容疲惫的女人,套装裙子有些皱了。
车库空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回荡着。
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梁哲彦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中午,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随便,你定。”
往上翻,大多是类似的对话。
“几点回?”
“堵车,晚点。”
“记得交物业费。”
“好。”
生活被简化成事务性的对白,情绪藏在字句后面,谁也触碰不到。
我打下一行字:“刚下班,现在回去。”
犹豫了一下,又删掉。
算了。
02
年会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空气里飘着食物、香水和人声混合的气息。
我们公司的座位区靠近舞台,气氛已经热了起来。
我抿了一口果汁,看着台上正在进行的抽奖环节,心思却飘忽着。
下午接到唐桂英的电话,提醒我明天聚餐务必早点到,她买了新鲜的鲈鱼。
梁哲彦坐在我斜对面,和旁边技术部的同事聊着什么,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下面这个环节,本来是由我们合作伙伴‘星光传媒’带来的歌舞秀!”主持人的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兴奋,“但是非常遗憾,他们因为突发状况,演员还在赶来的路上!”
台下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嗡嗡声。
“不过没关系!”主持人话锋一转,“我们自己的同事也是藏龙卧虎!有请策划部的董新柔、魏越泽,为我们临时救场,来段即兴表演,大家说好不好?”
聚光灯猝不及防地打在我身上。
我愣住了,看向舞台边,负责年会节目的同事正双手合十,朝我做出哀求的表情。
魏越泽已经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神采奕奕。
他朝我伸出手,压低声音:“董姐,备案真用上了,走吧,总不能冷场。”
我脑子有点空,下意识地被拉着站了起来。
音乐已经响起,是首节奏感很强的流行歌,鼓点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被推上舞台中央时,我瞥见梁哲彦抬起了头,看向这边,眼神看不太清。
魏越泽显然是有准备的,他随着节奏摆动身体,动作大方自然,还不时朝台下互动。
我硬着头皮跟上,尽量让动作看起来协调。
谈不上什么舞姿,更像是借着音乐和灯光,释放一些积压已久的、僵硬的东西。
台下同事开始起哄,鼓掌,吹口哨。
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忘了明天要面对的家庭聚餐,忘了那些琐碎的压力,只是跟着节奏摇晃,笑得脸颊发酸。
魏越泽靠近,做了个邀请旋转的手势,我顺势转了个圈,裙摆荡开。
台下欢呼声更大了。
我眼角余光扫过,看到好几部举着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舞台。
其中包括坐在我们这桌侧后方、笑得前仰后合的林洁。
她是我的闺蜜,也是梁哲彦的大学同学,我们共同的朋友。
表演在一片热闹中结束。
我微微喘着气回到座位,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笑意。
梁哲彦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汗。”他说,语气平常。
我接过,说了声谢谢。
他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03
到家时,已近午夜。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我轻轻推开家门,客厅留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玄关处,梁哲彦的皮鞋整齐地摆在一旁。
书房的门缝下透出光亮。
我放下包,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下。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点。
梁哲彦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但他没在看。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光线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
他似乎没察觉,直到我走到书桌旁,他才猛地抬眼看我,手指下意识地按熄了屏幕。
但那一瞬间,足够我看清。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最上面的备注是“林洁”。
下面最新一条,是林洁发来的一段视频。
缩略图虽然小,但我认得那灯光,那舞台,还有我身上那件衣服。
正是今晚我和魏越泽在年会上跳舞的画面。
“还没睡?”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梁哲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看会儿书。”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回书上,“年会结束了?”
“嗯,刚散。”我靠近些,手搭在椅背上,“你看什么呢?林洁发的?”
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她拍了段视频,发过来看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跳得挺热闹。”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那是临场救急,”我说,“本来表演的人来不了,硬被推上去的。就随便扭了几下,活跃气氛。”
梁哲彦合上书,抬手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往卧室走。
“累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妈那儿。”
我跟在他身后。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
他背对着我躺下,很快,呼吸变得均匀,但比平时要沉一些。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隐约的纹路。
手机在枕头下,静默着。
林洁为什么特意把视频发给他?
只是觉得有趣,随手分享?
睡意迟迟不来。
04
早晨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持续不断的来电。
我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思雨”——我妹妹。
接通,还没放到耳边,杨思雨急促又带着古怪语气的声音就钻了出来。
“姐!你……你快自己看看邮箱!赶紧的!”
“什么邮箱?”我还没完全清醒,嗓音沙哑。
“就你平时用的那个!看了你就知道了!快点!”她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天色是灰白的,星期六的早晨,小区里很安静。
梁哲彦不在旁边,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
我坐起身,心里莫名有些发慌,点开了手机邮箱。
收件箱最上方,有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数字组合,显然是匿名地址。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汉字:请大家共赏。
收件人列表长得我手指划了好几下才到底。
那不是一个两个名字,也不是十来个。
是所有我能想到的、存在于我通讯录和社交关系里的人。
我的父母,公婆,妹妹思雨,舅舅姨妈,叔伯姑婶。
我的朋友,从大学室友到前公司的同事。
梁哲彦那边的亲戚,几个我甚至只有过年才会见一面的远亲。
还有几位旧日的同学,早已不常联系。
所有人的邮箱,密密麻麻,挤在那一个小小的收件栏里。
像一个公开处刑的名单。
我指尖发冷,点开附件。
视频缓冲了几秒,开始播放。
年会嘈杂的背景音。
晃动的、让人眼晕的旋转灯光。
台上,我和魏越泽。
音乐鼓点强劲,我的头发随着动作甩动,魏越泽的手偶尔扶在我的腰侧,或者拉住我的手腕做一个互动动作。
我们在笑,那种释放的、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
拍摄者的位置似乎不错,画面清晰。
甚至能看清我额角闪亮的汗滴,和魏越泽看着我时,眼睛里映出的灯光。
视频不长,就一分多钟。
播放结束,屏幕黑下去。
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前方。
浴室的水声停了。
梁哲彦走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到我拿着手机僵坐在床上的样子,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屏幕上方不断弹出通知栏。
家族群的名字后面,跟着红色的、不断叠加的数字。
“董辉”(我父亲)发来一条新消息,点开,只有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唐桂英”(我婆婆)的来电提示紧接着跳了出来,屏幕闪烁,铃声尖锐地划破早晨的寂静。
05
我没接婆婆的电话。
铃声固执地响到自动挂断。
紧接着,是我爸的号码。
然后是我妈的。
微信的提示音已经连成一片,像夏季暴雨前闷雷的余响。
我看不清那些飞快滚动的消息具体是什么。
但一些刺眼的词汇还是跳进了视线。
“不像话”、“丢人”、“怎么回事”、“魏越泽是谁”、“亲家那边……”
梁哲彦拿走了我的手机,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
“那封邮件?”他问,声音不高。
我点了点头,喉咙紧得发痛。
“谁发的?”
我摇头,说不出话。脑子里乱糟糟的,那长长的收件人列表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记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卧室。
我听见外面客厅传来细微的响动,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戒烟很久了。
我坐在床沿,手脚冰凉,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不再流动。
过了几分钟,我慢慢起身,走到客厅。
梁哲彦坐在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碾灭了一个烟头。
他手里还夹着一支,青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他也在看那封邮件,鼠标缓缓滚动着长长的收件人列表。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解释一下。”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压过来。
“昨天……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干涩,发抖,“年会救场,临时被推上去的。就跳了那么一会儿。”
“救场需要贴那么近?”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需要笑成那样?”
“那是气氛!大家都在闹,拍视频的也不止一个!”我提高了声音,恐惧和委屈拧在一起,冲上头顶,“你不信我?”
梁哲彦终于抬起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猛地一缩。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出了问题的、需要评估损失的物品。
“魏越泽,”他念出这个名字,“你那个搭档,刚进公司没多久的那个?你们平时关系很好?”
“就是同事!项目搭档!”我感到一阵无力,“这邮件是有人故意的!你看不出来吗?把视频群发给所有人,这是想搞臭我!搞臭我们家!”
“谁会和你有这么大仇?”他反问,语气依旧平缓,却更锋利,“林洁昨晚发给我,今天一早,所有人都收到了。这么巧?”
林洁。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混乱思绪里的某个气球。
是啊,林洁。
她是第一个把视频发给梁哲彦的人。
她也是……除了公司同事外,唯一一个在现场、并且有能力拿到这么多人邮箱地址的“共同好友”吗?
我抓起静音的手机。
屏幕已经被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占满。
我颤抖着手指,找到林洁的微信,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好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接通了。
“喂……新柔?”她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杂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林洁,”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你看到邮件了吗?”
“什……什么邮件?”她顿了一下。
“匿名邮件,群发的,里面有我和魏越泽跳舞的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没注意邮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新柔,我昨晚就是觉得好玩,随手发给哲彦看看,我没别的意思,你……你别误会。”
“只是随手发给哲彦?”我追问,“那邮件呢?你知道谁有可能这么干吗?谁有我们那么多亲戚朋友的邮箱?”
“我怎么可能知道!”林洁的语气急促起来,“你什么意思啊新柔?你怀疑我?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我……我还有事,先挂了。”
通话被切断。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浑身发冷。
梁哲彦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第二个烟头。
他看着我,目光移向我手里的手机,又移回我的脸上。
“她说什么?”他问。
06
林洁挂了电话。
忙音单调地重复着,敲打我的耳膜。
梁哲彦还在看着我,等我回答。
“她说……她不知道邮件的事。”我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很快又消失了。
“你觉得是谁?”他又问,这次问题更直接。
我摇头,脑子里一片空白。怀疑林洁吗?可她惊慌的语气不像全然作假,而且,动机呢?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我得把这事弄清楚。”
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捅刀子,用这种恶毒的方式,几乎毁掉我的社交圈,我的家庭关系。
梁哲彦没说话,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他的侧脸线条僵硬,下颌收紧。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有电话进来。
屏幕上跳动着“唐桂英”。
我盯着那名字,指尖发麻,不想接,又不敢不接。
梁哲彦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震动的手机,没有表示。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董新柔!”婆婆的声音尖利地穿透过来,没有任何缓冲,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现在立刻给我解释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啊?我们梁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妈,那是误会。公司年会,临时表演……”
“表演?表演需要跟男人搂搂抱抱,贴那么近?笑得那副样子!”唐桂英打断我,语速又快又急,“亲戚朋友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哲彦呢?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昨晚就在现场。”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他知道?他知道就任由你这么胡来?”她的声音拔得更高,“我早就跟你说过,成了家的人了,行为举止要稳重!你倒好,大庭广众之下……你让哲彦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视频我看了!清清楚楚!”她喘了口气,语气忽然带上一种痛心疾首,“新柔啊新柔,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们结婚这些年,没要孩子,你总说忙事业,我也没怎么逼你。可你现在……你这像什么话?你对得起哲彦吗?”
孩子。
又是这个话题。
像一根隐藏的刺,总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精准地扎过来。
“这件事和别的没关系。”我感到一阵反胃,“是有人故意发邮件陷害我。”
“陷害你?谁闲着没事陷害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唐桂英的声调降下来,却更冷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赶紧给我回来,当面说清楚!”
她说完,不容分说地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手臂有些僵直。
梁哲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是阴沉的天,云层很厚,压着远处的楼顶。
“妈让我们回去。”我对着他的背影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信我吗?”我问出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卡在喉咙里的问题。
梁哲彦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新柔。”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我只是想知道,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07
回公婆家的路上,车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哲彦开车,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已经调成完全静音,但我知道,它像个定时炸弹,藏在包里。
那些未读的消息,未接的来电,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钉在我背上。
停车,上楼。
敲门的手有些迟疑。
门几乎是立刻就从里面打开了。
唐桂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然后落在梁哲彦身上。
“进来。”她吐出两个字,转身往客厅走。
公公于永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报纸,但显然没在看。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挪回报纸,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内容。
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冰。
“坐。”唐桂英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和梁哲彦坐下。
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停留在邮箱界面,那封“请大家共赏”的邮件打开着。
“说吧。”唐桂英双手抱在胸前,“到底怎么回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我又重复了一遍昨晚年会的情况。
强调救场,强调只是普通同事,强调现场很多人录像。
“很多人录,怎么就你的流传出来了?还搞到所有人邮箱里?”唐桂英毫不客气地打断,“那个魏越泽,你们平时是不是走得太近了?我听说,你们经常一起加班,一起吃饭?”
我心里一凛。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公司里的事,除非……
除非有人特意告诉她。
“工作需要。”我尽量保持语气平稳,“他是项目搭档,沟通多一些很正常。”
“正常?”唐桂英冷笑一声,“正常到跳舞的时候,手往哪儿放?新柔,我不是老古董,但基本的廉耻心要有!你是结了婚的人!”
“妈!”梁哲彦终于出声,声音不高,但带着制止的意味。
唐桂英看了儿子一眼,语气稍微缓了缓,但话锋更利。
“哲彦,你别护着她。这事闹得多难看,你不是不知道。你张姨、李婶,电话一个接一个,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咱们家这么多年,从来没让人在背后这么戳脊梁骨!”
于永强又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
“行了,少说两句。”他对唐桂英说,然后看向我,“新柔啊,这事……影响确实不好。你得想想,怎么善后。跟那个同事,该保持距离得保持距离。”
善后。
怎么善后?
去跟名单上每一个人解释,这是陷害,这是误会?
有人会信吗?
人们更愿意相信他们看到的那一分钟视频,相信那些暧昧的灯光和动作,相信标题里那个充满恶意的“共赏”。
“爸,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发邮件的人,是冲着毁了我来的。当务之急,是找出这个人。”
“找出来又怎样?”唐桂英反问,“视频总是真的吧?你总是跳了吧?找出来,就能让所有人当没看过?就能让亲戚朋友不说闲话?”
她的话像冰冷的潮水,淹没过来。
我看向梁哲彦。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着。
在这个需要他表态,需要他哪怕说一句“我相信新柔”或者“我们一起查”的时刻,他沉默了。
一种深刻的孤立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唐桂英似乎对儿子的沉默感到满意,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内容依旧尖锐。
“要我说,你也别上那个班了。又不是缺你那份工资。回来,安心备孕,早点要个孩子,收收心,比什么都强。女人家,事业心那么重干什么?”
又是孩子。
仿佛我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没生孩子”和“事业心重”。
仿佛只要我退回家庭,孕育一个后代,眼前的一切风波,我承受的羞辱和压力,就会自动消散。
“工作是我的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唐桂英的脸色沉了下去。
梁哲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于永强摆摆手:“行了行了,先吃饭吧。饭桌上再说。”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每一道菜都像是裹着无形的压力送进嘴里。
唐桂英不再提视频,但话里话外,总是绕着“安分”、“本分”、“家庭责任”打转。
梁哲彦很少夹菜,吃得很快。
放下碗筷时,他说:“我下午约了人,有点事。”
唐桂英立刻问:“什么事?不能推了吗?今天家里……”
“推不了。”梁哲彦打断她,站起身,“工作的事。新柔,你……”
他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先回去吧。我晚点联系你。”
他没有说“我们一起走”,也没有说“我送你”。
他让我先回去。
我看着他走向玄关换鞋的背影,那个曾经觉得可以依靠的宽阔背影,此刻显得有些陌生,有些遥远。
唐桂英送他到门口,低声嘱咐着什么。
我坐在餐桌旁,碗里还有半碗饭。
于永强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起身去了阳台。
唐桂英关上门,走回客厅,没有再看我,开始收拾碗筷。
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冰冷。
我慢慢站起身。
“妈,那我先走了。”
她没应声,背对着我,用力擦着桌子。
我拿起包,走出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家。
楼道里的空气,似乎也没轻松多少。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但没哭。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我得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林洁可疑,但她似乎没那个必要,也没那个能力拿到那么全的邮箱。
公司里有人对我不满?可谁会动用这种极端私人的、毁灭社交关系的方式?
还有一个细微的念头,像阴影里的藤蔓,悄悄探出头——
唐桂英。
她对我的不满,如此明显。
她对我和魏越泽“走得近”的了解,从何而来?
她刚才那些话,那些急于让我辞职回归家庭的逼迫,仅仅是因为这次视频事件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冰冷地打在脸上。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无数个红色的未读标记。
我滑开,找到其中一个名字——公司IT部一个关系不错、私下里喜欢钻研技术的同事小吴。
我给他发消息:“能不能帮个忙?查一封匿名邮件的发送IP,大概范围就行。很急,回头请你吃饭。”
消息发出去,我站在楼栋门口,看着细密的雨丝。
小吴很快回复:“匿名邮件?有点麻烦,不过可以试试。你把邮件原文(最好带完整邮件头)转发给我。怎么了董姐,遇上麻烦了?”
“嗯,大麻烦。”我打字,“拜托了。”
按下发送键时,雨忽然下得大了些。
08
小吴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下午,他发来一个加密文件包和几句话。
“董姐,搞定了。发送IP反查到一个大致范围,在本市西城区。具体地址很模糊,指向一片老居民区附近的公共网络区域。对方用了点手段跳转,但原始痕迹抹得不算太干净。邮件头分析显示,发送时间是你收到邮件的前一天深夜。另外……我在附件里放了点别的,你看看。”
我的心跳加快了。
西城区?老居民区?
梁哲彦的父母家,就在西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里。
时间也对得上。前一天深夜,正是年会结束、林洁把视频发给梁哲彦之后。
我手指有些发抖,点开附件。
里面是几张截图和一段分析文字。
截图是那封匿名邮件的收件人列表局部,小吴用技术手段高亮显示了一些信息。
他写道:“董姐,我注意到,这邮件列表虽然庞大,但排列很有特点。基本上是按照‘关系亲疏 家族分组’来的。先是你的直系亲属(父母、妹妹),然后是配偶直系亲属(公婆),接着是双方扩展亲属(叔伯舅姨),再是密友,普通朋友,旧同事同学……这个排序逻辑,很像一个……注重家族关系和礼数、对亲缘远近非常清晰的中老年人整理通讯录的习惯。年轻人或者纯粹的恶意同事,通常不会分这么细,要么乱序,要么按字母。”
中老年人。
注重家族关系和礼数。
我婆婆唐桂英,退休前是语文老师,一向以“知书达理”、“重视规矩”自居。
她对亲戚关系、人情往来,有着近乎刻板的执着。
我们结婚时,所有宾客的座位排序,都是她亲自拟定的,费了很大心思。
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小吴最后说:“还有,发送用的虽然是匿名邮箱,但注册信息里留了一个备用联系邮箱(可能是忘记删了),我顺着那个备用邮箱的蛛丝马迹,摸到一个本地老年大学摄影班的课程报名预留邮箱……名字是‘唐桂英’。董姐,这可能是巧合,但……你心里有个数。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千万别说是我查的。”
老年大学摄影班。
唐桂英退休后,确实报过摄影班,说要学拍照,记录生活。
聊天窗口静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
小吴的头像暗了下去,显示离线。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风雨欲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事。
林洁发视频给梁哲彦。
深夜,匿名邮件从西城区发出,收件人排序严谨得像一份家族礼仪清单。
唐桂英对我和魏越泽“走得近”的知情。
她在电话里和今天饭桌上,那些急迫的、以“丢脸”和“要孩子”为理由的逼压。
还有那个老年大学摄影班的报名邮箱。
所有散落的点,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线的那一头,握在一只我从未想过会如此冰冷的手里。
可我仍然需要确凿的证据。
光靠IP范围和推测,不够。
如果真的是她,她是在哪里发的邮件?家里?梁哲彦那晚在,她不太可能用家里的电脑。老年活动中心?公共图书馆?
我想起小吴说的“公共网络区域”。
西城区那个老小区附近……好像是有个社区老年活动中心。
活动中心里,有供老年人使用的公共电脑。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和包。
我要去那里看看。
如果真的有监控……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梁哲彦。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一种尖锐的抗拒。
我按掉了。
他现在打来,会说什么?
继续追问我和魏越泽的细节?
还是转达他母亲新的“建议”?
几秒后,他的消息弹出来:“在哪?我们谈谈。”
我没有回复,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阴冷。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老年活动中心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
车子汇入车流。
雨刮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不断流下的雨水。
街道两旁的景物模糊不清。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残忍的,但必须面对的答案。
09
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外墙有些斑驳。
门口挂着牌子,玻璃门关着,里面透出日光灯白晃晃的光。
这个时间,又是雨天,没什么人进出。
我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陈旧书籍、消毒水和老人常用药膏的气味涌来。
一楼大厅很安静,只有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靠墙摆着几台电脑,屏幕都黑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请问,有什么事吗?”值班阿姨抬起头。
“阿姨您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想问一下,咱们这里的电脑,外人可以用吗?”
“可以啊,登记一下就行。不过都是老机器,上网查个资料什么的还行。”阿姨打量着我,“你不是这片的吧?没见过你。”
“哦,我……我帮我家里老人来看看,他想学电脑,又怕家里买来浪费,先看看这里的能不能用。”
“这样啊。”阿姨点点头,“用是能用,就是有时候反应慢点。上星期还有个老太太,非要用这个发什么重要邮件,弄了好久呢。”
我心里一跳。
“发邮件?上周什么时候啊?”
“就……好像是周末晚上吧?对,周末,挺晚的了,我都准备关门了。”阿姨回忆着,“那老太太看着挺着急的,说家里电脑坏了,又急着发东西。我还教了她几下怎么弄附件。”
周末晚上。
邮件发送时间,正是上周六深夜。
“那老太太……您记得长什么样吗?大概多大年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阿姨推了推老花镜,想了想:“六十左右吧,瘦高个,头发烫过的,短卷发,穿得挺整齐的,说话也斯文,像个老师。哦,她还背了个有点旧的黑色皮包。”
瘦高个,短卷发,像老师,黑色旧皮包。
每一个特征,都和我婆婆唐桂英吻合。
她确实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皮包,拉链都有些坏了,但舍不得扔。
“这里……有监控吗?”我指着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
“有是有,”阿姨顺着我手指看去,“不过就是做个样子,那一片的。”她指了指电脑区上方一个摄像头,“那个倒是好的,但上星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两天的记录好像有点问题,画面特别糊,看不清楚人脸。管这片的小伙子说可能线路受了潮,还没顾上修呢。”
模糊?
我的心沉了一下,又不甘心地问:“那……能让我看看吗?就上周六晚上的,我……我可能认识那位老太太,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家亲戚,她那天回去挺晚的,家里担心。”
阿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焦急的脸色,可能觉得我不像坏人。
“行吧,你等等,我调出来看看。不过说真的,看不清啥。”
她起身,走到旁边一个小房间里,那是简单的监控室。
我跟了过去。
房间很小,墙上挂着几个小屏幕,显示着活动中心各处的实时画面。
阿姨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下,调出了历史记录,找到上周六晚上的时间点,选择了电脑区域的那个摄像头。
画面跳出来,果然是模糊的。
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人影晃动,只能看出大概轮廓和动作。
时间一点点推进。
晚上九点多,大厅灯光昏暗,电脑区空无一人。
快十点时,一个模糊的人影走了进来。
瘦高的轮廓,短发,背着一个方形的包(可能是那个黑皮包)。
她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出一个更加模糊的侧脸。
她操作了很久,期间有几次抬起手,似乎在揉眼睛,或者擦拭屏幕?动作有些迟缓,不太熟练。
然后,她俯身,很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下敲击。
那个姿态,那种微微前倾的、带着一种执拗感的背影……
即使画面如此模糊,我也认得出。
是她。
我死死盯着屏幕,血液好像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她坐在那里,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她似乎完成了,身体向后靠了靠,停顿片刻,然后站起身,关了电脑,拿起包,转身离开。
模糊的身影消失在监控画面边缘。
值班阿姨在旁边说:“看,是吧,啥也看不清。是你家亲戚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只能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这监控坏了也没人管。”阿姨抱怨了一句,关掉了回放画面。
我道了谢,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监控室,走出活动中心。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
我站在屋檐下,没有立刻离开。
不需要更清晰的画面了。
那个轮廓,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发邮件的举动。
还有小吴查到的,那个属于“唐桂英”的报名邮箱。
所有的线索,拧成一股冰冷的铁索,套在了真相的脖子上。
不是林洁。
不是公司里哪个看我不顺眼的同事。
是我丈夫的母亲,我的婆婆。
她用一种最公开、最羞辱的方式,把一段普通的职场应急视频,渲染成不堪的丑闻,塞给了我所有的社会关系。
目的是什么?
为了逼我“知耻”,逼我辞职,逼我退回家庭,逼我生孩子?
还是……仅仅因为她对我长久以来的不满,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梁哲彦又发来的两条未读消息。
“接电话。”
“妈说你从家里走了,情绪不对。你在哪?”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
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我在西城区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刚看了上周六晚上的监控。”
“让你妈过来。”
“或者,你带她过来。”
“我们三个,当面谈。”
按下发送键时,我的手很稳。
10
我没有等在那里。
发完消息,我拦了车,回了我和梁哲彦的家。
我需要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面对这一切。
雨似乎小了些,变成濛濛的湿气,笼罩着城市。
家里安静得过分。
我换下被雨汽濡湿的外套,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慢得像钝刀子割肉。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
梁哲彦先走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沉。
他身后,跟着唐桂英。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旧皮包。
看到我坐在客厅,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情,但很快又绷紧了,换上那种惯常的、带着责备和失望的表情。
梁哲彦关上门,没有说话,走到窗边,像之前一样,背对着我们。
“新柔,你让哲彦发那种消息,是什么意思?”唐桂英先开了口,语气强硬,试图掌握主动权,“什么叫让我过来?还有,你去那个老年活动中心干什么?那是老年人活动的地方。”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上周六晚上,十点左右,你在那里,用了公共电脑,对吗?”
唐桂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我去怎么了?我去学电脑不行吗?老年大学有作业。”
“学电脑,需要发邮件吗?”我声音平静,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发一封标题是‘请大家共赏’,附件是我年会跳舞视频的匿名邮件,给所有亲戚朋友?”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梁哲彦的背影僵直,没有回头。
唐桂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
“你……你胡说什么!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监控我看了。”我说,“虽然模糊,但我认得出来。还有,你注册匿名邮箱时,忘记删掉的备用邮箱,是你老年大学摄影班报名用的,名字就是唐桂英。”
她像被瞬间抽走了力气,后退了一小步,扶住了旁边的鞋柜。
黑色皮包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唐桂英忽然挺直了腰板。
她不再看我,而是看向窗边梁哲彦的背影,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激动。
“是!是我发的!怎么样?”
她承认了。
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梁哲彦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母亲,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惊痛。
“妈!你……”
“我怎么了?”唐桂英打断他,声音尖利起来,“我是在救这个家!救你!”
她指向我,手指颤抖。
“你看看她!结婚几年了?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整天就知道工作,跟男同事嘻嘻哈哈,深更半夜不回家!这次是跳舞,下次呢?我就是要让她醒醒!让她知道什么叫丢人!知道错了,就该收收心,回来好好过日子,早点给你生个孩子!”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梁哲彦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把她的脸,把我们家的脸,扔在地上让所有人踩?!”
“脸?”唐桂英惨笑一下,“等哪天她做出更不要脸的事,那才叫真没脸!我这是快刀斩乱麻!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我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梁哲彦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们的含义,带着一种深切的荒谬和痛苦。
他看向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歉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那疲惫让我明白,即使真相大白了,有些东西,也已经被那封邮件,被这铺天盖地的羞辱和猜疑,彻底改变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问他母亲,声音沙哑。
“跟你说?你会听吗?”唐桂英激动地说,“你早就被她迷住了眼!我说什么你都不当回事!我只能用我的办法!”
我的办法。
多么理直气壮。
为了她认为的“好”,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摧毁别人的社交生活,将一段正常的同事协作扭曲成不堪的丑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对母子。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们之间那根由血缘和几十年生活铸就的纽带,如此牢固,如此排他。
而我,无论多么努力,似乎始终游离在那根纽带之外,是一个可以被“挽救”、被“修正”、甚至被“牺牲”的外来者。
“新柔……”梁哲彦终于看向我,叫了我的名字。
我等着。
等他下一句话。
等他一个态度。
是站在他母亲“为你好”的立场上,劝我“算了”?
还是站在我这边,要求一个道歉,一个交代?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激动的母亲,又看看我,眼神痛苦而茫然。
像一座被两股力量拉扯的桥,随时会崩塌。
唐桂英看到了儿子的沉默,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情绪更加激动。
她转向我,语气稍微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新柔,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闹清楚也好。妈承认,方法可能急了点。但妈的心是好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你辞职,安心回家,早点要个孩子,这些闲言碎语,慢慢也就没人提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
用伤害和胁迫换来的一家人。
我看着梁哲彦。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下头,看着地板。
那地板上,还躺着他母亲掉落的黑色旧皮包。
我知道,我等不到我想听的话了。
在他母亲和我之间,在他习惯的、沉重的亲情羁绊和这场被公开撕碎的婚姻体面之间,他选择了沉默。
一种更彻底的、让人心寒的沉默。
腿有些麻,但我站得很稳。
“我明白了。”我说。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很清晰。
梁哲彦抬起头,看向我。
唐桂英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许还有一丝期待,期待我像过去很多次那样,最终妥协。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转身,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那个出差用的中型行李箱。
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几本常看的书,洗漱用品,笔记本。
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客厅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们还在那里。
一个站着,一个或许也站着。
没有人进来阻止,没有人再说话。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锁好。
又检查了一遍,拿走了抽屉里的一些重要证件和卡片。
最后,我环顾了一眼这个卧室。
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合影,床头柜上放着我们一起挑的台灯。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梁哲彦还站在原地,位置都没变。
唐桂英坐在了沙发上,背挺得笔直,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拖着箱子,走过客厅,走向玄关。
梁哲彦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我和门之间。
很近的距离。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看到他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发出一点声音。
“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侧过身,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向下拧动。
拉开门。
外面楼道的光照了进来,混合着雨后潮湿的空气。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
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亮起。
又一层一层地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