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2年3月16日：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在化装舞会上遇刺

发布时间：2026-03-23 17:16:14  浏览量：3

1792年3月16日夜晚，斯德哥尔摩古斯塔维安歌剧院（Gustavianska operahuset）灯火通明，一场盛大的化装舞会正在进行。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身着华丽的黑色威尼斯丝绸斗篷，戴着面具，在宾客中穿梭。然而，这注定是一个改变瑞典历史的夜晚。就在国王与贵族们谈笑风生之际，一声枪响划破了欢乐的气氛——古斯塔夫三世被刺杀了。

这一事件不仅终结了瑞典的启蒙时代，更成为欧洲历史上最著名的政治暗杀之一，后来被改编为威尔第的歌剧《假面舞会》（Un ballo in maschera）。

古斯塔夫三世于1746年1月24日（新历；旧历为1月13日）出生在斯德哥尔摩骑士岛的王宫（Kungshuset på Riddarholmen），是国王阿道夫·弗雷德里克（Adolf Fredrik）和王后路易莎·乌尔丽卡（Lovisa Ulrika av Preussen）的长子。由于他对戏剧和文化的浓厚兴趣，后人常称他为"戏剧国王"（Teaterkungen）。

1771年2月12日，25岁的古斯塔夫三世继承王位。当时的瑞典正处于"自由时代"（Frihetstiden，1719-1772），议会掌握着实际权力，国王几乎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元首。古斯塔夫三世对此深感不满，他认为贵族们滥用了自1718年查理十二世去世以来获得的政治特权。

1772年8月19日，古斯塔夫三世发动了一场被称为"瑞典革命"（Gustav III:s statskupp）的政变，结束了自由时代，开始恢复王权。他借助军队力量逮捕了枢密院（riksrådet）和议会中的主要反对派成员。两天后，议会通过了他起草的新宪法《1772年政府组织法》（1772 års regeringsform），重新分配了国王与议会之间的权力。

1789年，他颁布《联合与安全法案》（Förenings- och säkerhetsakten），进一步削弱了议会的权力，确立了开明专制的统治模式。这项法案虽然扩大了王权，但同时也打破了等级差异，使得非贵族（ofrälse）也可以担任国家大多数职位，甚至可以购买贵族土地（frälsejord）。

作为伏尔泰的崇拜者，古斯塔夫三世推行了一系列进步改革：1772年废除了酷刑作为审讯手段，关闭了酷刑室"玫瑰室"（Rosenkammaren）；通过《宽容敕令》（Toleransediktet）和《犹太人条例》（Judereglementet），给予天主教徒和犹太人在瑞典定居的机会；推行经济自由主义政策，限制死刑的使用。1777年，他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正式承认美国独立的国家的元首。

在文化领域，他创立了瑞典学院（Svenska Akademien）和皇家音乐学院（Kungliga Musikaliska Akademien），建造了皇家歌剧院（Kungliga Operan）和皇家戏剧院（Kungliga Dramatiska Teatern）。1784年，法国将加勒比海岛圣巴泰勒米（Saint-Barthélemy）转让给瑞典，古斯塔夫三世将其设为自由港，试图重振瑞典的海外殖民贸易。

然而，古斯塔夫三世的统治并非一帆风顺。他的集权政策引起了贵族阶层的强烈不满。

1788年至1790年的俄瑞战争（Gustav III:s ryska krig）进一步加剧了这一矛盾。这场战争由古斯塔夫三世主动挑起，目的是收复大北方战争中失去的波罗的海领土，但战争进行得并不顺利。虽然瑞典在1790年7月的斯文斯克松德海战（Slaget vid Svensksund）中取得了一场大胜，并最终签订了《韦雷莱和约》（Freden i Värälä），但是战争消耗了大量国家资源，加重了人民负担。

更让贵族们愤怒的是古斯塔夫三世对待安亚拉联盟（Anjalaförbundet）成员的方式。一些芬兰军官因不满战争而秘密与俄罗斯谈判，其中约翰·亨里克·海斯特斯科（Johan Henrik Hästesko）被处决。

此外，1789年的《联合与安全法案》剥夺了贵族的大部分特权。国王甚至在议会期间将贵族们赶出议会大厅（rikssalen），然后亲自敲下议长木槌强行通过法案。这种羞辱性的行为深深伤害了贵族阶层的尊严。

法国大革命爆发后，古斯塔夫三世试图组织君主联盟干涉法国，支持路易十六复辟。这一政策使得国内的政治对立日益尖锐。到1792年初，反对国王的阴谋已经在贵族中酝酿成熟。

1791-1792年冬季，一个由贵族组成的阴谋集团在布拉谢霍尔门（Blasieholmen）的佩克林将军（Carl Fredrik Pechlin）家中形成。阴谋的核心是两个圈子：一个由佩克林、恩格斯特伦兄弟（Jacob och Johan von Engeström）、利列霍恩（Carl Pontus Lilliehorn）和比尔克（Johan Ture Bielke）组成，负责策划宪政改革；另一个更小的圈子由雅各布·约翰·安卡尔斯特伦（Jacob Johan Anckarström）、阿道夫·里宾（Adolf Ribbing）和克拉斯·弗雷德里克·霍恩（Claes Fredrik Horn）组成，负责策划刺杀行动。

安卡尔斯特伦1762年5月11日生于乌普兰省瓦伦图纳教区的林德庄园（Lindö sätesgård），父亲是一名中校。他于1783年以上尉军衔退役，之后从事农业和放贷业务。1790年夏天，安卡尔斯特伦在哥特兰岛旅行期间因诽谤国王而被起诉，虽然最终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但这次事件使他对国王的恶感转变为刻骨仇恨。

1792年1月，安卡尔斯特伦和霍恩曾几次尝试刺杀国王，但都未能成功。一次，他们在哈加宫（Haga）外偷偷接近国王的窗户，但霍恩声称看到国王脸色惨白如死人，惊恐之下两人逃离了现场。

1792年3月16日傍晚，古斯塔夫三世从哈加宫返回斯德哥尔摩，准备参加在古斯塔维安歌剧院举行的化装舞会。在歌剧院二楼的龙骑兵厅（Drabantsal）里，国王与宫廷侍从长汉斯·亨里克·冯·埃森男爵（Hans Henric von Essen）、值班军官古斯塔夫·勒文赫尔姆上尉（Gustaf Löwenhielm）等人共进晚餐。

晚餐即将结束时，宫廷侍童卡尔·马格努斯·蒂格施泰特（Carl Magnus Tigerstedt）送来一封匿名信。这封信用法语写成，由近卫军团长卡尔·蓬图斯·利列霍恩上校（Carl Pontus Lilliehorn）撰写，警告国王有人要刺杀他。信中说："有些人无论在各省还是在这里的城市里，除了对您怀有仇恨和复仇之心外别无他念，甚至不惜通过任何谋杀手段来缩短您的生命……强盗们不喜欢灯光：没有什么比黑夜和伪装更适合暗杀的了。"

然而，由于国王此前收到过许多类似的威胁信，他选择了忽视这个警告。冯·埃森男爵恳求国王不要去参加舞会，国王回答说："难道要让他们以为我害怕了吗？"冯·埃森又请求国王至少穿上护身铠甲，也被国王拒绝了。古斯塔夫三世戴上面具、三角帽和薄薄的威尼斯丝绸斗篷，胸前的勋章星章清晰可见。

国王站在被称为"牛眼窗"（oxöga）的窗前，可以俯瞰整个剧院大厅，同时大厅里的人也能轻易看到他。他在那里站了近一刻钟，然后对冯·埃森说："刚才可是开枪的好时机！来吧，我们下去吧，化装舞会看起来很开心。"

与此同时，安卡尔斯特伦在家中准备了两把手枪，装填了弹丸、霰弹和铁钉（spiknubb），并磨利了一把带有倒钩的屠刀。他和霍恩穿上黑色斗篷（dominos）和白色面具，前往歌剧院。不久后，里宾也到达了歌剧院。

国王与冯·埃森男爵挽着手臂，从王室包厢沿着第一排座位走向门厅（foajé），在那里遇到了正要回家的卡尔·弗雷德里克·波莱特上尉（Carl Fredrik Pollet）。国王开始与波莱特交谈，同时向舞台方向移动。

管弦乐队在约翰·克里斯托弗·克鲁特（Johan Christofer Kluth）的指挥下已经演奏了两首小步舞曲，正在进行第六首对舞（kontradans）。时间大约是午夜过后不久。宫廷号手伊斯拉埃尔·厄恩贝里（Israel Örnberg）从管弦乐队的位置看到国王在舞台布景附近被几个穿黑斗篷、戴白面具的人包围。

由于人群拥挤，波莱特上尉不得不退到国王身后。就在此时，国王向后侧身与波莱特交谈，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改变了子弹的轨迹。安卡尔斯特伦站在走廊入口处，悄悄靠近国王，从左侧内袋掏出一把燧发手枪（flintlåspistol），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第三腰椎左侧射入，朝左髋部方向穿透。这发子弹由两颗弹丸、家具钉和铅片组成，安卡尔斯特伦后来供认，这种设计是为了造成最大的杀伤力。

国王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啊"（aj），但没有倒下。他用优雅的法语说："啊，啊，我受伤了"（Je suis blessé）。安卡尔斯特伦原以为国王会当场毙命，看到国王仍然站立，他惊慌失措，喊了一声"着火了"（Elden är lös）——这是阴谋者们事先约定的信号，目的是制造混乱和恐慌。他扔下手枪和刀，试图混入人群中逃走。然而，歌剧院的大门已经被守卫关闭，所有宾客都被要求登记姓名后才能离开。

冯·埃森男爵立即命令关闭大门，警察局长尼尔斯·亨里克·利延斯帕雷（Nils Henric Liljensparre）下令给所有人摘下面具并记录姓名。安卡尔斯特伦的枪第二天被送到几个枪匠那里修理，其中一个认出这是他为安卡尔斯特伦修理过的手枪，从而指认了他。安卡尔斯特伦于次日上午被捕，立即承认了罪行，但起初否认有同谋。

古斯塔夫三世被紧急送回斯德哥尔摩王宫。在接下来的13天里，他因伤口感染（败血症）而逐渐衰弱。令人惊讶的是，这位被刺杀的国王展现出了非凡的政治智慧。在临终前，他接见了曾经反对他的政治敌人，接受了他们的道歉，并确保王位能够平稳地传给他13岁的儿子古斯塔夫四世·阿道夫（Gustav IV Adolf）。

1792年3月29日，古斯塔夫三世去世，享年46岁。他的遗体被安葬在骑士岛教堂（Riddarholmskyrkan）。

古斯塔夫三世去世后，他的儿子古斯塔夫四世·阿道夫继位，但瑞典由摄政政府统治，由他的兄弟卡尔公爵（后来的卡尔十三世）和古斯塔夫·阿道夫·罗伊特霍尔姆（Gustaf Adolf Reuterholm）共同执政，直到王储成年。古斯塔夫式的专制统治一直持续到1809年，当时古斯塔夫四世·阿道夫在另一场政变中被推翻，议会最终确立了主导地位，这一制度延续至今。

刺杀案的主谋安卡尔斯特伦于次日上午被捕。当枪匠认出他修理过的手枪后，安卡尔斯特伦立即承认了罪行。在审讯中，警察局长利延斯帕雷提到他在搜查安卡尔斯特伦住所时见到了他的孩子们，并承诺会尽力减轻孩子们的痛苦，尽可能隐瞒他们父亲罪行的程度。听到这里，安卡尔斯特伦崩溃了，喊道："霍恩和里宾也参与了这件事。"随后他给出了完整的供词，更多细节浮出水面。

调查显示，安卡尔斯特伦是在其他阴谋者的指使下行事的，其中佩克林将军是主要策划者。然而，当局决定只让有限数量的人被定罪，让安卡尔斯特伦成为公众的替罪羊（syndabock）——以儆效尤的范例。

1792年4月16日，安卡尔斯特伦被判处戴镣铐三日并公开鞭刑（spöslitning），随后被砍去右手、斩首，尸体被四马分尸。4月27日，这一残酷的刑罚在斯德哥尔摩哈马比高地（Hammarbyhöjden）的绞刑场执行。据记载，安卡尔斯特伦以极大的坚忍承受了痛苦，似乎为铲除了一个暴君而感到欣慰。他的主要同伙里宾和霍恩被剥夺头衔和财产，驱逐出境。

安卡尔斯特伦家族在同一年改姓为勒文斯特伦（Löwenström），并出售了林德庄园的西部土地，用所得资金建立了一家医院作为赎罪礼物。这家医院就是今天位于斯德哥尔摩北部乌普兰斯韦斯比（Upplands Väsby）的勒文斯特伦医院（Löwenströmska lasarettet）。在瓦伦图纳教堂（Vallentuna kyrka）和骑士院（Riddarhuset）的家族纹章上，人们刮掉或涂掉了"安卡尔斯特伦"的名字，代之以"勒文斯特伦"。

古斯塔夫三世遇刺事件的物质证据至今保存在斯德哥尔摩的瑞典皇家军械库（Livrustkammaren）。这座博物馆位于斯德哥尔摩王宫内，自1628年建立以来，一直负责保管瑞典王室的服装、盔甲和武器。博物馆收藏了古斯塔夫三世在化装舞会上穿的黑色丝绸斗篷和面具，以及安卡尔斯特伦使用的面具、手枪和带倒钩的刀。

根据瑞典皇家军械库的记录，古斯塔夫三世的化装舞会长袍（maskeraddräkt）是博物馆最著名的藏品之一。这件长袍在国王被刺后被保存下来，现在陈列在博物馆中，让参观者能够亲身感受那个改变瑞典历史命运的夜晚。安卡尔斯特伦使用的两把手枪上还可以看到装填的弹丸、铁钉和铅片——这种致命的混合弹药证明了刺杀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艺术改编

这一戏剧性的事件也成为了艺术创作的灵感来源。法国剧作家欧仁·斯克里布（Eugène Scribe）和作曲家丹尼尔·奥贝尔（Daniel Auber）将其改编为歌剧《古斯塔夫三世》（Gustave III），于1833年在巴黎首演。

更著名的是，意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尔第（Giuseppe Verdi）创作了歌剧《假面舞会》（Un ballo in maschera）。由于审查原因，威尔第不得不将故事背景从瑞典改为殖民时期的波士顿，剧中安卡尔斯特伦被改名为雷纳托（Renato），动机也被改为嫉妒国王与他的妻子阿米莉亚有染。在威尔第的歌剧中，古斯塔夫三世被描绘成一个仁慈的君主，在临死前原谅了刺客。

历史传说与事实

关于刺杀当晚，后世流传着一个浪漫的传说：据说一名阴谋者（通常说是克拉斯·弗雷德里克·霍恩）拍了拍国王的肩膀，说道"晚安，美丽的面具"（bonsoir, beau masque），以此向安卡尔斯特伦示意目标。另一个传说称国王是在跳"Plaisir de Grönsö"这支对舞时被射杀的，指挥甚至在乐谱上标记了枪声的位置。

然而，根据法庭记录，这些传说大多是19世纪的杜撰。实际上，当时很少有人注意到枪声，音乐在枪响后继续演奏了一段时间。国王的同伴们提供了相似的证词：冯·埃森男爵回忆说，当他们走到舞台布景附近时，由于人群拥挤，他不得不走到国王前面开路，就在这时听到了枪声。

预言的神秘色彩

刺杀事件还带有一层神秘的预言色彩。据说，这起谋杀在四年前就被预言过。1788年，古斯塔夫三世曾匿名拜访过古斯塔夫时代著名的灵媒乌尔丽卡·阿夫维德松（Ulrica Arfvidsson），她预言了国王将遭遇不幸。1791年，另一位预言家夏洛塔·罗斯（Charlotta Roos）也向国王预言了灾祸，据说国王在临终前还提到了这件事。

1792年3月16日的刺杀事件，是欧洲启蒙时代末期君主制危机的一个缩影。古斯塔夫三世是一位复杂的历史人物：他既是开明的改革者，又是专制的统治者；他推动了瑞典的文化繁荣，废除了酷刑，给予宗教少数群体生存空间，却也因为战争和集权而招致杀身之祸。他的死亡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为瑞典政治体制的现代化转型铺平了道路。

今天，当我们站在瑞典皇家军械库的展柜前，凝视那件黑色的化装舞会长袍和那些致命的手枪时，历史仿佛就在眼前。这些沉默的证物诉说着一个关于权力、仇恨、阴谋和悲剧的故事，提醒我们历史事件中人性的复杂与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