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良明：跑牦牛（二）

发布时间：2026-02-16 00:15:42  浏览量：1

作者|庞良明（青海）

我们村的社火牦牛是出了名的，据传说是太上老的青牛，传说终究是传说，实际上则是扮演牦牛的角色而已。

老人们经常说，有一年我们的社火他乡演出，进入场地的时候领牦牛的把式舌绽春雷一声大吼，其声如洪钟一般晴天霹雳，震荡得全场观众的耳朵嗡嗡作响，自此以后听说我们社火来了，再忙也撇下活儿跑来观看神牛的威风。

跑牦牛的过程其实跟跑场子一样，都是跑四门阵形。顶牦牛的与顶狮子的一样，必须得两个人默契配合缺一个不行的。

牦牛正式出场时，但见领牦牛的把式头戴一顶旧草帽，身披一件翻转的羊毛皮褂子，一个袖子套着一个袖子胳膊外甩着，腰系一匹红棱子，手握一把双杈的木头杈扬，杈杈上拴着一匹红布头，迎风招展；顶牦牛的演员半跪半卧静静地等待牛把式的“命令”，牦牛后面紧紧跟着穿藏式服装的跟班（我们叫阿什姐）。

当鼓钹声“噔噔噔嚓嚓嚓，噔嚓噔嚓”有节奏响起来的时候，牛把式一手牵着牦牛的头，一手持杈扬把进入观众围看的场子；当牛把式把木杈扬平行向前方一指，嘴里一声“吽什一”喝斥，声如猛虎啸林一般山动地摇，牦牛突然惊恐起来，四蹄乱扬牛头乱摆动，尾巴乱摇晃，仿佛要突围而出的样子，牛把式钢钎似的手指紧紧攥着牦牛的鼻圈，生怕牦牛耍起野性来挣脱跑去，朝后面的阿什姐喊叫“丫妈把牛看好嘞！”

“走吧，我养的牛乖着呢。”于是牛把式放心地松开抓住牦牛的手，然后舞动起杈扬来，左一杈扬右一杈扬“啪啪”地耍起威风来，脚步绕着八步儿前行，踏得膛土乱扬；牦牛随着杈扬上飞扬飘动的红布，一米来长的两个犄角向左面一甩右面一个，身子时不时抖动几下，温顺得的确像真牛一样演活了。

牦牛两耳垂伦四蹄矫健翻飞，身形剽悍惊人。它一会儿吐着舌头，一会儿扭着屁股，一会儿又摇着尾巴，样子像真牛一样凶猛高大“吽吽吽”地吼叫不已。观看的人们忍不住喝彩。老阿爷对旁边的老阿奶说，扮演得像真牛一样，比过去饰演得更好看了。

牛把式边舞动杈扬边领着牦牛跑到席口前，双手持着杈扬向席位前作揖，做席的老人们站起来抱拳回敬。此时的牦牛也装模作样，紧跟牛把式耍起威风来，阿什姐抚摸着牛毛，嘴里哼着小曲调，身上的佩件“叮玲玲珰啷啷”响成一片；牛把式折转身子边舞杈扬，边又向原路返回出发点。牦牛也边舞着边跳跃着紧紧相随牛把式，阿什么一会儿跑到牦牛左边刷刷牛毛，一会儿又跳到右边提提牛毛，神态十分逼真。

当跑到原地点时，鼓声咚咚咚地加急起来，牛把式把杈扬平行握着，随着鼓钹声的激昂澎湃，开始领着牦牛跑开了四门阵形。

牛把式时而左传进入，时而一个折身向右转动，时而又直跑，时而又拐弯跑，把牦牛跑过来又跑过去，把牦牛跑得汗滴如珠，跑得张牙舞爪，跑得神魂颠倒，开始“吽吽一一”地叫唤上了。

如此这般跑了三个阵门，鼓钹声豆点雨般敲响时，牦牛跑得气喘吁吁真正地跑累了，又好像突然肚子疼痛起来的模样，牛眼瞪得似铜铃眼角赤红，它再也不听牛把式的拔弄，前脚刚踏进中央后脚就不动弹了。身子左面一摇摆右面一倾斜地晃荡开来；时而牛头拱一拱牛尾也，时而舌头舔一舔后屁股，时而牛头东一歪西一偏，时而前蹄子一伸后蹄子一展；时而牛头拱拱前蹄子又回去舔一舔后蹄子；时而向前抖抖肩膀，时而向后厥一厥屁股蛋。弓弓腰抖抖毛作势扑倒状，肚子疼得实在不服弹，“吽一一”地又叫唤几声，就要卧倒的迹象，扮演得活灵活现，逼真得像真牛。

牛把式看着牦牛实在不对劲儿，回头喊阿什姐“Y妈，牦牛情况不对呀？”阿什姐窝一眼牛把式，鼻孔里哼一声，呶着嘴巴嚷道：“天天打猎不管牦牛死活，牛瘦了。”

一个说牦牛哈没操心好，一个说没添夜草。两个人围绕着牦牛，身子兜兜转转地脚扎手扬，嘴里骂咧咧地不休不已。牦牛一会儿瞪一瞪牛把式，一会儿又望一望阿什姐。肚子疼得左摆动右摇晃地折腾了一阵子，实在疼得扛不住了，就咕咚一声卧倒地上了。

牛把式和阿什姐看着牦牛卧倒再也不争吵了，商量着把牦牛抬扶起来。牛把式手持牦牛的犄角使劲向上提，阿什姐狠劲儿拽着牛尾巴提，两个人同时使尽全力也无济于事，牦牛只是抖了抹身子，转一转头摇一摇尾巴而已，实在没力气站起来，眼角仿佛露出浊泪。

两个人又用杈扬抬，怎么抬得动呢？两个人急红了眼仁子，但无办法施出来，就相互骂打嘴仗。你骂我一句我顶你一句，绕着牦毛的身体一前一后转开圈子了。

牦牛还是老样子，眨巴眨巴睫毛吐一吐红舌头，抖一抖身子摇一摇尾巴，舔一舔毛身，就是卧着不起来，两个人你追我赶地跑了又跑，转了一圈又一圈，骂也骂累了，追也追乏了，打也打疲了。

于是牛把式不再无止休地纠缠下去，蹲下身子掏出烟锅子抽起土黄烟。一边仔细观察牦牛的动静，吸了几口旱烟看着牦牛肚子好像鼓鼓的圆圆的，走进牦牛摸了摸牛肚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朝阿什姐说“丫妈，牦牛怕是双羔双羔的下哩吧”

阿什姐气得白了一眼牛把式，生气地骂道“犟驴，糊涂虫，哪个健牛下犊子呢？你可能养娃娃呢？”

全场的观众笑破了肚皮吧，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么开心快乐。内中有个人开玩笑“牛把式能耐大了去了，养几个娃娃难不倒他的”牛把式听了提高嗓门说：“明年养他一个看看”，全场子的笑声更加欢腾了。

“呀一一毛丫的奶奶一箭杆，是真糊涂了，你才是下蛋的主。牛不起来咋办好呢？”

阿什姐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我养的牛我知道，它呀喜欢看锅庄舞。”于是两个人蹿出圈子外向锅庄队、扇子队的队友们鞠了一躬“请请一一”

锅庄的音乐“嗨嗨”地唱起来了，锅庄队友、扇子舞队友在嗨嗨的声乐中，也嗨嗨地嗨进去了场子中央。一班子锅庄舞跳起来了，一班子扇子舞跳起来了，观众拍手叫好称赞，拍照的拍照录视频的录视频，各忙各的忙作一团。

这时候的牦牛肚子舒服了，也来了精神，头也活动得频繁，尾巴也使劲地摇动，身子也轻松地抖动起来。

一曲锅庄扇子舞跳罢退出了场子，牛把式舞动杈扬将要跑步，然而牦牛还是不动弹的样子奇怪地问阿什姐，你的话不对头儿，牦牛咋不动弹呢？丫妈有啥法子呢？

“蠢货，西丫豁有只狼，咔嚓崩一枪，牛一惊吓就起来。”

牛把式竖起大拇指夸奖“呀一一毛丫的奶奶，老爷我放他娘的一枪，使使看。”牛把式拿起杈扬，杈杈上夹稳二响炮，点火，“嘣”地一声响，炮身冲上半空又“嘣”地一声响，炸雷似的，牦牛一惊一乍一吓，打一个冷战，颠了颠身子，晃了晃牛头。前后蹄子同时立起来抖抖牛毛。

牛把式和阿什姐高兴坏了，他领着牦毛边跑着碎步儿边喊“丫妈，看好牛！”转了几个圆圈圈，又折身跑几个回合，牦牛蹦哒蹦哒地跳跃，扮演得活灵活现威风八面。牛把式平端着杈把向场外跑去。跑牛结束了，赢得了观众的喝彩声和拍掌声，接下来开始扳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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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作者简介：

庞良明，

青海省海东市民和县李二堡镇人，喜欢与乡土文化结缘，习惯以明净心语抒写民俗民风民情。《西宁表情》微刊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