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甑笊舞里的千年乡魂
发布时间:2026-03-03 11:30:00 浏览量:2
在于都县银坑镇银坑村,每逢春节,九个屋场便会上演一场甑笊舞。
从正月初六请神启幕,到“闯五营”、唱《船歌》、“打甑笊”,直至正月十五送神结束。不管男女老少,只有酣畅淋漓地舞一场甑笊舞,才叫平安圆满。
关于甑笊舞的起源,众说纷纭。在银坑村,上了年纪的老人至少能讲出四种截然不同的版本,每一种都像铜镜上的锈迹,模糊却暗藏纹路。
提及最多的是泰和施姓男子迁徙而来的传说。传说中那位背着行囊的施姓男子,沿着赣江支流来到银坑村,教会大家扎制甑笊且用来舞蹈。但我们考证地方志发现,明清时期泰和至银坑的移民记录中并无施姓记载,况且泰和至今没有流行甑笊舞。不过,这种记忆的断层,反而为传说增添了神秘色彩。
另一段传说明显带着教化的印记。据说旧时银坑村民风彪悍,正月里赌博成风,九个屋场的长者担心长此以往会影响子孙后代,商议决定以划龙船仪式匡正风气。他们从泰和请来施师傅传授甑笊舞,定下“九餐元宵”的规矩:每年正月初七到十五,各屋场派3名青年轮流演出,若有违约不来者,第二天全体人员到其家吃喝一天,并罚其屋场派双倍人数参加演出。
这种将乡规民约融入艺术的智慧,在银坑村的族谱里确实留下了痕迹。清乾隆年间的《银坑乡约》记载:“正月演船舞,所以正民心、睦乡邻也。”如今看来,这哪里是简单的舞蹈,分明是客家人用文化仪式构建的精神免疫系统,让道德规范在锣鼓声中渗入血脉。
我所见到的甑笊,其实是一种简易的竹制品——把竹子截成相等长的小段,再破成一根根细长的竹签,扎成一小捆,用来洗刷锅盆。甑笊也叫甑刷,不知何时成了甑笊舞的道具。
甑笊舞演员在银坑村老祠堂前演出。
在银坑村原村党支部书记林秦虎的带领下,笔者一行走进围下组旷称生家中。
1962年出生的旷称生,自八九岁起就跟着家人投入甑笊舞的表演行列中。当我们问及甑笊舞的来由,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跑进房间,捧出一本泛黄的册装书,封面上有两个字“船歌”。他小心翼翼递给我们看,一起来的同伴刚准备去拿,他却又揣回怀里,再三强调:“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宝贝,只有这一本了。”
旷称生指着书上的内容,开始讲甑笊舞的来历。这时候我才发现,《船歌》不只是唱本,还有很多关于甑笊舞形成和盛行的记载。
说话间,旷称生的小孙女放学回来。“连我这个上幼儿园的小孙女都会唱几句。”旷称生边说边进厨房拿了一把旧甑笊,想让孩子给我们现场表演,小女孩见生人太多,笑着一溜烟跑了。
可能是受孙女的触发,旷称生突然说:“旧时,受封建思想桎梏,甑笊舞的舞台上从不见女性身影,整个仪式皆由男子担纲,女人们则默默承担起敬神、操办晚餐等后勤工作。如今,时代不同了,男女都可以上舞台表演。”
甑笊舞传承人旷称生传授表演艺术。
甑笊舞的表演,更像一场隆重的仪式。每年正月初六,银坑村各屋场的头人都会齐聚一堂,共同商议演出顺序,确定“坐案”屋场,并由首演屋场精心准备甑笊等表演道具。按照仪式流程,从正月初六请神启幕,直至正月十五送神结束。
表演前,每个舞者都要点燃香烛并喝酒。由几位识字的长者捧着《船歌》本唱船歌,众人和唱船尾(衬词),唱完一小段后,接赞语,然后起舞。舞毕,燃一小挂鞭炮,众舞者疾迅奔出祠堂,再唱船歌,接赞语和起舞。如此反复11次,民俗谓之“十一艄”。中途可稍休息片刻,喝一次酒。正月十五,再舞44次。唱完整本船歌,全体舞者和围观乡民敲锣打鼓、燃起鞭炮、吹起唢呐,抬着纸糊龙船前往河边,将龙船和全部道具付之一炬。
旷称生说:“甑笊舞的跳法是有讲究的,步伐一般是走两步退半步,低桩时双腿用劲一进一退,迈开步子,双手甩动甑笊,敲击的声音配上激昂的号子声,非常震撼。舞蹈队形始终是一个大圆圈,并朝一个方向旋转,在有限空间里体现你追我赶的热烈场面……”
在林秦虎的带领下,我们向甑笊舞传承人刘德福家走去。田垄间,一位白发老者挑着粪桶,步履蹒跚却坚定地忙碌着。老者正是我们要找的另一位甑笊舞传承人刘太昌。
旷称生朝田垄喊了一声,示意刘太昌到刘德福家来。恰逢刘德福远嫁的小女儿回娘家探父,她主动请缨:“我去把伯伯喊来!他俩可是老搭档。”说着便快步走向田间。
不多时,刘太昌携着满身泥土香与爽朗笑声走来。令人惊叹的是,90岁的他竟比刘德福更为精神矍铄。听闻我们为甑笊舞而来,老人显得有些激动,毫不拘谨地在正中间坐下来。
“没人比我更懂甑笊舞!”刘太昌拍着胸脯笃定地说,怕我们不信,又补了句“我都唱了八十年了,有几个人能唱八十年啊”。他随即清唱了一段甑笊舞的开场曲,嗓音洪亮,韵味十足。
甑笊舞传承人刘太昌、刘德福、旷称生在研究《船歌》唱本。
刘德福从屋内取出一本手抄《船歌》,坦言旷称生那本更为珍贵,这本是他亲手誊抄的。我们翻看时,见册中尚有空白,他却底气十足地说:“就算空着,我也能一字不差唱出来。”
三位平均年龄超过70岁的老人围坐,对着《船歌》齐声唱和。竹篾编的甑笊在他们手中翻飞着,划着不规则的弧线,竹篾相撞发出的脆脆声响,从厅堂飘到院落,又从院落飘向更远处的田间地头。年事最高的刘太昌声音最洪亮,其他两个人都停下来了,他依然不愿停歇。
谈及甑笊制作,刘太昌当仁不让地演示选竹过程。“必须用头年的新竹,竹节要直,篾条得剖成三毫米宽,扎的时候要九道绳,对应九宫八卦。”他布满老茧的手熟练比划着,简单工序里,藏着将日常生活工具升华为仪式道具的智慧,这正是客家文化“器以载道”的生动诠释。舞者手持甑笊起舞,握住的是竹篾,更是祖先千百年来积累的生存哲学,是代代传承的文化密码。
“前几年还出去演,出了一点小意外,现在基本上不敢出去,年纪大了。”刘太昌的话语中满是无奈与遗憾。可转瞬,他的眼神又明亮起来,“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来演”。那眼神里,是对甑笊舞未来的殷切希望。
刘德福说,2009年组建甑笊舞时有47人,如今只剩下几人,且都老了。甑笊舞表演一般不少于27人,角色丰富,艄公、艄婆、灶背王等各司其职,伴奏用打击乐,大鼓、大锣、大头钹配合默契。如此复杂且极具特色的表演形式,却因无人传承而岌岌可危。
甑笊舞演员在于都县罗田岩景区演出。
幸好,在银坑小学,教学甑笊舞的兴趣又悄然兴起。
当我第一次将镜头对准银坑小学的操场时,三十多个孩子举着迷你甑笊跳跃的身影,像一簇簇跃动的火苗。五年级的刘雅琪额角的汗珠折射着阳光,她专注的眼神让我想起刘昌太讲述甑笊舞时的神情 ——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仿佛手中竹篾扎就的器具,承载着某种超越物质的重量。
“爷爷说跳这个能保佑村子平安。”刘雅琪的童言稚语落在取景框里,却在我心底激起涟漪:在钢筋水泥不断吞噬乡土记忆的时代,这份自发的文化认同,恰似荒漠中的绿洲,为传统艺术的根系保留着湿润。
学校非遗课程的设计让我惊叹于教育者的智慧。《船歌》的唱词化作朗朗上口的儿歌,“闯五营”的古老阵法简化为活力四射的课间操。校长王光红指着墙上的演出照片,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我注意到走廊里悬挂的学生画作,画面上歪斜的甑笊和变形的舞阵,分明是文化基因在稚嫩心田悄然萌芽的印记。
银坑小学的甑笊舞兼职指导老师叫刘锦盛,是刘太昌的孙子,他从小看着爷爷唱跳。当我们问及为什么教甑笊舞时,他说希望将来也有人像爷爷一样,把手中的甑笊一代代传下去。
无论是祠堂前的禾坪,还是城市的直播间,不同场景下的舞动,都是祖先用竹篾编织的精神家园,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望的文化坐标。
如今,对甑笊舞的守护和挖掘成了政府与民间的共同目标。县里一次次组织甑笊舞传承人及其队伍登上文化艺术中心的舞台,亮相中国农民丰收节,走进校园课堂。毕竟,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制过去,而是让古老的灵魂在当代的土壤里继续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