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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沈颢

发布时间:2026-03-09 11:48:51  浏览量:2

平原上的积雪闪耀着刺眼的白光,树林、湖面、山坡上的也是。这种光没有中心,没有方向,却带着重力,就像引力波一般铺天盖地,无处不在,令人无法抵挡,即使戴着墨镜,时间一久,眼睛也会生疼。

一直要等到傍晚,落日西斜,半遮半露,仿佛它的离去并不是与时间的约定,而是半推半就。这时,残留在雪层上的余光在反复折射后相互交融,变得温柔起来,呈现出一种忧伤的淡紫色。

第一次在公路上看到这种颜色时,我大吃一惊,随即满心欢喜,仿佛这是一份天赐的礼物。

这是我今年的第一段旅程,开车从哈尔滨出发,本来准备从东向西,然后穿越大兴安岭。不过,第一天我就拐了个弯,不是向西,而是向南,去了吉林松原。

我在查干湖的冰面上待了半天,并不是为了观看马拉转盘、如何从冰窟窿中拉出渔网的繁忙景象,我也并不期待那肥美的冬鱼跳上冰面即刻冻僵的丰收喜悦,而是为了,在开渔仪式上欣赏萨满的舞蹈。

就在两天前,我听从冰姐的推荐,前去位于阿城的金上京博物馆参观。无意中,在一个展厅的角落看到了一整套萨满的祭祀服饰,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仔细辨认了每一处细节,最后因天色已晚才不得不离开。

从离开的那刻开始,在我的感觉里,这套萨满服饰就隐形地穿在了我身上。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我时不时地就会想起它,想像中,穿上这件衣服的我,获得了一个分身,那另一个我生活在神秘的原始森林里,正在学习万物的语言,尝试向树木请教疗愈之术。

想像中,这套缀满了鸟类羽毛的服装终有归处,它随我而行,或许到了目的地,就会从我身上消失。在那儿,雪花摩擦着空气,唰唰的声响压制了所有的动静,只有一面用驯鹿皮与桦树枝做成的萨满鼓,咚咚地传出声响,像是大地的心跳。

从高速公路上一下来,就能看到临时的指路箭头,查干湖的冬捕开渔仪式在湖中半岛上。我的车跟随拥挤的车流,终于到达,停车场是一片结冰的湖面。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把车开上湖面。

我非常不熟练地停好车,湖面非常大,几乎可以用辽阔来形容,也没有任何座标,为了预防回来时找不到车,我需要从各个方位给车拍照。然而我一下车,就摔了一跤,冰面非常滑,而我脚下这双用了三年的登山靴,鞋底早已被青藏高原磨平。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又连续摔了两跤,才明白一个道理,在冰面上行走,脚步最好贴着冰面,不能高抬腿,一只脚踏实了才能挪动另一只脚。那动作,就像是一个没有膝盖的人在走路。

当我以这种奇怪的姿势,穿越了一片上空满是飘浮风筝的区域,来到仪式现场的时候,活动早已结束,人群已作鸟兽散。圆形现场也在一片冰面上,只留下了三只巨大的鼓,仍然高高竖立着,我相信就在之前不久,萨满曾经敲响它们。

于是,毫不犹豫地,我从臃肿的手套中拔出右手,握成拳头,一边在鼓面上重重地锤击,一边贴耳倾听。

绷紧的鼓皮荡漾,先是发出了轻微的叹息,接着像是风扫过森林,然后越来越响,像是不肯离去的惊雷,最后突然停滞,我似乎听见一句的朦胧的呼唤,“这面鼓……”

以为是寄身于萨满鼓的远古的灵魂要对我说话,讲述它的故事,但这声音似乎又太奇怪了,有点不对劲。

我抬起头,疑虑之眼往四周环顾一圈,看见有位工作人员正在冰面上奔向我,一边摆手,一边气喘吁吁地喊着:

“这面鼓,这面鼓……,不能敲,不能敲啊。”

我顺从了自己作为陌生人的好奇心,以及一个徒步爱好者的习惯,一直走进了湖心深处。

与前几天在哈尔滨松花江上的行走不同,松花江上没有一丝风,而查干湖上的风刮得哗哗响,虽然头顶阳光猛烈,但很快我的鼻子下就挂上了细小的冰棱。

走在松花江上,我能想像一米多的冰层下,河水仍在缓慢地流动,河流在以它的方式塑造着两岸的性格。而我,仍在空间轴上移动。

但在查干湖上,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没多久,就能感受到逼人的寒气正通过脚底板往上攀援,要在你身上替换你。而我,是在时间轴上移动,最后回望四野,孤身一人,感觉走进了远古的冰河世纪,远处白茫茫的一切是真实的吗,会有巨型怪物在湖底跟踪着我脚步的轻微震动吗。

这才想起来,查干就是蒙古族语中白色的意思,而白色是神圣之色,查干湖就是渔猎民族心目中的圣湖。

在辽代,另一支渔猎民族契丹族的皇帝把查干湖当成春天的行宫,在冰面上扎营。皇帝帐篷里的某处冰面会被磨薄,直到能够看到冰层下游动的鱼,当符合祭祀要求的大鱼出现时,就由皇帝凿冰捕鱼。皇帝捕获的鱼被称为头鱼,新的开渔季以此开始。

在胡思乱想时又摔了一跤,我干脆在冰面上坐下来。可能因这冰面上强烈的光,忽然有点昏昏欲睡,像是缺氧,当然这可能只是心理上的感觉。

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在青海阿尼玛卿雪山冰川上徒步的情景,当时我独坐于海拨五千多米的冰川上,身体的感觉上有点类似。当时我躺下来侧耳倾听冰川,似乎听见了冰川底层传来的脉搏的跳动。

想到这里,我扯下帽子,试着把耳朵凑近冰面,渴望能听见一点神秘的动静,也不枉此行。但是,除了寂静,什么也没有。完全空白,这是一片没有回音的冰湖。

我缓慢地往回走,一路上遇见了两拨人,他们各自去往湖中心的两个冬捕现场,为了避开冷风,低着的头都缩在帽子里,像两群行走的企鹅。

再次穿越了风筝区域后,我回到了停车场,还好,我的方向感并没有被冻结,一下子就找到了车。停车场上的车已少了大半,但从冰面去到公路的斜坡下正在拥堵。

我看到有几辆车向着湖心方向行驶,觉得奇怪,难道那儿也有一条路?仔细一看,这些车都找了一处开阔的冰面,练习漂移。

我开的是吉普撒哈拉,是三哥借给我的车,开了两天,还不算特别熟悉,但我也想试试那种轻度失控的感觉。于是开车偏离了出口方向,以一个我能接受的速度,也把车开到了一处开阔的冰面,一看四周无车,然后轻点了一下刹车,车尾甩出时条件反射式地反打方向盘。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漂移,也可能根本算不上漂移。借助了冰面,它缓慢而陌生,没有生理上的不适或反感,但是带着被自我放大了的喜悦。

喜悦感并不是由轻微的失控而激发,而是来自于对某种本能的认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本能还愿意驱动自己去尝试冒失,纯粹为了孩子式地自我取悦。

我一遍又一遍地试着,动作也逐渐加大。直到某一刻,我意识到再不出发,今天到达齐齐哈尔的时间就可能太晚了。

我还从未在残留着冰雪的高速公路上开过夜车,而且天气预报说,往齐齐哈尔方向的高速公路今晚可能有小雪。

高速公路穿越辽阔的嫩江平原,湖泊密集,雪面平整。

湖泊周边的湿地上,高高的枯草穿透厚雪,刺向天空,在白色的背景上勾勒出一片又一片不规则的牛皮纸色,像是拆散的有待写上冬日诗行的笔记本。

天气晴朗,原野透明,农田,树林,村庄与道路,在一望无际的背景里,呈现出清晰的透视关系,因此产生了一种陌生的美感,是我以前未曾身临其境的。

高速公路上虽然残留着冰雪,但中间的车道是被扫雪机清理过的。我解除了自己过分的紧张,松驰下来,得以贪婪地观赏公路两侧的风景。

我带着两个手机,一个用于导航,另一个用于播放音乐。就在前不久,我改编了自己的十首诗,用作歌词,制作了一张音乐专辑,送给花花做为纪念日的礼物。

这十首歌的灵感,来自于上月我在西双版纳边境一带的旅行,歌声里仿佛还带着热带的余温。极暑与极寒,在我的车里成了统一体,或者说,我的视觉沉浸在寒带,而听觉沉浸在热带。

歌者总是败于晚风与夜莺

山水无穷无尽,我抛下

手中的望远镜,怎么也

想不起少年时的一首诗

无论是观看还是聆听,都能辅助进入自由联想的状态,带来思维上的变量。

忽然就想到了在西双版纳一带见到的东北人,他们数量众多,在外人眼里,形成了一个新的群体,以至于被称为“东北傣”。他们无孔不入,在一些边境集市上,我甚至也看到操着东北口音的人在摆摊卖东北土特产。

本以为他们都是来自东北各地的大中城市,但跟他们聊天时才发现,事实上,很多来自普通乡村,就是在我眼前飞逝而过的类似的地方。

关于东北人的迁移,似乎是社会人类学的一个,但还没有读到有份量的相关作品。在印象中,这个现象起始于世纪之交。那么,谁会是这个现象的最值得期待的阐释者呢。

我在脑中搜索着有限的已知范围,忽然就想起了阎云翔,那个在七十年代初、因家庭成份而被迫从山东临沂出走、一路向北、走到黑龙江双城县下岬村的十七岁少年。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活下去。

经过激烈争辩后,村里收留了他,他成了务农为生的村民。双城现在成了哈尔滨的一个区,现在想起来,其实我昨天经过了那个区。

七年后,阎云翔考中了北京大学中文系,再后来,去了哈佛大学,师从张光直教授学习社会人类学。一九八九年开始,他多次回到下岬村,开展研究,十五年后,出版了中文版译名《私人生活的变革》的著作,副题是“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1949-1999)”。

其实如果从英文版直译的话,书名应是《社会主义下的私人生活》,这是一个宏大的主题,但阎云翔以下岬村这样一个普通农村作为切片,进行了长时间的观察与分析,从普遍性的日常生活中找到了现象。

我之所以能对阎云翔的情况头头是道,是因为这本书曾经深深地吸引了我。我读了两遍半,两遍细读,半遍是对全书的选读。

阅读的时间是在二零一六年,我身在高墙之内,要得到一本想读的书非常困难。我之所以想方设法找到这本书,是因为在另一本书中读到了一个观点,这个观点有一个注释,其中提到了这本书的存在。

即使在那时,我也并不了解这本书的来龙去脉,因为无处查阅,但我几乎马上把它当成了经典教材进行研读,并以此来推断社会人类学的一些方法论。重获自由后,我还集中阅读了他的另几部作品。

阎云翔在这本书中分析得出的几个核心结论,后来都成了被反复提起的社会核心议题,至今仍是,只是换了说法。

当我想起这本书以及与它相关的往事,我眼前看到的村庄,它们不再是一张张单纯的明信片了。

我的观看中有了叙事性,也有了历史感。我们的距离拉近了,我甚至能感受到它们的脉搏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果然飘起了雪,离齐齐哈尔还有一百多公里,而我居然泛起了一丝困意。

看了一下仪表盘的日期,想起是一位朋友的生日,于是顺路进了休息站,停车,发了一条短信,就又匆匆上路了。

以为困意已经消失,但并没有,于是在经过下一个休息站时又不得不拐了进去,在车上睡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雪更大了,天也完全黑了。

第一次在下大雪的高速公路上开夜车,紧张是难免的。路上车辆不少,其中很多大型货车,车牌显示都是当地车,它们速度很快,呼啸而过的瞬间改变了路面上的气流方向,再加上因气温的骤降形成的效应,公路上的气流变得混乱起来。

在此影响下,雪并没有马上下沉,而是在半空飞舞,形成了涡流的形状,有时会突然大面积扑向车窗,吓人一跳。

对于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的我来说,不得不加倍小心,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路况。记得三哥跟我说,这辆车用的是雪地胎,其实是比较安全的。

再加上,经过上午的冰面漂移,我感觉这辆车慢慢喜欢上了我,喜欢我给它带来的新鲜感受,就像一匹马,喜欢上了骑手,并且有所期待。

到达齐齐哈尔的时候,比预期晚了两个小时,雪已经停了。

我预订了嫩江酒店,一是因为它地理位置好、价格便宜,二是从展示的照片看,我能预感它是那种旧式的、曾经辉煌如今已略显衰败的酒店,我都能从照片中嗅到那种往日的气息。

酒店有个独立的院子,我到达时,院子的雪地上了无痕迹。我带着满身的雪味,走进了旋转门。

巨大的前厅占了两层,泛着暖色的却略显暗淡的流光,显示出它曾经有过非常华丽的遐想,它的主人也为它花了不少心思。大厅显得空荡荡的,当我站在那儿,有一种孤寂感迎面袭来,而那种孤寂有点霍普画中的风格。

我直觉除了我之外,在它的某个角落,一定会站着一个更孤寂的人,与背景快要融为一体,而且,他的脸上一定也有着霍普画中人物的彬彬有礼的漠视感。

果然,经过仔细张望,在右侧,有一个老式的前台,台面很高,后面的暗影里,站着一个穿着旧式制服的服务员,他想尽量显得随意,但大厅的风格与灯光不遂他愿,他看上去像是一尊放在前台上的半身塑像。

当然,那只是错觉。而这错觉是一个转折,由此我感受中的霍普风格转换成了爱伦坡式的哥特风格。会有一只黑色的猫从小说里跳到台面上吗,我陷入了片刻幻想。

我摇了摇头,摇掉脑中的恍惚,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像是走进了老式的火车站,感觉是一段挺长的路,直到身上的雪味完全褪尽,才到达前台。

“我已经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他很有礼貌,并且直接摊开了早已做好的房卡,干瘦的脸上有一种约束性的笑容,像是刚到六十度的热水。

我意识到我可能是今天的最后一个客人,说了声感谢,办好手续,然后问他:

“这附近有什么餐厅推荐吗?”

“这取决于您想吃什么。”他说。他侧着的脸与长长的颈部比例独特,像是某个漫画中的角色。

“问题就是,我不知道该吃什么,只是有点饿了。”我有点疑惑。

“去吃烤肉吧,齐齐哈尔烤肉。保证没错。”

响亮的声音来自一位穿着公主裙的胖姑娘,她站在我身后,但不知何时出现的。她说了一个店名,然后转身就走了,好像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而临时出现的。

她消失的方式也很奇怪,挤进旋转门时化成了一团虚影,然后就飘向了门外。但我的记忆也许出了错,还有一段记忆显示,她在大厅里走着直着,就消失在与她的公主裙有着同样条纹的地板里了。难道我的记忆与大卫林奇的美剧串了线?

按照那位不明来历的姑娘的指引,我来到了这家炭火烤肉店。

它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门前被踩得凌乱的雪地上,停着一辆亮着灯的冰糖葫芦车,没有人,有一个喇叭,反复播着叫卖声。

我瞄了一眼,发现几乎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是可以被裹进冰糖的,并捏成可爱的模样。仿佛在这售卖车的四面玻璃内,是另一个平行的食物宇宙,那儿安静、冰冷、甜蜜,永远下着糖霜似的雪。

推开烤肉店的门,才发现里面挺热闹,空气里有一股炭火的䁔洋洋的气息。一位大姐让我先点菜,我点了一份腌制的牛肉,一份蘑菇,以及一份酸菜,她就收起笔,让我去二楼。

只有二楼的最里边的角落刚腾出一张空桌,靠近烧炭室,感觉这个位置正在等着我。我刚坐下,菜就端了上来,然后是一位干瘦的老人走过来,看上去很像是刚才酒店前台的孪生兄弟,只是年纪更大一点,还戴着一顶旧礼帽。

他低着头弯着腰,也是彬彬有礼,压低了声音问我:

“您几位?”

我也压低了声音,往他耳边靠了靠,用右手挡了挡左脸,像是接头似的。

“就一位。”

愣了一下,然后我们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用大铁钳夹着一盆炭火,放进烤肉架下。我想起这样的雪夜,围着炭火,最好喝上一杯,便问他有什么啤酒推荐。

“明月岛。”他说话没半点含糊。

我在冰柜里没找着这款酒,说是刚卖完,但见到另一款红色标签的啤酒,以前也没喝过,就拿了一瓶。

齐齐哈尔烤肉与别的烤肉大同小异,上菜的时候会配两小块肥肉。先用烤出来的油脂涂抹烤盘,既作油料,也防沾锅。

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宗的吃法,反正我就是这么做的。想起上个月在西双版纳边境小镇上吃的炭火老挝火锅,周边一圈火锅,中间的烤肉盘上也顶着一块肥肉。

牛肉腌得很入味,蘑菇也很可口,就是第一次烤酸菜,不知道怎么弄,一点点尝试,才觉得以前吃过的酸菜都不算是真正的酸菜。

天气寒冷,餐厅生意很好,不停地翻台,已经是将近晚上十点了。烧炭盆的老人也挺忙碌,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小礼帽戴得笔直,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开火车的司机。

烧炭室的门外,坐着一位姑娘,一直低着头在刷手机,似乎在刷一部短剧。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个等位的客人,后来又以为是个偷懒的服务员。

一直到我刚刚吃好,准备结帐时,她才放下手机走过来,先指了指桌上的空酒瓶,问我:

“我们能一起合个影吗?”

见我有点诧异,她解释说,她是这个啤酒品牌的驻场推销员,因为这款啤酒比较贵,所以这个场子里没什么人喝。

这时我环顾了四周,发现别的桌至少是一箱啤酒,人多的放了好几箱,还有的每人脚边放着一箱,都是绿色商标的啤酒。只有我,桌上只放着红色商标的啤酒,而且只有一瓶,显得非常伶仃,形单影只。

“你是第一次来齐齐哈尔吧?”

“你咋知道?”

“咱们这儿没有人,单独出来喝酒的。”

她说,她每天的考核是至少上传一张合影,客人必须是真实的。她边说,边掏出一件带着品牌标志的工作服换上,还戴上一顶小红帽。

“我终于等到你了。拍完我就可以下班了。”

“好吧,看来我应该早点来。”我说,然后举起了酒瓶,和笑容一起凑向她的手机镜头。

我是用伊利亚德《萨满教:古老的入迷术》一书把自己催眠的。

酒店房间有着明显的一零年代风格,设备虽然有点旧了,但呈现出一种被人长期使用过的特有的亲切感,还附带着一些朦胧的故事感。

我测了测窗户的方位,又看了看天气预报,预测第二天一早,初起的晨光可能首先晒到靠窗单人床的枕头,所以就选择了它。我没有拉上窗帘,只拉上了带着金色条纹的窗纱。

这本书是几天前三哥送给我的,地点是在哈尔滨松光里书店,他的办公室。

他与团队共享一个办公室,只是中间用一个大衣架,以及几根靠在墙上的白桦木隔开。虽然略显拥挤,但在他对面的角落,放置了很多非遗式物件,应该是从不同地方收集回来的。

其中有一面萨满鼓,安静地靠在墙角,鼓身上涂着一些陌生的标记,感觉在某个仪式上被真实地使用过。自从进门,我的眼光就时不时地瞟向它,猜想着它是正在冬眠还是假寐。

但整个房间最吸引我的,并不是这面沉睡的萨满鼓,而是挂在墙上的两张摄影作品。

有一张就在三哥背后,作品背景是寺庙天王殿的一侧,朱红色围栏后面是法相庄严的两位天王:持剑的蓝色南天王,持伞的绿色北天王。

而在围栏前面,错落站着五位少年,穿着华丽的藏戏服,手里端着一个同样华丽的面具,其中四个金刚面具,一个牛头面具。在他们中间,还着三位穿僧服的少年喇嘛。

另一张作品,背景是草原上的一座覆钵式佛塔,在半圆形底座上建有方形塔身,镀金的塔身四面各绘着一只慧眼。在佛塔前的草地上,也站着那五位少年,身穿华丽戏服,手持华丽面具。

很明显,这是一组喇嘛正在习练金刚舞。看他们的面相,扁平的圆脸,是典型的蒙古族的脸。

墙柜上还放着一张摄影作品,是其中一位喇嘛戴着牛头面具,手持法器,坐在一张巨大的唐卡前。

这组照片之所以击中我,是因为它们给了我一些情绪与美学上的启发,以及如何在现实与魔幻、古老与当下之间找到一个连接点。

在我的计划里,今年春天将去藏地拍摄一部关于格萨尔王金刚舞的片子,这种特殊的舞蹈是传统金刚舞与格萨尔王史诗结合的产物。我最近正在琢磨整部片子的情绪与美学基调,看到这几张照片,忽然就有了灵感。

我和三哥一见如故,所以直奔主题,问他哪来的这组作品。这正合他心意,然后他就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那也是他去年最难忘的一段经历。

这个故事属于他,所以我只能简单陈述。

英国摄影师吉米纳尔逊有一本摄影集《在他们消失之前》,记录了世界上十个即将消失的土著人群,其中一个是在蒙古的查腾人驯鹿部落,他们生活在蒙古的泰嘎山脉深处,是萨满的忠诚信仰者。

而查腾人以及驯鹿文化正是三哥关注的,他看到了这组照片,念念不忘。在某种机缘巧合下,他和几个蒙古族朋友决定深入蒙古国内陆,寻访这个与世隔绝的部落。

过程困难重重,最后他们到达了查干淖尔苏木,在一个查腾人聚落里生活了几天,还见到了当地的萨满。三哥翻出当时拍的照片给我看,无疑让我非常羡慕,追问各种细节。但这些细节都是属于三哥的,我说你应该写本书,或剪个片子啊,他说,他至今还没有从那次经历中清醒过来呢,好像那是一场大梦。

三天后,和三哥一起去查腾部落的两位蒙古族朋友正好从锡林郭勒来到哈尔滨,我们一起喝酒,她们又从另一个角度讲述了这次旅程,也是非常激动,感觉是在梦游似的。

有意思的是,在酒桌上聊着聊着又发现,我与生活在中蒙边境的她们,在两年前其实有着工作上的交集,只是没有见过面。我们也还有几位共同的朋友。

世界真是既开阔又狭窄。

三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我一进门就注意到的角落,说这就是这次旅程的成果。他弄了一个小展区。

其中有他从部落里带回来的松针,有查腾人签了名的明信片、恤衫,查腾人送他的牛皮包,查腾小女孩画的画,以及关于当地萨满的书,等等。

说了一大圈,最后才绕回挂在墙上的摄影作品。

他说,在蒙古旅程的路途中,经过一座小型的藏传寺庙,便进去参观。那是清朝雍正亲授敕建的庆宁寺,据说以前很庞大,现在只剩下核心部分了。

到时在场的唯一的红衣喇嘛听说他是个中国人,特别高兴,拉着他去看寺庙正殿门楣上唯一的汉字牌匾,通过翻译问他,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这位喇嘛进此寺庙十四年了,每天都看这块牌匾,一直想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牌匾上写着四个汉字:“福佑恒沙”。

三哥说他当时的解释是:幸福就像恒河沙数,如果你悲观,一粒沙就会迷住你的眼,如果你乐观,它会填补你生命的每一处缝隙。

“你觉得我当时解释得对吗?”

“太精彩了。”我说。

在我的想像中,那位等了十四年的蒙古喇嘛,或许在那一瞬间,因为一位陌生人的讲解,而得到了开悟。

三哥说这三张摄影作品就是在那边买的,是一位蒙古摄影师的杰作,他当时也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不过,在好几天后,为了与伙伴们讨论春季拍摄计划,我在网上查找更多这组作品的信息,费了不少时间,才发现摄影师其实来自泰国。

“那你知道这是金刚舞吗?”我问。

“金刚舞是什么?”他带着疑惑。

“金刚舞就是把舞蹈当作神圣的显示,观看者见即解脱。就像你看到这几张照片,满心欢喜得想要放在身边,是一样的。”我说。

然后我们又从金刚舞开始,聊到萨满教,聊到有关萨满的书籍,因为他的书架上有好几本这样的书。

我说起刚读过富育光的《萨满教与神话》,还记得其中关于满族萨满进行星祭的详细记载。北方极寒,冬夜甚长,就在现在这样的时节,不到五点,天就黑了,所以早期崇拜司夜司寒的冬令星宿。

富育光是吉林人,三哥说在富老师生前他曾去请教过。然后他又在书架上找了找,递给我一本书。

“这本书你也会喜欢的。”

《萨满教:古老的入迷术》,我接过来,翻开一看,书里划了很多重点,在空白处还写了很多文字。

“我给你也找一本吧。”他说。于是从书店里找到了新书,最后一本。

果然,我是被第一缕晨光惊醒的,那本书翻开着,落在我的枕头边。

照在我半边脸上的光是金色的,是晨光穿过窗纱时被染上的。我想不起来昨天究竟在这本书上读到了什么,只想起昨晚拿起书前,我认真观察过窗外的天空,想要确定木星的位置,但因为城市灯光的干扰,远处一片混浊,看不见一颗星星。

但有几颗星星进入了我短暂的梦中,它们排成了我无法识别的符号,我在梦里疑惑,想把它们翻译成一句诗,但它们变幻不定,有时像凸起的盲文拒绝着我。

正在怀疑那不是一句诗时,有一个黑影从天空飞过,这时才明白,按照星祭的传说,那些星星似乎是飞行路线上的航灯,贡献着不可或缺的引力。

而那个黑影在我梦中影影绰绰,我怀疑她就是那位在大堂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穿着公主裙的姑娘。但过一会儿,我又怀疑她是那位刚换上工作服的啤酒推销员。但她们都没有穿上缀满鸟类羽毛的萨满服装,也没有戴上有鹿角的帽子。

无论是谁,她要飞去哪里呢,她知道马上就要下雪了吗。

很遗憾,关于梦的记忆就在这里中断了。晨光已占领了整个床头,我在金色的光里重新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

我翻过那本书,想看看昨天晚上我读到的页码上究竟有些什么。这一页上写着:

“在满洲北部不同的通古斯部落中,铜镜具有重要作用,它们明显源于中国满洲,但是它们的巫术意义却因部落而不同。

“据说铜镜可以帮助萨满‘看到世界’(即入定)、‘辨认神灵’、或者‘反映人类的需要’,等等。通古斯语中‘镜子’这个词源自‘灵魂、精神’,或更准确说是指‘灵魂影子’。

“因此,镜子是装‘灵魂影子’的储藏器。从镜子里能看到逝者的灵魂。有些蒙古萨满可以在镜子中看到‘萨满的白马’,骏马是具有明显萨满教性质的动物,骏马的奔驰与飞疾的速度是‘飞行’,即癫狂的传统的最原始的表达。”

但我的脑子里没有任何这段文字的痕迹,是翻开这页而没有阅读,还是阅读后又被某种力量擦得一干二净呢。或者,我昨晚根本没有翻到这一页,是某种偶然性打开了这一页,想让我在今早的晨光里阅读这些文字。

“宇宙是永恒的过去时。”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诗。它充满了矛盾,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梦里的星光要告诉我的那句诗。

早餐在一楼后座,先要经过大堂。电梯下至酒店大堂时,我发现昨晚的神秘氛围消失了,空间也萎缩了不少,裸露出一个真实平凡的大厅,碰到的每个人都很正常,充满了一脸焦虑,像是梦中的伪装现了原形。

“陌生之地的雪后之夜总是有些奇怪,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对自己说。

早上九点一过,我就从酒店出发了,还特意在市内几条街上绕行了一圈。到处都有人在清理路面上的冰,这可能是冬季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经过好几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刚开始还不习惯,得停下来回想这种情况下的交通规则。

不过,这样的十字路口虽然车辆挺多,但都开得很慢,相互之间的默契礼让非常丝滑,这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旧式的人情味,虽然它是通过冷冰冰的汽车表达出来的。

可能是因为行人的速度比车辆快,所以,行人似乎习惯了任意地横穿马路,并不愿意绕行就在眼前的人行道。

在老街上开车绕行,阳光耀目,时间显得缓慢,甚至带有回流的意味,这座带有旧时代气质的城市,像是回到了九十年代,带着一种莫名的自由感,以及骄傲感。我有点想多停留几日,但一想回程说不准还会经过,于是便直奔高速公路方向而去了。

可能是前几年在喜马拉雅山脉一带待得太久,以及上个月在西双版纳热带雨林巡游的影响,我对原始森林形成了一种标签式的期待。

高速公路穿越大兴安岭,尽管一路上风景也很好,但我总在等待某个兴奋时刻的到来,我都准备好了台词,到时我会情不自禁地说,“哇,这就是大兴安岭。”

也有过几次心动时刻,路过几次森林景区,公路边设置了小型观景台。我也有停靠一会儿的冲动,但每次总是伴随着犹豫,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这样的风景还不足以让人停下来,再坚持一会儿,或许下一个观景台才是。

但这样的惊喜时刻一直没有到来。所以,接近中午时,我不得不调整自己的预期,也调整自己的观看模式。

大面积起伏的白色上,点缀着时而稀疏时而密集的、带着铁锈味的深灰色,是一种崭新的美,深沉的美。这种美暗暗催生了怀旧的情绪,让人怀念已经逝去的季节,而不是期待即将来临的春天。

这与南国边境上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的绿色、以及高深莫测的浓雾相比,观者产生了明显的情绪反差。如果那边是雷鬼的节奏,那这边就是黑暗波普。

当我调整了观看模式之后,眼前的一切重新趣味横生,它催生了与之前不同的想像力链接。我开始为之前错过的几个观景台而后悔,当时略觉枯燥的风景经过脑海中崭新的坐标体系重新评估后,显示出了诱惑力。不过,这是旅途上常有的现象,也是旅行的乐趣之一。

一路上没遇到几辆车,冬季穿越大兴安岭的旅行者特别少,连一些沿途的加油站也封闭了。今天的车程至少八个小时,我估算着油箱里的油能否支持到呼伦贝尔,略感紧张。

接近中午,我拐进了大兴安岭深处的一个休息站,只有一个便利店还开着,好在还有开水,我泡了一盒方便面,吃完,在车上睡了一刻钟。

醒来的时候想着,还有五个小时车程,还可以做些什么呢。上午的行程中一直在听自己的专辑,该换换了。

于是在手机上查找《萨满教》的电子有声书,但是没有。这时微信读书推给我一本书,《英雄之旅》。

这是我喜欢的神话学大师约瑟夫·坎贝尔的传记,整本书是根据一部纪录片中的对话内容改编的。在我看来,坎贝尔是一位天赋灵性智慧的人。我想着,嘿,就是它了。

“决心成为自己,就是一种英雄行为。”

这是坎贝尔的一个核心观点,他从人类千姿百态的神话中发现了这个普适性的公式。当然,这个等式并不天然成立,需要一个必要条件作为催化剂,那就是一段不平凡的旅程。而坎贝尔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个。

我一边听着坎贝尔,一边看着连绵的林海雪原。为了防止审美疲劳的过早到来,无论是听还是看,我都是以一种若即若离的方式进行。

其实坎贝尔的故事我已经比较熟悉,这次算是重温了,并不需要听得那么细致,听觉上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所以思绪时有飘浮,偶尔飘得太远,以致于更接近白日梦。

我想起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痴迷于他的思考方式,痴迷于如何从古老的神话中获取现实智慧的钥匙。从《千面英雄》开始,读了好几本他写的书。

就这样,水中捞月一般,我一边开车,一边回忆着曾经的阅读体验。忽然想起,有一本书我已下载了很久,但一直没读。如果不是他的名字被一种偶然性推到我面前,他的这本书也几乎快被我忘了,这本书就是《解读乔伊斯的艺术》。

如果说每一次偶然都蕴含了一次必然性的链接,那么,我的思绪就被这种捉摸不定的力量推向了詹姆斯·乔伊斯。

坎贝尔是詹姆斯·乔伊斯的铁杆粉丝,并有着将近六十年的沉迷、追随与研究。我也喜欢乔伊斯,很早就想读坎贝尔对乔伊斯的分析。直觉上,我认为乔伊斯是对坎贝尔影响最大的人之一。另外还有一个,可能是《金枝》的作者弗雷泽。

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就是讲三个普通人在一天内的旅程,最后他们都回归到了自己。精神上的漂泊往往与时间没有关系,一日也可以百年。那些琐碎的日常,因套用了史诗《奥德赛》的结构与隐喻,便涣发出了神话般的色彩。

坎贝尔很可能是最懂乔伊斯的,他就是把《尤利西斯》当成神话进行解读的。

但我当下的兴趣并不在《尤利西斯》,而是《芬尼根的守灵夜》。如果说《尤利西斯》是一本白日之书,那么《芬尼根的守灵夜》则是黑暗之书,故事都发生在夜晚。

也与前者相反,后者建立在家庭生活的框架之上。乔伊斯再次野心勃勃,构建了一个庞大繁杂的梦的集群,用一个死而复生者的梦来影射历史。这也是一本充满了萨满气质的书。

之前有过计划,等哪天读完《芬尼根的守灵夜》,我就翻开坎贝尔的解读。但这个计划一直没有兑现,是因为,这本书太令人望而生畏了,简直无从下手。虽然前段时间出版了广受好评的新译本,但我仍在犹豫。

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先听听坎贝尔的分析,以此开始,用想像进行还原,拼凑出这部奇异之书的一个变体呢。

经过一个巨大的冰湖时,我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其它车辆了。

前方是一段弧形弯路,右侧是一片树林,右前方是一座满雪的山。左边的冰湖成了雪湖,看上去洁白无瑕,非常迷人,我欣赏了一会,按住了自己行走其上的冲动。

冰天雪地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下车,闭上眼睛休息了几分钟,这时《英雄之旅》已经播完,坎贝尔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还在阅读《薄伽梵歌》。

手机没有信号,但我从电子书架上找到了《解读乔伊斯的艺术》。我翻到了解读《芬尼根的守灵夜》那章,但没有马上点击播放键。

我想等到天黑的那一刻,就像书中描述的那样。

我是在接近呼伦贝尔的时候,才第一次看到那些紫色的雪原之光的。它给略显疲惫的我带来了意外的惊喜,时间在下午四点左右,我已经穿过了林海,经过漫长的缓坡,来到了草原地带。

这一带属于大兴安岭西麓,目光所及,雪线呈现出一种完整而优美的弧形,可以凭此想像,等到冬雪融化之后,草原柔软而开阔。

紫色来得突然,维持的时候也并不长。过了不到半小时,空气便呈现另一种迷人的色彩,淡粉。它们相互交缠,然后紫色退场。

或许是出于幻觉,怎么看,淡粉都像是一种与爱有染的颜色。再接下来,便是淡粉色与浅蓝色的交缠时刻。等到淡粉慢慢消失,天空由浅蓝逐渐过度到深蓝,然后黑色沉淀,天空真正暗了下来。

这真是魔幻的一小时。在之后的旅程中,这个时段成了我每日的期盼。无论在哪儿,在做什么,每逢此时,我总是不由自由地陷入出神的状态。

周围的一切在我眼中变得具体起来,我们相互因对方的存在而存在,虽然我还没有学会沟通的语言,但我能感知它们营造出来的时间情绪。这大概就是我的“萨满时刻”吧。

第一次相遇,我的大脑还产生了奇异的感应。这种色彩交缠带来的心理投射,让记忆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傍晚,那时我身在高墙之内,站在一扇焊死的铁窗后,目睹了对面一堵白墙上的幻景。后来我从诗稿中翻到了当时的记载。

淡蓝的光与淡粉的光

交织于同一面白墙上

它们在视觉上困扰着我

和内心的痛苦编成绳索

这奇异的绳索捆绑我

只要一思考就会收紧

天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

我和燕子一起追逐旋风

堆云泄露针状的白光

像虚无戴着荆棘的王冠

我长久阅读自然界的经文

疼痛转化成战栗的喜悦

时间标注的是二零一八年九月二十九日,离我重获自由还有二十二天。色彩的心理投射带来了一段痛苦的回忆,就像遥远的量子纠缠。

想起了正是那个时期,我明确地把自己的时间之河拦成两截,“之前”与“之后”,前者已逝,后者重启,并且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

记忆追溯到这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今日的旅程正是清单里的一项,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它变得有点模糊了。也因此,我明白了为何刚刚开始的旅行总是伴随着莫名的内疚之感,这内疚正来自于对自我背离的审视。

好在,重启时的设定已成了潜意识,仍在驱动着自己。

原来,这紫色的忧伤里徘徊着往日之我。

在绕过几个湖泊、穿过几片山林之后,路面的冰层厚起来了,显示越往西,气温越低。我想像自己在地图上所处的位置,像一只反季节候鸟在确定自己的航向。

天也完全暗了下来,我已能够看见遥远处密集的灯光,它们抱成一团,在巨大的荒芜中宣示着自己的存在。那儿应该就是呼伦贝尔市了。

为什么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初见,而是重逢。有一条命定的生活轨迹,正在等待着我。

我按了按手机上的播放键。

所以,我是听着有关《芬尼根的守灵夜》的分析,离开高速公路,进入这座城市的。恍惚中有种错觉,耳朵里的那个在都柏林的故事,同时也将发生在这个城市。

令我惊讶的是,与预想的不同,这是一座在冬夜里热闹的城市,我顺着机场大街刚进入市区,就遭遇了一场大堵车。

而我,可能是所有被堵的车子里,唯一一个为堵车而感到兴奋的人。那几百上千盏闪耀的汽车尾灯,仿佛一片红色的小旗帜,欢迎我。

有些不情愿地挣脱了堵车区,转入胜利大街,开过伊敏河上的中央大桥,右转进入草市路,我开得很慢,到达一个米字路口,像个蛛网的交叉点,夜晚的红绿灯系统让人困惑。我看着导航,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拐错。

但还是拐错了。我拐上了伊敏大桥,又回到了河东的堵车区,再次回到胜利路,再次经过伊敏河上的中央大桥,再次进入草市路。这次我终于看清了方向,拐进了海拉尔宾馆的大院。

当时没有料到,之后的几天,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我主要的足迹,都留在了这第一个晚上因迷路而无意中划出的巨大的圆圈里。

到达宾馆时已经有点晚了,前台姑娘笑容满面,房卡早就准备好了。当我走进五楼的房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巨大的玻璃窗外,我之前错过的米字路口。

从上往下俯视,街面上贴着一层冰,镜子似地反射着街上的光。街灯、霓虹灯、建筑灯光,以及众多音符般跳跃的红绿灯光,使得米字路口的色调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再加上车灯经过地面的强烈反射,没有规律地掺和进来,使得路口的光影更加扑朔迷离。各式各样的路人走过,像是走在戏剧舞台上。

当你观察每个具体的人,只要有足够的细节,就会呈现出某种戏剧性。我津津有味地看着,猜想着路人的故事。

这时我想起,其实真的有一个剧本,是以这样的方式呈现的。那就是彼得·汉德克《形同陌路的时刻》,全剧没有一句对话,舞台被设置成耀眼灯光下的一处空旷场地,从开始到结尾,都是各式各样的路人,以各式各样的状态从场地上经过。

为了让自己参与其中,我点了一份外卖饺子,餐馆就在街对面。然后我耐心地观察着,终于看到了一位外卖小哥,他拎着外卖包,从餐厅出来,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心走过人行道。三分钟,我的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那抬头眺望的一眼,或许是我的记忆填加的。

接近午夜,尽管我还不想睡,但睡意很快袭来,并伴随着一个朦胧的梦。梦中的我依然驾驶着一辆车,独自行驶在一个冰糖色的星球上,那儿的每样东西都被裹在一层薄薄的冰糖里。

甚至我还遇见了一头裹在冰糖里的猛犸象,它似乎百无聊赖,跟着我的车走了很久,但是非常友好,而且有点眼熟。直到我认出,它应该就是我在哈尔滨的林业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头巨大的猛犸象化石的转世,并且朝它挥了挥手,大喊一声“嘿,我们是朋友”,它才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然后心满意足地与我分道扬镳。

我知道有人正站在更高维度的世界里,隔着一扇冰糖裹着的铁窗观察我,分析着我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或许我也是冰糖色的。

而梦中的我全然不顾,开始听起了乔伊斯《芬尼根的守灵夜》,心里想着,需要一段银河般长度的旅程,才能把整个故事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