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洁静:失衡中起舞
发布时间:2026-02-19 21:57:29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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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朱洁静几乎实现了所有她不敢想的梦想:以春晚舞台收官抗癌之战、复出再跳《朱鹮》并竞得中国戏剧梅花奖、转身成为上海歌舞团艺术总监……病痛、奖项、身份,无一不使她越发透彻,越发相信不期而遇的惊喜。“我发现很多事情不是刻意追求得来的,太过追求完美会丧失最本质的东西,就是快乐。我现在放下了,以前我总说想做一只自由的飞鸟,但其实我的心被某种执念锁住了。接下来的四十年,我想换一个朱洁静,尽可能地去尝试,任性享受那些不完美和做不到。”
于是2026年再登央视春晚,在《世界义乌中国年》中担任领舞,朱洁静的心境完全不同了。她不再像一个进入考场的考生,心跳轰隆,而是作为好整以暇的嘉宾,没有任何压力,只有跃跃欲试。“我就是过来展示一下,做不到就做不到,我不再想要证明自己了。”朱洁静口中看似轻巧的“展示”,采用从未有过的舞蹈语言与样式,是全球首个在室外小空间(立体公共空间) 用双3D独立威亚完成不同轨迹、灵活多变、高速舞蹈的艺术表演。她略有些羞涩地玩笑着说,“我也就自然而然地‘蹭’了一下,成了‘世界第一飞’啦。”
朱洁静十分恐高,不敢坐任何高处的游乐设施,虽然她把这次表演说得轻松,但吊威亚本身就是一项巨大的挑战,更不消说在空中起舞。她六岁习舞,第一课便懂得一切舞蹈动作的基础是掌握身体重心。吊在威亚上,她失去了支点,“空中所有东西好像都是反过来的,你要往东,它偏往西,完全颠覆了我对舞蹈的认知。”过往的所有经验都不再适用,连直立都做不到,方向也无法控制,怎样去调动身体、保持美感?
正如生命有起伏,这是朱洁静第一次飞在空中,但不是第一次失去平衡,很快她就抓住了诀窍,她要做的是把自己交给威亚,享受慌张,在失衡中起舞。“因为无法控制,所以这支舞也没有标准答案,充满了变数,每次排演都不同。但好玩就好玩在这里,这种不确定性会带给你惊喜,带给这支舞不断更新的生命力。”
每次舞台落幕,朱洁静习惯独自回到家中,吃一些温暖的食物,就着安静夜色小酌,“就好像身体里有一壶滚烫的水,要慢慢冷却下来。”谈话间,她一边叹说近期的工作行程塞得太满,一边憧憬起春节假期。她想要不设目的地开着车,到一个有树、有山、有水的地方,呼吸、伸展。“原来钥匙一直都在自己手里,你只需要轻轻转动,身体内部藏着的万千世界就可以开启。”这些不跳舞的时刻,是介于角色与自我之间、属于朱洁静的回归时刻,是不被看见的时刻。“观众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欣赏舞台,觉得舞蹈真美,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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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此时,朱洁静大病初愈就接到了央视春晚导演组的电话,邀请她重返舞台,担任《幽兰》领舞之一。“真的很惊喜,我觉得是‘舞蹈’给我打了电话,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她告诉我你可以回来了,来跳舞吧。”朱洁静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当时进度已经走到了第四次联排,也就意味着她必须在一个晚上掌握所有动作,带领团队拿下登台资格。导演组在纪录片中不吝赞美,“她不仅学得快,而且精益求精。”
其实那天是朱洁静刚结束放化疗的次日。每次伸展手臂,皮肉的紧张感都会被撕扯开来。“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治疗对身体一定是有打击的,你会发现很简单的动作你做不到了,别的年轻演员跳完整支舞可能都不会大喘气,你一个转圈就昏天暗地,连台前都找不着。”从第一次进入练习室,到上台前最后一刻,这中间的两周时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朱洁静就算闭着眼睛,头脑中也还在练习。她以极高的专业度和精神力撑住自己,尽量保持微笑,不显露一丝不适。
“一开始是要体面,不想把不好的一面展现给大家,后来就是练习的力量让身体慢慢变得适应,心里也越来越有底气。”最终朱洁静出色地完成了舞台,她的兰花手掐得柔美,转腰如抽丝,盈盈一握又柔中带刚,有气力,有生长,演活了兰花的“破石而出”。《幽兰》的主题出乎意料地契合着她的生命经历,连那通邀请电话都像冥冥之中的安排,一切来得刚刚好。“如果早一天,我都还在治疗中,可能都去不了。”谈话间提及舞蹈,朱洁静从不像聊一件事物,而像聊一个一直等待她痊愈的老友,期待和她共赴下一场“约会”。
五月,朱洁静复出即登峰,凭借《朱鹮》成为中国戏剧梅花奖历史上第二位舞剧获奖者。这个奖项覆盖了京剧、昆曲等65个戏曲剧种以及话剧、歌剧等门类,是中国戏剧表演艺术的最高奖项。算起来,舞剧已有27年没能入围,朱洁静从前觉得这个戏剧届的“奥斯卡”跟自己似乎是没有关系的。“舞蹈没有语言,也没有唱念做打,本身在人物塑造和情感表达上就是相对抽象、相对‘吃亏’,但要说没梦想过这个奖是假的。”在经历生命起伏时跨过不惑,朱洁静忽而看清了什么,其实放在面前的只有四个字:“敢想”、“去做”,再简单不过。“我给了自己一拳重击,既然想去‘竞梅’,就该像想上春晚一样,大声说出来,然后付诸行动!”
“竞梅”的起心动念或许是凭借一腔热血,但《朱鹮》却是实实在在打磨了十一年。“要演好一个角色,首先你得忘掉自己,其次你要在角色里看见自己,最终你要在舞台上表达自己。”按照朱洁静的理论,第一步,她要忘掉自己,成为一只朱鹮。她在网络上搜集资料,去动物园观察,先以舒缓的呼吸、手形提炼模拟朱鹮的姿态,再慢慢加入大幅的动作、律动。朱鹮通体洁白,行走轻盈,在空中飞翔时羽冠飘逸,翼下有一片云霞般的绯红,被誉为“东方宝石”。它们在地球存活了6000万年之久,却因为栖息地丧失,一度只剩下七只。《朱鹮》正是通过三幕式舞剧来讲述人与朱鹮的关系、以及自然的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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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里,朱洁静以各种方式“折叠”自己,如积木般,拆解人类的身份,拼接成鸟的形状,但始终差点什么,直到有一天,她开始以整个人类族群为基数,想象灭绝的情形,羽毛终于从发肤中萌生,“只有真正的共情,才能拉进演员与角色之间的距离。”“竞梅”谢幕时,掌声雷动,评委盛赞她的舞蹈已经超越了肢体。“忘掉自己之后,你要在角色和舞台之间那种很奇妙的磁场里,再让自己长出来,特别地艰难。”羽翼需要时间丰满,《朱鹮》花费了十一年,是成百上千场平凡的演出,造就了那一场的不平凡。“在漫长的时间里,我跟‘朱鹮’同呼吸共命运,她是长在我身体里的。就算我生病了,有些动作做得没有以前那么到位了,但我一点都不怯场,只要站在那儿,我就知道她会保护我,给我力量。”
就在朱洁静摘得梅花奖前两个月,首只人工孵化的朱鹮幼鸟在我国山东成功破壳诞生,全球朱鹮种群数量也从7只增长至超过1.1万只,可谓涅槃重生,朱洁静的艺术命运与现实又一次因缘际会。她乐不可支地笑道,“你看,这就是人的潜意识,你说它有关系它就是有关系。”抛开感性层面,从现实意义上来讲,朱洁静也感动于自己的演出能够让更多非自然保护专业的年轻人了解到朱鹮种群,“好像我们舞蹈演员不仅能展现美,也能为生态保护做点什么,这也是一种价值。”
回想最初,曾经的朱洁静在跳舞时想不到很多,她的内心很小,只希望顺顺利利完成演出,达到导演要求、不失误、不掉链子。那个追求完美的女孩一路惴惴的、竭尽所能地跳下来,有时甚至觉得生活中的自己像一台机器,开机、关机,忘记了要关注自己内心的感觉。“工作以外就是吃外卖,家对我来说只是睡个觉。”因此,在开始排演《永不消逝的电波》时,导演指出朱洁静应该学着怎样去做一个女人。“我当时有点懵,后来才明白他那句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更多的是让我去体会兰芬的‘向内求’,她不需要向世界证明自己有多强大。”
兰芬是一名地下工作者的妻子,温婉而坚韧,为了演好她的生活气,朱洁静买菜、煲汤,偶尔搬一把摇椅晒晒太阳,还学会了织毛线…… 她笃定地表示出演兰芬之前,这些琐碎日常永远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在演出了超八百场之后,这些“生活气”将朱洁静的某个部分悄然改变了,她不再“飘在天上”,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内心和周遭在发生什么,她对兰芬那个时代的女性处境以及这个时代的观众需求设身处地,她探寻未来该跳什么?要留下怎样的角色?期盼自己能够推动舞蹈艺术的发展,同时为社会做出贡献,她的内心变宽广了。“那些曾经脑子里小小的、碎片一样的东西,就像一颗颗珍珠,你突然把它们串起来了。”朱洁静形容舞蹈是一片汪洋,由所有作品和角色组成,她浮荡其中,无时无刻不被孕育、被浸润、被滋养,如今她也想为舞蹈做些什么,反哺年轻舞者。
前不久,朱洁静被聘任为上海歌舞团艺术总监,她完成了执行者到引领者的身份转变,她的舞台也从聚光灯下延伸至幕布之后。朱洁静兴奋地表示她好奇任何与舞蹈有关的工种,灯光、舞美、编导、导演…… “也许在座席的最后一排,也许在观众永远不会回头看到的黑屋子里,我通过指令掌控着舞台上的一切,这不就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跳舞吗?舞者的生命力在于内心,无论你在什么位置,只要内心的火苗不熄灭,你就可以告诉全世界,‘我是舞蹈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