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天天半夜跳广场舞,我搬走了,物业急电:楼上全身粉碎性骨折
发布时间:2026-02-20 11:43:31 浏览量:2
“顾姑娘?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被风刮得发虚。
顾晚清夹着手机,从阳台走回屋里:“罗师傅?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小区那边出什么事了?”
“是……是梁阿姨。”罗师傅沉了一下,“她出事了,现在人在医院,骨头……医生说是多处粉碎性骨折。”
屋里只有空调的嗡声。
顾晚清停在桌边,指尖按着键盘:“梁秀兰?她不是一直在那儿住着吗?怎么会摔下去?”
“具体怎么摔的还不清楚,警察在查。”罗师傅叹了口气,又压低了声音,“她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在屋里翻东西,翻到一封信。”
“信?”
“他拿着那东西就冲到物业骂街,说是你害的。”
顾晚清皱眉:“……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去海南两个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姑娘,他已经报警了。警察今天来问了你联系方式。”罗师傅顿了顿,“他们,很快会找上你。”
01
我叫顾晚清,三十岁,自由撰稿人。
没有办公室,没有同事,靠着一台电脑、一根网线,把一篇篇稿子往外丢。稿子发不出去,就没有稿费;睡不好觉,脑子一团浆糊,稿子也就写不动。
房子在城里一条老街背后的小区,六层楼的老楼,没有电梯,外墙掉了皮,楼道里常年有股潮味。这套二手小两居,是我咬牙按揭买下来的——想的就是有个安静的地方,关上门,世界就只剩下键盘声。
刚搬来那几年,小区虽然旧,倒也清净。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不多,偶尔拖椅子,吱呀一声,我也习惯了。听邻居说,楼上五零一住的是一对老两口,男人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后来又听说,男的走了,只剩老太太一个人,我也没在意。
真正记住楼上那位,是一个凌晨。
那天晚上,我赶完一篇急稿,把最后一段敲完,点发送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肩膀酸得厉害,眼睛也干,我关了电脑,整个人往床上一倒,什么都不想。
刚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头顶忽然“咚”地一下,接着是鼓点似的节奏,从天花板上砸下来。
紧接着,音乐炸开。
那种广场舞嗨曲,电音一蹦一跳,低音把墙都震得发抖。
我愣在床上,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看一眼手机,凌晨一点零五。
我第一反应是——谁家办喜事?
这一带老小区多,红白喜事也常见。忍一忍,一晚上就过去了。这样想着,我塞了下枕头,试图重新闭眼。
节奏却越放越响,像是有人专门把音响拖到我头顶上,鼓点一下一下往脑门里敲。
那一夜,我基本没睡。
第二天中午,编辑在微信上催稿:
“晚清,这期专栏的稿子你再拖,我栏目要黄了。”
我揉着眼睛回:
“今晚给你,昨天临时有点事,没写完。”
“有点事”当然没人关心,编辑只在乎字数和时间。关掉聊天窗口的时候,脑子像泡在冷水里,又酸又涨。
本以为只是偶发。
结果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凌晨一点,音乐准点响。
节奏都一样,歌也一样,像是放了循环。
我白天对着文档,眼睛能直直看着一行字看半分钟,却不知道自己刚刚读了什么;手指按在键盘上,打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别扭。
第六天晚上,十二点半,我把电脑关掉,心里开始发怵。
一点没到,头顶已经传来人走动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刺耳声,然后是“咔哒”一下——像是遥控器按下去的声音。
下一秒,音乐又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掀被子下床。
门外的楼道有点冷,我披了一件外套就往上走。台阶有些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昏黄的灯把影子拉得细长。
五零一的门是那种陈旧的铁门,漆斑驳。音乐从门缝里钻出来,震得门框轻轻发颤。
我抬手敲门。
开始是礼貌的三下。没人应。
我又加重力气,敲得“咚咚咚”直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响了一声,门往里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挤在门缝后面。
梁秀兰。
五十多岁,个子不算高,腰有点粗,穿着一件大红底碎花棉袄,头发染成暗红色,烫成一圈一圈的小卷,脚上踩着一双亮闪闪的舞鞋。
她眯着眼打量我,嗓门盖过了身后的音乐:
“干嘛?”
我压了压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客气一点:
“阿姨,我住您楼下,五零二的。能不能麻烦您把音乐声开小一点?现在凌晨一点多了,我明天还要工作,这几天一直睡不好。”
她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我在我自己家里开个音乐,碍着谁了?”
我忍着,说得更慢:“是,您当然有权利听歌,只是这个时间点声音太大了,楼板比较薄,下面真的会被吵醒。您要是喜欢跳舞,白天、傍晚跳都没问题,现在太晚了。”
她把门又拉开一些,叉着腰站到门口,打量我从头到脚。
“年轻人身体这么差?上班族熬夜都扛得住,你在家歇着怎么还这么娇气?”
我愣了一下,还是解释:
“我不是在家歇着,我在家写稿子,白天要赶稿,晚上必须睡觉,不然第二天脑子转不过来。”
她嗤了一声。
“写东西的?写东西不就是熬夜嘛。以前我们厂里夜班一上就是通宵,也没听谁说睡不着就活不下去了。”
我感觉脖子后面一点点发紧,还是咬着牙:
“阿姨,我不是跟您吵架,就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哪怕一点之后别放了行不行?”
她听完这句,笑了一声,那笑一点也不客气。
“你要安静,你去郊区买别墅呀。老小区几十户人,谁家没点声音?你受不了就戴耳塞,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天天顾着你睡没睡着。”
说完,她手一抬,门砰的一声关上,差点撞到我鼻子。
门里音乐还在放,甚至被她调大了一格。
楼道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歌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手指攥紧,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小区物业。
小区物业在一楼角落的小房间里,门口挂着块掉漆的牌子。罗师傅坐在桌后,正对着一本登记簿写字,听见我敲门,抬头看了一眼。
“小顾?怎么了?”
我把这几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尽量压着情绪,但说到“连续五六天都在一点放歌”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一下。
罗师傅皱着眉听完,手指扣了扣桌面,叹气。
“五零一那个梁阿姨啊……老住户了,她和她老伴一块儿来的时候,人还挺和气的。她老伴前年走了,就她一个人。儿子在外地跑工程,一年也回不了几次。”
我有点不耐烦:
“我理解她一个人不容易,可这也不是折腾别人的理由吧?我现在基本睡不了觉了,再这样下去,我就写不了稿。”
罗师傅挠了挠头。
“是是是,这肯定不行。我一会儿上去跟她说说,你也别急。老年人,有时候认死理,你别跟她硬碰。”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要不,你再多担待几天?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笑了一下,那笑意自己都能感觉到有点冷。
“我已经担待了快一周了。麻烦您一定帮我说说,不然我真撑不住。”
罗师傅点点头,答应下来。
那天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我在客厅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紧接着是罗师傅敲五零一的门。隔着楼板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什么,只能听见梁秀兰时高时低的嗓音,还有罗师傅反复的“哎哎,您别激动,都是邻居,有话好好说”。
到十二点,楼上一直没动静。
我以为事情解决了,洗漱完躺下,难得有了点睡意。
一点整,音乐像定时炸弹被人按下开关一样,轰地一声在头顶炸开。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鼓点像从楼板里往下砸,杯子在桌面上轻微颤动,墙上的挂钟也跟着抖。
那一刻,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感觉不是有人在跳广场舞,而是有人在用脚后跟一点一点踩着我的神经。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电梯口碰见她。
她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身上那件花棉袄还是昨天那一件。看见我,她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来。
“昨晚睡得香不香啊?”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看热闹的轻松。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电梯上方缓慢跳动的数字。
掌心又一次被指甲掐出一道浅红印。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吵到别人了没注意”,而是有人在
故意
踩着我的底线。
02
后面几天,我开始想尽办法自救。
先是耳塞。药店买的那种降噪耳塞,黄色的小海绵,揉细了塞进耳道里,按理说能挡掉大部分声音。
凌晨一点,音乐准时从楼上传下来,鼓点一下一下砸在楼板上。耳塞顶在耳朵里生疼,声音却像隔了一层布,依然清清楚楚。
我又试过戴降噪耳机睡觉。耳机压在耳朵上,侧着身子躺一会儿就酸,翻个身还容易压坏线。最可笑的是,就算把降噪开到最大,那段熟悉的节奏还是能从头顶钻进来。
再后来,我干脆半夜开车出去。
小区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洗浴中心,还有几家通宵网咖。我试过在车里勉强打盹,也试过在洗浴中心的躺椅上眯一会儿。第二天醒来,脖子僵硬得转不过来,腰像被人拧过一圈。
回到家,对着电脑,脑子空得像被人掏走过一遍。
编辑又在微信上冒出来:
“晚清,你这篇稿子逻辑有点乱,后半段像是没睡醒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才打出一句:
“最近楼上有点吵,我调整一下状态。”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嗯”,再没有别的话。稿费不看你住在哪里、楼上是谁,只看发出去的成品。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明明楼上那天没放歌,眼睛却在一点零三分睁开了。心跳很快,像被哪根紧绷的弦拽了一下。
我看着天花板,什么声音都没有,耳朵里却自动开始回放那段节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就算她现在停了,我也已经被“训练”成失眠体质了。
又过了几天,在电梯里,我第三次碰见梁秀兰。
那天是上午十点多,我从楼下便利店买了咖啡,上楼的时候,她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身上的花棉袄还是那一件。
电梯门关上,空间一下子变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先低头看了眼我手里的咖啡,又抬头看我。
嘴角慢慢往上勾了一下。
“听说你是写东西的呀?”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
“谁跟你说的?”
她哼了一声,
“小区谁干啥,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一天到晚窝在家里敲电脑,不睡好怎么挣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晃,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跟她提过自己的工作。
那些信息,是谁告诉她的?楼道里三言两语的闲聊,还是她站在门后,听过什么不该听的?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层,我没再说话,绕过她出去。背后,她轻飘飘来了一句:
“年轻人啊,别把自己当回事。”
那天回到家,我第一次打开电脑,敲进了“噪音扰民 报警 条例”几个字。
网页一条条跳出来,大同小异。很快我看到一条:夜间二十二点到次日六点,居民区内产生影响他人正常休息的噪声,可以报警处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接下来几个晚上,我开始按点取证。
零点五十分,我打开录音;一点整,音乐一响,时间正好卡在记录里。
有时候我会站到客厅中间,用手机拍一段视频——墙上的钟轻轻晃动,玻璃水杯在桌面上震出细微的纹。
第三次被吵醒的那一周,我第一次拨了一一零。
电话那头接线员的声音很平稳,问了地址和情况,说会通知附近的派出所民警上门。
那天夜里,两名年轻的男民警来了,穿着制服,敲了五零一的门。
我没跟着上去,只站在自家门口,透过楼道听了一会儿。
隐约听见梁秀兰扯着嗓子——
“我在自己家里听个歌怎么了?我又没有半夜敲人家门!”
男民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偶尔漏出几句:
“阿姨,您也为邻居想一想。”
过了十来分钟,他们下楼,给我一个比较标准的说法:
“她答应了,以后会注意,不会那么晚放这么大声了。”
我连声道谢,心里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晚上,我十二点半就躺下。
一点整,音乐还是响了。
比之前更响,低音开到最大,嗡嗡的回声把杯子震得往桌子边缘挪。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时间,手指一点一点掐紧。
第二天,我又打了一次电话。民警又来了一次,流程几乎一模一样。
之后的几天,我报过三次警。
每一次,结果都是——她嘴上答应,实际音量翻倍。
有一次,楼道里安静下来,民警已经走了五分钟,音乐才突然在头顶炸开。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手机,觉得自己像个彻底的笑话。
制度在纸面上很漂亮,落到这里,只剩一段音乐和一扇关上的门。
连续失眠快两周的那天夜里,我终于撑不住了。
凌晨一点零二分,我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跳得很快。音乐一如既往地准点开始,鼓点一下一下往脑门里砸。
我没有再犹豫,穿着睡衣就冲出门,连外套都没披。
楼道里的感应灯被我的脚步声吵亮,一层一层往上亮。到五楼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喘,手臂却毫不犹豫地抬起来,狠狠砸在五零一的门上。
“咚咚咚”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似乎比音乐还刺耳。
里面先是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响了,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
梁秀兰站在门后,头发乱糟糟的,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烦。
她还没开口,我已经忍不住:
“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她愣了一下,很快抬高了下巴。
“我折腾谁了?我在我自己家里跳个舞,犯法了?”
我嗓子发紧,声音却越说越大:“晚上十点以后本来就不能制造噪音,你每天凌晨一点放到三点,你知不知道我多久没睡过整觉了?我工作全在家里做,被你这么一折腾,我稿子写不出来,我吃什么?”
她冷笑了一声。
“你稿子写不出来关我什么事?你不会去找个公司上班?谁让你整天呆在家里?”
那话像是把最后一点耐心也挑碎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没条件换工作,我也没钱换房子。这里只要你别在半夜开音乐,我什么都不说。你为什么一定要选一点钟?你白天不能跳,晚上八点不能跳?你要是非要半夜跳,那你能不能去别人头顶上跳?”
她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嫌我穷?嫌我住这老破小?”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怎么扯到这儿,愣了半秒,又觉得委屈和愤怒全涌上来:
“我只是想睡个觉而已。我连着报了三次警,你每次都说会小点声,结果每次都更大。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梁秀兰眼睛一下瞪大,脸上那种气势汹汹的神情里,突然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她会软下来。
但很快,她又咬紧牙,挤出一句:
“你会后悔的。”
说完这句,她把门用力一带。
铁门“砰”地一声合上,震得门框一抖,音乐也在那一下戛然而止。
楼道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站在门口,指尖还贴在冰凉的铁门上,心跳得厉害,手脚都有点发软。
正准备转身下楼的时候,门背后,隐约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有人靠着门坐到了地上,又像是压抑着的抽气声。
那声音很轻,很碎,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却听得清楚。
我愣了一下,背脊发紧。
几秒钟后,我别开视线,什么也没说,顺着楼梯往下走。
之后的几天,楼上的声音忽然变了。
凌晨一点,再没有那种震耳欲聋的电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慢悠悠的老歌,音量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放。
整个楼道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水管声和遥远的车声。
我躺在床上,眼睛还是在一点整准时睁开,心脏还是会莫名其妙地跳快几下。就算楼上那晚没开歌,我也会在那个点醒过来,再难睡回去。
稿子越写越慢,收入一条一条往下掉。
我开始明白,靠投诉和吵架,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唯一能变的,是我住在哪里。
03
真正动了搬走的念头,是在又一次熬到天亮之后。
那天早上,我对着文档坐了一小时,一个字都敲不出来。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卡余额和下个月要扣的房贷,数字一行一行排着,看着就头疼。
中午,一个大学同学发来消息。
“你现在还在那个老小区?我在海南这边有套空着的小房子,你要是不嫌远,可以来这边住几个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海南,海边小镇,不是旅游景区,租金便宜,气候暖和。
只要有网,有电脑,我在哪儿写稿,其实都一样。
同学又发了一句:
“你前阵子不是总说睡不好嘛,来这边换个环境,反正你也不用打卡上班。”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
“行,我去。”
按下那几个字的时候,我有一种从水里把头伸出来的感觉。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打包。
书、电脑、硬盘、一摞摞杂志,装满了好几个纸箱。阳台角落里有个旧纸箱,我把上面的灰擦掉,准备拿来装杂物。
掀开纸箱的时候,里面躺着一封牛皮纸信封。
信封有点发皱,边缘卷着,像是放了很久。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梁秀兰”。
地址写的是我们这栋楼,只是楼层,写成了我这一层。
寄件人空着,没有盖章,也没有快递单号,看不出是哪来的。
我捏着信封,心里有点烦。
理论上,我该上去敲门,把信还给她。
但一想到五零一那扇门,一想到她叉着腰站在门口的样子,我就觉得胸口发堵。
“算了。”
我小声说了一句,把信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心里想着——等搬家那天要是碰见,就顺手给她。要是不碰见,那就让她自己来拿。
搬家前一天,邻居王阿姨来敲门。
她四十多岁,全职在家带孩子,平时见到谁都能聊两句。
这次一进门,先看了一圈箱子,叹气:
“真要搬啊?”
“嗯,换个地方写稿,最近状态不太好。”
她坐在沙发边上,压低了声音:
“你搬走也好。梁阿姨那边……这阵子真有点不对劲。”
我抬头看她。
“怎么不对劲?”
王阿姨犹豫了一下,刚要说什么,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我们俩都下意识抬头。
楼板轻微震了一下,又恢复安静。
王阿姨脸色变了变,赶紧站起来。
“算了,我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赶紧收拾,早点走。”
“刚才那声是她家?”
“谁知道呢,老楼嘛,乱七八糟的声音多,你别管了。”
她说完这句,就像躲什么似的,连茶都没喝完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搬家公司来了。
工人一趟一趟往外抬箱子,楼道里全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拖着最后一个箱子下楼,在单元门口正好跟梁秀兰撞上。
她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几根葱和一块豆腐,身上还是那件花棉袄。
看到我脚边的箱子,她停住,眼睛在箱子和我脸上来回扫。
“真要走啊?”
我只想赶紧把东西搬完,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
“嗯,去别的地方住一段时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说不上来,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你以为,搬去海南就完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没再多说,只是拎了拎菜篮子,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没什么意思。”
搬家工人在车边催:
“姑娘,最后一个箱子了,快点,我们还要去下一家。”
我回头看了一眼楼门口。
梁秀兰已经走到花坛边上,站在那儿,背影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上车的时候,我瞥见鞋柜上那封信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车开出小区,我没有回头。
到了海南的第一晚,窗外是海风和不远处公路的声音。
我十一点多躺下,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醒来的时候,我在床上愣了好几秒,直到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是我这几个月睡得最完整的一觉。
同学在微信上发语音:
“这边环境还行吧?我跟你说,这里晚上最多有浪声,绝对没有广场舞。”
我笑着回了条文字:
“挺好。”
那段时间,稿子数量慢慢回来了。
编辑在电话里说:
“你最近状态好多了,文章比前阵子清楚多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小客厅里,偶尔也会想起那栋老楼,想起头顶的鼓点声,想起电梯里的那句“昨晚睡得香不香啊”。
但只要一打开电脑,或者出门去海边走一圈,那些记忆就被阳光和风压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晚上,王阿姨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你在海南还好吗?”
“挺好的,怎么了?”
她沉了一会儿,发来第二条。
“梁阿姨最近更不正常了,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在屋里大喊大叫。”
我皱眉。
“喊什么?”
那边停了很久,像是在权衡。
最后只有一句:
“算了,当我多嘴。你在海南好好待着就行了,别管这边的破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不安,又找不到落脚点。
真正的电话,是几天后打来的。
屏幕上跳出“罗师傅”的名字,我接起来,他在那头一连说了好几句,我只记住了几句关键信息——
“从楼道摔下去……多发粉碎性骨折……她儿子回来翻东西……说是你害的……已经报警了。”
04
从海南飞回来的那趟红眼航班,她几乎没合眼。
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城市还灰着,出租车沿着高架开,路边熟悉的楼影一幢幢掠过去,她脑子里反复转的,只有几件事——楼道、那声“你以为搬去海南就完了”、鞋柜上的那封信。
她没有先回家,直接去了小区物业。
罗师傅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赶紧起身。
“顾姑娘,你回来了啊。”
“罗师傅,您先跟我说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
罗师傅叹了口气,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一个多月前吧,我就发现她不太出门了。以前还天天去菜场,现在基本不下楼,晚上也不放音乐了,整层楼都安静。”
他顿了一下。
“出事前一天,她儿子回来了,下午来的。我看见他进楼,脸挺黑的,拎着个包,上楼的时候脚步声都重。”
“待了多久?”
“半小时不到吧,我在门口抽烟,见他出来,又黑着脸走了,门关得挺重。”
罗师傅抬眼看她。
“第二天,差不多三点多,楼道里突然‘咚’一声,邻居开门一看,她倒在楼梯平台下面,人已经不太有意识了,地上都是血。我打的一二零。”
“她儿子呢?”
“赶到医院以后,在病房外面跟医生吵了一阵,又回了趟家,在她屋里翻东西。后来,就拿着一张纸冲到物业来骂,说都是你害的,说要报警。”
“什么纸?”
“没看清,他握得死紧,就冲着我喊,说他妈就是被你逼成这样的。”
顾晚清捏着纸杯,指节发白。
从物业出来,她又敲了王阿姨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王阿姨从缝里探出半张脸,确认是她,才把链条打开。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静音,她把音量关小,拉着顾晚清坐下。
“你搬走后,一个月不到吧,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以前见她还会跟人唠两句,后来就老关着门,偶尔在阳台上站一会儿,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王阿姨压低声音。
“有几次半夜,我被吵醒,听见她在屋里喊你的名字,拍墙拍得‘咚咚’响,嘴里还骂‘你欠我的’、‘你会有报应’之类的,我都不敢出门看。”
顾晚清皱眉。
“出事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那天上午,我准备出门买菜,看见她儿子回来,一脸阴着,敲门都不敲,直接开钥匙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我在楼道站了几秒,听见里面有人吵,但听不清具体说啥。”
王阿姨揉了揉手。
“到了下午,就出事了。”
顾晚清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天在海南的照片和视频——线下活动的签到背景板、同学录的小视频、朋友圈的定位和时间。
她把屏幕递过去。
“王阿姨,那天我人在海南,整天都在这场活动里。”
王阿姨看了一眼,点点头。
“这个我信,你要真在这楼里,早有人看见了。”
晚上,她住回自己那套空了几个月的房子。家具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窗帘拉开,楼下还是那块花坛。
门铃是在第二天下午响的。
开门,是两个民警,一男一女,工牌挂在胸前,态度算客气。
“顾晚清?我们是派出所的,想了解一下情况。”
她让他们进来,倒了水。
男民警翻开本子:
“你和梁秀兰是什么关系?以前有过矛盾吗?”
“楼上下的邻居,她半夜放音乐,我报过警,吵过架。后来我搬去海南。”
女民警抬头看她。
“有没有做过什么过激的事?比方说推搡、威胁?”
顾晚清想了想。
“只有一次,我半夜受不了,上去砸门吵了一通,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我没碰过她。”
她把之前报警的记录、自己在海南的机票、活动照片一一拿出来。
民警简单看了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这边还有一些文字材料需要核实,暂时问到这里。如果有新的情况,会再联系你。”
他们没提“文字材料”是什么,只留了个电话,起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门铃又响。
这次没有按很久,只是一声,干脆利落。
顾晚清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高,穿着深色夹克,头发乱,胡子好几天没刮,眼眶发红。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就是顾晚清?”
她认出他——照片里见过,是梁秀兰的儿子。
“你是梁伟?”
男人点头,声音发哑。
“如果不是你,我妈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顾晚清皱眉。
“我早就搬去海南了。她摔下去那天,我不在这座城,你可以查记录。你凭什么说是我害的?你有什么证据?”
梁伟冷笑了一下,笑容一点都不愉快。
“证据?”
他把挎在肩上的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有一张对折过很多次的纸,边缘有些毛。
他进门,把鞋在门口蹭了蹭,却没换拖鞋,径直走到茶几前,把文件袋里的纸抽出来,在桌面上铺开: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纸是普通的信纸,折痕很重,边角有些卷起,像被人反复翻看过。
顾晚清站在茶几另一侧,先只是条件反射地扫了一眼。
第一眼,她的眉心轻轻一皱,像是没看懂自己看见的东西。
视线顺着纸面往下移,她原本松着的手指慢慢并拢,拇指在食指侧面不自觉来回摩挲了一下。
第二行、第三行,她看得更仔细一些,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点,仿佛怕漏掉什么笔画。
那种出于本能的确认,让她眼里那点困惑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
梁伟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的脸,看她一点一点看下去。
顾晚清抬手,把纸稍微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用指尖压住左上角,像是怕它滑开。
她的眼神从第一页底部挪到折痕处,停顿了两秒,随后像下意识一样,翻开了第二页。
翻页的动作很轻,却清楚到连纸张摩擦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盯着第二页上半部分,眼尾的线条悄悄往下垂,嘴角紧紧抿住,下巴绷出一条硬线。
两秒、三秒,她的目光像被钉在某一行,迟迟没再往下挪。
她忽然松了点力道,又像是怕自己手抖,换了个角度按住边缘。
等视线最终滑到第二页的最末尾,她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额角的肌肉绷紧,眼底那点仅存的镇定迅速褪下去,仿佛有人从里面一点一点抽走颜色。
她本来还有点血色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下唇轻轻抖了一下,深吸的那口气半截卡在胸口,声音被磨得发紧。
终于,她抬起眼,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视线从那张纸上挪开,嘴唇张了张,先是没有声音,过了几秒,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这,这……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05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句“怎么会这样”从她嘴里挤出来之后,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梁伟盯着她的脸,又看了眼茶几上的纸,眼里那层红血丝像被火点着。
“你还想说,这不是你写的?”
顾晚清喉咙发紧,声音发涩:
“字是……很像我的字。但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东西。”
梁伟冷笑了一下。
“我妈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太,能模仿你这个笔画?还是说,你失忆了?”
他说话的时候,上身前倾,手指敲了一下那张纸,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顾晚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靠到沙发扶手上,指尖仍按着纸的边缘,像是只要一松手,整件事情就会彻底失控。
“我承认字像我的,可写字这种事,你让我现在随便写一段,笔迹也会一样。要真要说清楚,你应该先问警察,让他们验指纹、验墨水。”
梁伟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验不验,对我来说没区别。”他咬着牙,“我妈那一个多月天天抱着这张纸睡觉,嘴里念的都是你的名字。你搬走,是不是觉得甩得干干净净?”
顾晚清被这句话戳得胸口一闷。
那段时间她确实是“逃”的——一张机票,一套新的房子,就把所有噪音、楼道、争吵都留在这栋楼里。
“我搬走,是因为我受不了她半夜放音乐。可我没有碰过她,也没让她去从楼梯上摔下去。”
她尽量让自己说得慢一点,连呼吸都压着。
梁伟“哼”了一声。
“是不是你推的,我暂时没证据。但这张纸,够我觉得你有问题了。”
他说完,把纸重新折好,塞回透明文件袋里。
“警察那边,我已经交了复印件。你有什么想起来的,最好早点说,不然到时候,怎么写在卷宗里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话丢下,人已经往门口走。
顾晚清站在原地,看着门被带上,门锁“咔哒”一声,整个屋子又回到一种空的、冷的安静里。
她过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保持着一个很奇怪的姿势——一手半举,一手微微蜷着,像还按在那张纸上。
她慢慢垂下手,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自己以前用过的手账本、稿纸。
本子一摞摞堆在床上,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间来回拨。
那些字迹,斜挺的“人”、总少一横的“我”、急匆匆的标点——跟刚刚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当然不奇怪,可她心里却升起一种几乎上不来气的感觉。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一点点往回翻——
某个失眠的夜里,她曾经坐在桌边,写过什么?一段发泄的话、一封没寄出去的信、还是只打算写完撕掉的草稿?
记忆像被撕掉几页的书,中间那一段空着,只剩下几片边角。
唯一清晰的,是那天在阳台纸箱里翻出那封牛皮纸信封的画面。
信封被她拎在手里,光线从窗外打进来,照在那个写着“梁秀兰”的名字上。
她那时只觉得烦,就随手把信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后来搬家那天,她在楼门口和梁秀兰碰了面,箱子在脚边,车在楼下等,她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却没再想起那封信。
那封信,最后是被谁拿走的?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楼道里没人,鞋柜上那封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躺着,过了几分钟,有一只手伸过来,把它拿走——手上戴着旧玉镯,皮肤有一点松。
她猛地睁开眼。
不确定这是不是记忆,只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发生过”,哪些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傍晚,警察又来了,这一次是那位女民警。
她把鞋脱在门口,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那张纸,我们要带回去做笔迹鉴定和指纹检测。你这边,有没有可能写过类似的东西?”
顾晚清犹豫了一下。
“我……可能写过一些气头上的话。但我确定,我没有亲手把这种东西交给她。”
女民警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打断。
“你这种工作,平时会手写草稿吗?”
“会。有时候写到一半,觉得不好,就扔了。”
“扔哪里?”
“垃圾桶。”
女民警点点头,把透明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又没打开,只是晃了晃。
“目前来看,笔迹的确像你。但具体怎么来的,要等我们那边做完笔迹、指纹、纸张来源的比对。现在这东西还在你和她儿子的说法之间,属于争议点。”
她顿了顿。
“在这之前,你尽量不要自己做‘解释’,也不要乱删东西。你电脑、手写本子,最好都不要动,等我们那边决定要不要正式勘查。”
顾晚清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
女民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点,你如果哪天突然想起什么细节——比方说你曾经在哪个时间、写过类似东西、放在哪——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时间点越清楚,对你越有利。”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夜里,她躺在床上,没有音乐,没有鼓点,全楼都安静。
却比以前任何一个被噪音吵醒的夜晚,更难熬。
她一次又一次在脑子里模拟那天晚上——那种可能存在的“写信”的夜晚。
桌灯,纸,笔,她坐在椅子上,胸口堵着一口气,手一撇一捺写下去。
但每次画面刚要成形,就会被打断,像是有人拿橡皮在记忆上重重擦了一遍。
最后她只剩下一个问题——
那封她以为“只是在门口随手一放”的牛皮纸信封,是谁把它打开、塞进了那张字迹熟悉的纸,又是谁,故意把它留在一个快要崩溃的老太太床头抽屉里。
06
几天后,派出所打来电话,让她再去一趟。
这一次接待她的是同一位女民警,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们这几天做了一些基础鉴定。”女民警翻开本子,声音不快不慢,“那张纸上的笔迹,初步比对,确实与你平时的字迹高度相符。”
顾晚清点头,这一点她早就知道。
“但纸张和来源,有一些新情况。”
女民警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推过来,上面是几行时间和地点记录。
“我们调了小区监控和保洁记录。你搬走前一晚,五楼那一层的垃圾袋,是一位姓赵的清洁阿姨从你门口拖下去的。她承认,自己有翻拾废纸卖钱的习惯。”
顾晚清抬起头。
“她在你家垃圾袋里,翻出过手写纸张。”
女民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说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只觉得纸质好,就顺手留下来,夹在清洁车里。”
顾晚清盯着桌面,指尖慢慢收紧。
那段失眠的日子,她确实撕过不少纸,写完就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后来呢?”
“监控显示,第二天上午,五零一门口的鞋柜上,有一封牛皮纸信封。你应该记得。”
顾晚清点了点头。
“保洁阿姨说,她把那张纸临时夹在清洁车边上,收完垃圾回楼上时,看到那封信封没人管,就顺手塞了进去,想着卖废纸的时候一起卖掉。”
女民警看了她一眼。
“她没想到,这封信封是寄给梁秀兰的。”
顾晚清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再往后,就没有监控了。我们只能推断:要么是梁秀兰自己拿走了那封信,要么是之后来过的人拿走了。”
女民警合上档案袋。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你确实在某个时间点写过这些字,也确实随手扔过。但你没有直接交给她,这一点,证据上也能印证。”
顾晚清抬眼。
“那她儿子呢?”
“我们问过他。”女民警的语气平淡,“他承认,出事前一天跟母亲发生过激烈争吵。他回家后,在她床头抽屉里发现了这封东西,情绪失控,把责任全部指向你。”
顾晚清忍不住问:
“她是怎么摔下去的?”
女民警沉默了一下。
“目前只能确定,她是独自在楼道跌落,没有第三者在场。是意外,还是情绪失控,一时冲动,没有人能说清。她本人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暂时无法询问。”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我这边,会不会有刑事责任?”**她还是问出了这句。
“以现有证据看,不会。”女民警很直接,“你没有在场,也没有直接暴力行为。至于那张纸,更多属于民事和道德上的纠纷。你在噪音问题上的投诉,是正当权利。”
她收起档案袋,又补充了一句:
“但有一点,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顾晚清看着她。
“对一个已经很脆弱的人来说,某些话,哪怕只是写在纸上、扔进垃圾桶,也可能会被她当成全部的真相。”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黄昏。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边,有老人推着小车卖水果,电动车一辆一辆从身边绕过。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站在路边,给海南那边的同学发了一条消息。
“这边事情差不多了,我过几天就回去。”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
“好,这边房子我帮你留着。”
回到老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灯时亮时暗,墙皮更斑驳了些。
她站在五楼拐角处,看了一眼五零一的门。门上新贴了一张平安福的红纸,边缘卷起,显然很久没人回家。
楼梯间的墙角,多了一点擦碰的痕迹,水泥露在外面。
她没多停留,转身下楼。
几天后,她去了医院。
骨科重症监护区外面,坐满了家属。空气里有熏过的消毒水味道。
隔着玻璃,她远远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人被钢架和固定器械包裹着,纱布、支架、输液管交织在一起,看不出当年在花棉袄里叉腰骂人的样子。
梁伟坐在走廊角落,眼睛盯着地面,双手交叉扣在一起。
他看见她站在那儿,明显一愣,随即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走廊,沉默了一会儿。
先开口的是她。
“警方跟我说了,信的事。”
梁伟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他们也跟我说了,你回来那天,跟你母亲吵得很凶。”她顿了顿,“我不想知道你们具体说了什么,那是你们家的事。”
梁伟握紧又放开手。
“你是来跟我说,你一点责任也没有?”
顾晚清摇头。
“法律上的事,警察会有结论。我只是觉得,有些话,我们彼此心里都要承认。”
她看了一眼玻璃那边。
“她半夜放音乐,确实严重影响了我生活。我报过警,我吵过,我甚至在家里骂过她,这些都是真的。”
她又看向他。
“我写过气头上的字,也是真的。只是那原本是写给我自己的,是我情绪的一部分,而不是给她看的。”
梁伟没有说话。
“我搬走,是为了自救。”她说,“我没有希望她出事,更没有想要逼她去做什么。但对她来说,她看到的只有那张纸,和你在外地很久不回来。”
走廊里有人从他们身边推着病床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出细细的声音。
梁伟的肩膀微微垮下去一点。
“我妈总觉得自己被世界丢下了。”他低声说,“厂子没了,老头走了,我在外面跑工地,有时候几个月回不了一趟。她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大概就是把音响开到最大。”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
“你搬走那天,她回家就把那封信抱在怀里,一遍一遍看。我回来,看到抽屉里那东西,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都是你害的。”
顾晚清没反驳,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
“也许对她来说,我是那个最具体的‘坏人’。”
她看着他。
“可你比我更清楚,她其实一直在等的人,不是楼下的邻居。”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过几天就回海南了。如果警方需要,我会再回来配合。”
梁伟“嗯”了一声,没有再拦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她回到那套老房子,把桌上的稿纸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乱七八糟的便笺、涂满字的废纸分类装进袋子里,没有直接扔进楼下的垃圾桶,而是带到了小区外的回收站。
老板接过袋子,称了称。
“纸不多,几块钱。”
**“不用找了。”**她说。
回海南的那天,窗外是同样的云海和机翼。
落地的时候,海风一吹进来,她忽然有一点分不清这几个月过去了多久。
晚上,她坐在小客厅的桌子前,重新拿出一本新的手账本。
这一次,她一行一行地写,不是写给谁看的,也不是写给谁看的“警告”。只是把这段时间的经过和自己的想法记在上面。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没有撕,也没有丢。
窗外安静,只有远处浪拍岸的声音。
夜里一点的时候,她还是醒了一次。
她躺在床上,听着黑暗里的动静——没有鼓点,没有电音,只有自己的呼吸。
很久之后,她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窗帘边缘照进来,手机上有编辑发来的消息:
“新选题看得出来你状态在慢慢回来,继续写。”
她回了一句:
“好,我会尽量写清楚。”
这一次,她知道,不只是稿子。
《楼上大妈天天半夜跳广场舞,我没闹,直接搬走去了海南,3个月后物业急电:楼上全身粉碎性骨折,说是你害的!她儿子报警了,警察正在找你!》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