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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跪求迎表妹为妻,笃定我为爱做妾,殊不知我已嫁皇叔儿女双全

发布时间:2026-03-27 22:58:54  浏览量:2

“蓁蓁,母亲与我商议过了,盈盈孤苦,我需娶她为妻,给她一个正室的名分。”

沈煜的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温和又迟疑的调子,像是在商量晚饭添什么菜。

姚蓁蓁正在给他缝补一件外袍袖口的脱线。

闻言,那枚细小的银针,不偏不倚,扎进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殷红的一点,迅速泅进月白色的杭绸布料里,晕开一小团暗色的花。

她没喊疼,甚至没立刻把手指抽回来。

只是抬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男人。

她的未婚夫。

安平侯世子,沈煜。

三年前,她还是镇国公府嫡出大小姐时,皇帝亲口赞过“淑雅端方”的姚蓁蓁。

如今,她是这安平侯府后院里,一个身份尴尬、做着下人活计的“表姑娘”。

罪臣之女,发卖为奴。

是沈煜,念着旧情,求了侯夫人,将她从人市上买回府。

说的是不忍故人零落,接回府中照料。

实则,就是做个比丫鬟稍强些的、无名无分的“客人”。

干着丫鬟的活,受着主子的白眼,靠着沈煜那点摇摇欲坠的“旧情”和“承诺”吊着命。

他承诺过,等他继承了爵位,掌了家,一定风风光光娶她过门,让她重新做人。

她信了。

在这吃人的后宅里,熬了三年。

做最低等的绣活,受最刻薄的刁难,听最刺耳的嘲讽。

就为了他这句承诺。

现在,他站在这里,用这么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恳求她体谅的语气,告诉她。

他要娶别人了。

娶他那个父母双亡、寄居侯府、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可怜”表妹,柳盈盈。

为正妻。

那她呢?

姚蓁蓁慢慢把针从布料里拔出来,又慢慢将扎破的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吸掉那点腥甜。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袍子,站起身。

她比沈煜矮大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他。

“世子爷,那我呢?”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什么波澜。

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沈煜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以往受了委屈那样,红着眼眶看他,让他心软。

他准备好的那些安慰的、哄劝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你……你自然还是跟着我。”沈煜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间的玉佩,“母亲说了,盈盈性子软和,不是不能答理的人。你与她自小也相识,她进门后,你便做个贵妾,我们三人还像从前一样,和和睦睦的……”

“贵妾?”

姚蓁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忽然,她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世子爷还记得,三年前,在镇国公府的后园海棠树下,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沈煜脸色微微一变。

“蓁蓁,那时……那时情况不同。如今你我处境如此,能保住你我情分,已是不易。母亲答应让盈盈为正室,已是做了极大的让步,否则,她连让你进门都不肯的……”

“所以,”姚蓁蓁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直,“我能留在侯府,继续看着你,甚至将来有幸做你的妾室,还得感谢柳姑娘的大度,和世子爷您的……努力周旋?”

沈煜被这话里的刺扎得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心思的窘迫。

“蓁蓁,你别这样说话。你知道我的心始终在你这里。娶盈盈,是责任,是母亲之命。可我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你。正妻不过是个名分,我们之间的情意,才是真的。”

好一个“情意才是真的”。

好一个“正妻不过是个名分”。

姚蓁蓁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三年的石头,忽然被这句话砸碎了。

碎成了齑粉,刮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渗血。

可她脸上,却连那点淡笑都维持不住了。

只剩下全然的空洞。

“沈煜。”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姚家是获罪了,我父兄是死了,我是被发卖了。可我记得,我父亲下狱前,最后对我说的话是,‘蓁蓁,姚家儿女,脊梁不能折’。”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些,仰起的脸上,是褪尽血色的苍白,和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

“我父亲没教我,怎么给人做妾。”

“尤其是,给我曾经的手帕交,给我未婚夫的新夫人,做妾。”

沈煜被她眼中那种陌生的光芒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带着十足挑剔和威严的声音。

“哟,这是说什么呢?煜儿,你明日还要去书院,怎的在此耽搁这么久?”

安平侯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她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大簪,通身的富贵气派。

眼皮微耷着,目光落在姚蓁蓁身上时,像在打量一件不甚满意的摆设。

“母亲。”沈煜连忙转身,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是习惯性的顺从。

侯夫人走到主位坐下,丫鬟立刻奉上热茶。

她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并不喝,只拿眼风扫着僵立在屋子中央的两人。

“方才的话,我在外面也听了两句。”侯夫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姚姑娘,不是我说你。如今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该有杆秤。我们侯府念旧,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一件衣穿,已是天大的恩德。怎么,还做着从前国公府千金的美梦呢?”

姚蓁蓁垂着眼,看着自己裙角上那个洗得发白的缠枝花纹。

那是三年前的旧裙子了。

袖子短了一截,她悄悄接了同色的布,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瞧不出。

可这屋里的人,谁又会仔细看她呢?

“侯夫人教训的是。”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侯夫人对她的顺从似乎满意了些,语气却更刻薄。

“你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眼下对你最好的出路是什么。盈盈那孩子,是我亲侄女,父母去得早,我拿她当亲女儿疼。她对你这个表姐,也一向是敬重的。煜儿娶她为正室,于情于理,都是应当应分。你能有个贵妾的名分,在盈盈手下讨生活,已是看在你和煜儿往日的情分,和我们侯府仁慈的份上。换了别家,你这样的出身,连姨娘都捞不着,通房丫头都是高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地扎过来。

沈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在侯夫人凌厉的目光下,终究只是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玉佩。

姚蓁蓁依旧垂着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疼。

但这疼,比起心口那片空茫茫的、被彻底剜掉的冰凉,又算得了什么?

“妾,是要上族谱的。”侯夫人吹了吹茶沫,终于呷了一口,继续道,“生了孩子,也能记在盈盈名下,算是嫡出。总好过你现在这样,不清不楚,没名没分地在府里住着,惹人闲话。你说是不是?”

姚蓁蓁没回答。

她在想,三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安平侯夫人每次来府上,是何等的殷勤热络,拉着她的手,“蓁蓁”“蓁蓁”地叫,赞她模样好,性子好,恨不得立刻将她娶回家做媳妇。

如今,还是这张脸,这张嘴。

说出来的话,却能将人剥皮拆骨,还要嫌你的骨头硬,硌了她的牙。

“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侯夫人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一锤定音。

“煜儿,你明日便去你父亲那里,将你和盈盈的婚事正式定下。纳彩问名,该走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不能委屈了盈盈。”

“至于姚姑娘……”她目光重新落在姚蓁蓁身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考量。

“眼下倒是有件要紧事,非你不可。”

姚蓁蓁终于抬起了眼。

侯夫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

“下月太后寿宴,各府都要献礼。盈盈擅舞,准备在寿宴上一舞惊鸿,为太后贺寿。只是这舞衣,寻常绣娘绣不出那个意境。我记得你母亲当年一手苏绣冠绝京城,你也得了真传。这舞衣上的‘百鸟朝凤’图,就交由你来绣吧。”

姚蓁蓁瞳孔微微一缩。

百鸟朝凤。

那是皇后、太后才能用的规制。

一个侯府表小姐的舞衣,绣上百鸟朝凤,已是逾制。

若绣得不好,是杀头的罪过。

若绣得好……功劳是柳盈盈的,与她这个绣娘何干?

而她姚蓁蓁,却要用这双曾经只为父母兄长、为自己绣嫁衣的手,去为抢走她未婚夫、即将成为世子正妻的女人,绣嫁衣一般的舞衣。

绣那“百鸟朝凤”,祝她凤舞九天,姻缘美满。

“怎么,不愿意?”侯夫人挑起眉,语气凉了下去,“这可是盈盈在太后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也是我们侯府的体面。你既住在侯府,吃着侯府的米,就该为侯府出力。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尖锐。

“你还在惦记着不该惦记的,连这点小事,都不肯为将来的主母做?”

沈煜终于忍不住,小声劝道:“蓁蓁,母亲说得在理。不过是一件舞衣,你……你就绣了吧。盈盈也会记你的好。”

记她的好。

姚蓁蓁看着沈煜。

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带着恳求与些许不耐的神情。

好像她不答应,就是不懂事,不体谅,在无理取闹。

过去三年,每次她与侯夫人,与府里其他少爷小姐有冲突,他都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话语。

“蓁蓁,你忍一忍。”

“蓁蓁,母亲年纪大了,你别顶撞她。”

“蓁蓁,看在我的面子上。”

“蓁蓁,你知道我有多难。”

她一直以为,他是迫于压力,他是无奈,他心里是有她的。

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可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迫于压力。

他是真的觉得,她就该忍,她就该让,她就该无条件地体谅他的“难处”。

包括,体面地、感恩戴德地,接受他娶别人,并亲手为他的新娘,绣上锦绣前程。

心口那片冰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连指尖都麻木了。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她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

侯夫人嫌她病气过人会晦气,命她搬到最偏僻的柴房旁边小屋去住。

没有炭火,没有热水,只有一床薄被。

是沈煜偷偷来看她,塞给她一小包银子,让她自己去抓药。

他说:“蓁蓁,委屈你了。等以后,我一定补偿你。”

那时她攥着那包冰冷的银子,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还在心里为他开脱,他是世子,有他的不得已。

现在想来,那点银子,大概就是他心里,对她“委屈”的全部定价了。

而现在,他要求她付出的,是她的余生,她的尊严,她姚家女儿全部的骄傲。

来换取一个“贵妾”的名分,和他口中那“最真”的情意。

多划算的买卖。

姚蓁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侵入肺腑,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太后寿宴,献艺……”她低声重复,声音有些哑。

“不错。”侯夫人见她似乎松动,语气缓和了些,“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你若绣得好,让太后和皇上看了欢喜,说不定,对你姚家的事……也有那么一丝转圜的余地。”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然击中了姚蓁蓁。

姚家的事。

父亲、兄长蒙冤获罪,家破人亡。

她从一个千娇万宠的国公府嫡女,沦落到今日任人宰割的境地。

翻案。

这是支撑她在这泥沼里活下去,除了沈煜那虚无缥缈的承诺之外,唯一的念头。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侯夫人精准地捏住了她这根软肋。

或者说,这屋里的人,从来都知道什么是她的软肋,并且善于利用。

沈煜也立刻道:“是啊蓁蓁,这是个机会!若能在御前露脸,得了青眼,或许……或许真能说上话也未可知。为了姚伯父,为了姚家,你也该尽力一试!”

看,多好的理由。

为了你的父兄,为了你的家族。

所以你忍辱负重,是应该的。

你卑躬屈膝,是值得的。

你放弃一切,是伟大的。

姚蓁蓁忽然很想笑。

她也真的,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无声。

“我绣。”

侯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真切的笑意,虽然那笑意未达眼底。

“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姚姑娘,你是个明白人。”

她挥挥手,仿佛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盈盈那件舞衣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金贵得很。花样我明日让丫鬟送过去。你务必用心,若出了半点差错……”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儿媳定当……竭尽全力。”姚蓁蓁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最后一点光。

那声“儿媳”,叫得极其自然。

侯夫人一愣,沈煜也是一怔。

随即,侯夫人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满意与讥诮的神色。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下去吧。”

姚蓁蓁行了一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仍不肯折断的竹子。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侯夫人压低了声音,对沈煜说:“看见没?这就叫认命。早就该如此。你还担心她想不开,啧,这样的人,有口饭吃,有个屋檐遮头,就该烧高香了,还敢挑三拣四?”

沈煜低声应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姚蓁蓁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她没回自己那个位于府邸最角落、阴冷潮湿的小屋。

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后花园的湖边。

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冰面。

指尖刚触及那刺骨的寒冷,身后就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娇柔做作的呼唤。

“蓁蓁姐姐?真的是你呀!”

姚蓁蓁手指一颤,收了回来。

她没有回头。

柳盈盈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带着一股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

“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天这么冷,仔细冻着了。”柳盈盈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天然的、我见犹怜的娇怯。

她穿着崭新的粉色织锦袄裙,披着白狐裘的斗篷,衬得小脸莹白如玉,眼眸盈盈若水。

比起姚蓁蓁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裙,不知光鲜了多少倍。

“柳姑娘。”姚蓁蓁站起身,淡淡地打招呼。

柳盈盈似乎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上前亲热地想挽她的手臂,被姚蓁蓁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柳盈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委屈,随即又绽开更甜的笑容。

“姐姐还跟我生分呢?方才姨母都跟我说了,煜哥哥也跟我提了……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姐妹了,要在一处长久过日子的。”

她微微低下头,脸颊飞上两抹红晕,羞怯中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煜哥哥说,姐姐最是大度懂事,一定会体谅我们的。我也跟煜哥哥说了,姐姐进了门,我必定拿姐姐当亲姐姐看待,断不会让姐姐受半点委屈。那些妾室的规矩,能免则免……”

“柳姑娘,”姚蓁蓁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天色不早,风大,你还是早些回屋吧。仔细染了风寒,耽误了寿宴上的舞。”

提到寿宴,柳盈盈眼睛一亮。

“说到寿宴,还要劳烦姐姐了。姨母说,那舞衣上的绣样,非姐姐的手艺不可。盈盈先在这里谢过姐姐了。”

她说着,竟真的屈膝,朝姚蓁蓁行了一礼。

只是那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得礼数周到,又不失她未来世子正妃的身份。

姚蓁蓁看着眼前少女低垂的、梳着精致发髻的头顶,看着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珍珠步摇。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柳盈盈刚来京城,寄居在镇国公府时,也是这样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袖子,仰着小脸叫她“蓁蓁姐姐”。

说她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只有姨母和蓁蓁姐姐可以依靠。

说她最羡慕蓁蓁姐姐,家世好,模样好,还有煜哥哥那么好的未婚夫。

那时她是真的怜惜这个表妹,有什么好东西都分她一半,带她参加闺阁聚会,怕她受委屈。

后来姚家出事,树倒猢狲散。

昔日巴结奉承的亲友,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柳盈盈,还曾悄悄托人给她送过两次点心。

她那时身在牢狱,绝望冰冷之中,还曾为这点善意,流过泪。

现在想来,那点心,大概也和沈煜那包银子一样。

是胜利者,对跌落泥潭的失败者,一点微不足道的、彰显自己仁慈的施舍。

顺便,看看她还能不能爬起来。

显然,现在的柳盈盈,觉得她爬不起来了。

所以可以尽情地,来展示她的胜利,她的“大度”,她的“感激”。

“柳姑娘不必多礼。”姚蓁蓁侧身避开,没有受她的礼。

“绣件衣服而已,是我分内之事。只要柳姑娘不嫌弃我手艺粗陋,耽误了姑娘一舞动京城就好。”

柳盈盈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姚蓁蓁这话,听着客气,却像一根软刺。

“姐姐说哪里话,姐姐的绣工,连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呢。”柳盈盈很快调整好表情,依旧笑吟吟的,“对了,姨母说,那软烟罗料子娇贵,不能用寻常绣架,也不能有半点褶皱。恐怕要辛苦姐姐,连日赶工了。寿宴就在下月,时间有些紧呢。”

“无妨。”姚蓁蓁道,“我左右无事。”

“姐姐真是贴心。”柳盈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亲昵的埋怨,“其实,我也劝过煜哥哥和姨母,姐姐金尊玉贵的人,怎能做这等辛苦活计?可煜哥哥说,姐姐如今……总要为日后打算,在姨母面前好好表现,日后进了门,日子也好过些。我想着,煜哥哥总是为姐姐考虑的,便没再多说了。”

字字句句,都是在告诉她。

让你绣衣服,是给你表现的机会,是沈煜为你争取的“恩典”。

你要感恩戴德。

姚蓁蓁觉得胸口那股冰凉的气息又开始翻涌。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世子爷费心了。”

柳盈盈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愤怒,一点不甘,一点崩溃。

可是没有。

姚蓁蓁的脸苍白,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吓人,看过来的时候,让柳盈盈没来由地心里一悸。

“姐姐……你,你是不是还在生煜哥哥的气?”柳盈盈咬了咬唇,眼眶说红就红,泪光盈盈,“姐姐,你别怪煜哥哥,要怪就怪我。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煜哥哥……若没有我,煜哥哥定然会履行婚约,风风光光娶姐姐过门的……”

她说着,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姚蓁蓁静静地看着她哭。

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柳姑娘,眼泪留着给该看的人看吧。”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哭给谁看呢?”

柳盈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姚蓁蓁,似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那个一贯隐忍、沉默的姚蓁蓁嘴里说出来的。

姚蓁蓁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

两人身高相仿,但姚蓁蓁此刻挺直了脊背,竟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想做世子正妃,可以。”

“你想让我为妾,也可以。”

“你想让我给你绣嫁衣,还是绣舞衣,都随你。”

“但是柳盈盈,”

姚蓁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别在我面前,演这套。”

“我看了三年,看腻了。”

柳盈盈脸上的柔弱和委屈,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的恼羞,和冰冷的审视。

她不再哭了。

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泪痕。

“姐姐果然还是从前的姐姐。”她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娇柔,眼神却变了,“伶牙俐齿,心高气傲。”

“可惜啊,”她叹口气,目光扫过姚蓁蓁洗得发白的裙摆,和那双因为常年做活、指节有些变形的手。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姐姐,认命吧。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在侯府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在煜哥哥身边有个名分,已经是你的造化。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否则……”

她凑近姚蓁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连这点造化,都没了。”

说完,她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

“风大,姐姐也早些回去歇着吧。那舞衣,可就拜托姐姐了。”

她拢了拢华贵的狐裘斗篷,扶着丫鬟的手,婷婷袅袅地走了。

背影窈窕,步步生莲。

姚蓁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从她脚边掠过。

很冷。

但她心里那片火,那簇被三年欺辱、被今日背叛彻底冰封的火,在柳盈盈最后那句耳语落下时。

忽然,窜起了一个小小的、幽蓝色的火苗。

认命?

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因为绣了太多活计、指腹带着薄茧,因为冬日浆洗衣服、生着冻疮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抚琴,只执笔,只调香。

如今,它拿针,拿棒槌,拿抹布。

可它还是这双手。

姚家女儿的手。

父亲说,姚家儿女,脊梁不能折。

脊梁没折。

那就还能站起来。

太后寿宴……

御前献艺……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冻得发红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那点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五千个针眼?

百鸟朝凤?

好。

她绣。

她会一针一线,绣好这件“嫁衣”。

用她姚蓁蓁全部的心血,全部的“感激”,全部的“认命”。

给柳盈盈,给沈煜,给这吃人的安平侯府。

绣一份大礼。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湖面的薄冰,映着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闪着冰冷破碎的光。

姚蓁蓁转身,朝着自己那间阴暗角落的小屋走去。

脚步很稳。

背依旧挺直。

像一柄缓缓收入鞘中的剑。

只待,出鞘那一日。

软烟罗的料子,果然名不虚传。

薄如蝉翼,轻若烟雾,捧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颜色是极正的朱红,在烛光下流淌着暗金般的光泽,像凝固的晚霞,又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侯夫人派来的大丫鬟春杏,端着盛放料子的紫檀木托盘,下巴抬得高高的。

“姚姑娘,仔细着点。这可是江南今年进贡的头一份,统共就三匹,一匹在皇后娘娘宫里,一匹赏了贵妃,剩下这匹,是太后她老人家特意赐给咱们表小姐,用于寿宴献舞的。金贵得很,若有一丝一毫的损坏,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姚蓁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凉的缎面。

“花样呢?”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杏从袖中抽出一卷画纸,不甚恭敬地丢在旁边的破旧小几上。

“喏,这是表小姐亲自画的‘百鸟朝凤’图样。凤凰在正中,要栩栩如生,尤其是眼睛,要用金线掺着孔雀羽线来绣,务必活灵活现。周围的百鸟,形态各异,不得重复。云纹、花卉,都要最时兴的样式。”

姚蓁蓁展开画纸。

画工倒是不错,凤凰姿态优雅,百鸟环绕,祥云朵朵,花团锦簇。

只是那凤凰的眼睛,特意点了朱砂,红得刺目。

“表小姐说了,”春杏继续传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凤凰的尾羽,要九根,每一根都要用不同的针法,显出层次。羽轴用盘金绣,羽毛用套针、抢针、滚针。半个月后,她来试第一次样子。姚姑娘,时间紧,任务重,你可要‘尽心尽力’才是。”

半个月。

这样一件繁复到极致的舞衣,即便是最好的绣娘,带着几个帮手,没两个月也完不成。

现在,只给她半个月,试第一次样子。

而且,不许有半点差错。

姚蓁蓁卷起画纸,点点头。

“知道了。”

春杏对她的平静有些意外,撇了撇嘴,又环视了一圈这间狭小、阴冷、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和一个破旧绣架外几乎空无一物的屋子。

“夫人还说了,这料子矜贵,不能见油烟灰尘。这屋子……哼,回头我让人送两个火盆和罩子过来,你也仔细着点,别脏了料子。每日的饭菜,会有人送到门口,你就在屋里用,没事别出去乱走,专心绣活。”

这是要变相软禁了。

姚蓁蓁依旧点头。

“好。”

春杏觉得无趣,又叮嘱了几句“仔细眼睛别熬坏了,料子可只有这一匹”之类的话,扭着腰走了。

门被关上,落了锁。

脚步声远去。

姚蓁蓁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捧着那匹价值连城的软烟罗,看着那扇紧闭的、透不进多少光线的门。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呜咽的北风。

她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前,将料子小心放下。

然后,点燃了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她瘦削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着,像个孤独的幽灵。

她没有立刻开始绣。

而是坐了下来,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展开那卷画纸。

目光,久久落在正中那只凤凰上。

尤其是,那双用朱砂特意点红的眼睛。

百鸟朝凤……

凤凰……

她轻轻抚摸着画纸,指尖冰凉。

忽然,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里,挪开那个破旧的、垫床脚的砖头。

砖头下面,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凹洞。

她伸手进去,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小卷颜色黯淡的丝线,几根磨损的绣花针,还有一小截炭笔。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是当年从姚家带出来的,仅剩的东西。

丝线是旧的,颜色也不全了。

但够用了。

她重新坐回灯下,将软烟罗在绣架上细细绷好。

然后,拿起炭笔,没有按照柳盈盈给的图样,而是直接在料子背面,极轻极快地勾勒起来。

线条流畅,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绣得极慢,也极仔细。

每一针,都像是在雕刻,像是在铭记。

凤凰的轮廓渐渐显现,却不是画纸上那种优雅富贵的姿态。

而是昂首向天,振翅欲飞,带着一股挣脱束缚的锐利。

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没有用金线,也没有用孔雀羽线。

她用的是自己珍藏的,一种极暗的红色丝线,掺了极少的一点金。

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金色。

只有一种沉郁的、暗红的色泽。

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被压抑到极致的火。

她绣的不是朝拜的百鸟。

而是在凤凰周围,绣了一圈缠绕的、狰狞的荆棘。

荆棘用墨绿和深褐的丝线,绣得极其逼真,尖刺仿佛要戳破这轻薄的软烟罗,直刺出来。

在荆棘的缝隙里,她才开始绣鸟。

却不是百鸟。

只有一只。

一只羽毛凌乱,眼神惊惶,被荆棘困住,仰头望着凤凰的鸟。

绣到后来,手指已经被针扎破了无数次。

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沾在朱红的料子上,立刻晕开,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华美夺目的红色之下,藏着多少她的血。

白天,黑夜。

她几乎不眠不休。

送来的饭菜,常常放到冰冷,才胡乱吃几口。

火盆送来了,但炭是劣质的,烟雾很大,她不敢多用,怕熏坏了料子。

只能将就着,在呵气成冰的屋子里,靠着那盏油灯微弱的热度,和手指尖那点近乎麻木的刺痛,保持清醒。

春杏每隔两三天会来看一次进度。

每次来,都只看到姚蓁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绣着,绣架上那片朱红越来越大,越来越华丽。

“啧,绣得倒是不错。”春杏看着那逐渐成形的、华美非凡的凤凰尾羽,难得地点了点头,“就是慢了点。你可抓紧些,没几天了。”

姚蓁蓁只是“嗯”一声,头也不抬。

春杏觉得没趣,检查一下料子没有明显损坏,便又锁上门走了。

她没看到,姚蓁蓁在绣完一片华丽的尾羽后,会用同色的线,在背面,绣上一些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那不是装饰。

那是字。

极其微小,需要对着光,非常仔细才能辨认出来的字。

是姚家旧案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姓氏,和几个可疑的时间点。

她绣得极其小心,每一笔都融入羽毛的纹理或云朵的褶皱里。

就算有人拿着放大镜一寸寸检查,也只会觉得那是绣娘技艺精湛,绣出的自然肌理。

只有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些特定的组合,才会起疑。

这是赌。

赌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

赌这舞衣,有机会呈到御前。

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里,或许有一个,愿意多看两眼,或许有一个,还记得三年前那桩震动朝野、却草草结案的镇国公府谋逆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

姚蓁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两簇幽火,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燃烧。

第十三天晚上,大样终于完成。

只剩下最后一遍整体的勾勒和修整。

姚蓁蓁放下针,揉了揉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和脖颈。

看着绣架上那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舞衣。

正面,是华美绝伦、振翅欲飞的凤凰,百鸟(虽然只有一只)环绕,祥云瑞草,富丽堂皇,无可挑剔。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巧夺天工。

只有她知道,背面藏着什么。

那些用痛苦、绝望、不甘和最后一丝希望,一针一线绣进去的秘密。

就在她准备歇息片刻时,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不是春杏。

脚步声很重,带着急促。

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

沈煜站在门口,脸上有些焦躁,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可能窥探的视线。

“蓁蓁。”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姚蓁蓁坐在绣架后,没有动,只是抬眼看着他。

“有事?”

她的平静,让沈煜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衣,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刺了一下。

有点疼,有点愧疚。

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是柳盈盈下午在他面前哭诉,说蓁蓁姐姐似乎对她仍有心结,绣衣时避而不见,她心里不安。

是母亲敲打他,寿宴在即,莫要节外生枝,一切以盈盈和侯府颜面为重。

是来自父亲的压力,与柳家联姻带来的切实利益。

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和愧疚,迅速消散了。

“舞衣……绣得如何了?”他问,目光落在绣架上,被那华美的红色晃了一下眼。

“明日,柳姑娘可以来试样子了。”姚蓁蓁回答。

“那就好。”沈煜走近几步,似乎想看看那绣品,但又停住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显得有些局促。

“蓁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我知道,让你做这些,是委屈你了。等寿宴过后,盈盈过了门,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母亲那边,我也会去说,不会让你真的受妾室的委屈,该有的体面,我都会给你……”

“世子爷深夜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姚蓁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沈煜一噎。

他看着灯光下姚蓁蓁的脸。

还是那张他熟悉的脸,眉眼依旧秀丽,只是褪去了从前所有的娇憨明媚,只剩下一种冰雪般的冷寂。

这种冷寂,让他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我……我来看看你。”他有些不自然地说,“另外,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姚蓁蓁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寿宴那日,盈盈献舞,需要四个伴舞的侍女。”沈煜斟酌着词句,“母亲的意思是,你……你身形与盈盈相仿,又熟知舞步节奏,想让你也……也去。”

姚蓁蓁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让她,去给柳盈盈伴舞?

在太后、皇帝、满朝文武命妇面前?

以什么身份?安平侯府的丫鬟?还是未来世子的……贱妾?

“这是母亲的意思?”她问,声音听不出起伏。

“是……也是盈盈的意思。”沈煜避开她的目光,“她说,你们姐妹一场,若能同台献艺,也是一段佳话。而且,寿宴之上,你若表现得好,或许……或许真能有机会。蓁蓁,这是露脸的机会,你……”

“好。”姚蓁蓁再次打断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沈煜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她。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姚蓁蓁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能有机会在御前露脸,是蓁蓁的福分。我答应。”

沈煜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里那点不安,突然扩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见姚蓁蓁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针。

“世子爷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明日柳姑娘还要来试样子,我得把最后几针收完。”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间狭小寒冷的屋子,让他透不过气。

他想起了从前,在镇国公府的后花园,姚蓁蓁提着裙子追着他跑,笑声像银铃一样。

想起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沈煜,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我父兄可不会饶你。”

想起她及笄那日,簪着他送的海棠簪子,颊飞红霞,美得不可方物。

那时,他是真的想娶她,想和她过一辈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姚家轰然倒塌的时候?

是他面对母亲的压力,第一次选择沉默的时候?

还是他渐渐习惯了她卑微的存在,习惯了她的隐忍,习惯了她的付出,并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

“蓁蓁……”他哑着嗓子,又唤了一声。

姚蓁蓁没有抬头。

针尖穿过轻薄的软烟罗,发出细微的“嗤”声。

一下,又一下。

稳定,而决绝。

沈煜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卷走了屋里仅有的一点热气。

姚蓁蓁握着针的手指,因为用力,骨节泛白。

但她的动作,没有停。

第二天,柳盈盈果然来了。

带着丫鬟婆子,前呼后拥,阵势不小。

她看到绣架上那件近乎完成的舞衣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天啊……”她捂住嘴,发出惊喜的感叹,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想摸,又怕碰坏了,指尖在距离料子一寸的地方停住。

“太美了……蓁蓁姐姐,你的手真是巧夺天工!”她转过身,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惊叹和喜悦,“这凤凰,简直像要活过来一样!还有这羽毛,这云纹……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姚蓁蓁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姑娘试试吧,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还来得及改。”

“好好好,我这就试!”柳盈盈迫不及待,在丫鬟的服侍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轻若无物的舞衣穿在了身上。

朱红的软烟罗,衬得她肌肤胜雪,身段窈窕。

绣着暗金色凤凰的宽大衣袖垂落,行走间流光溢彩,仿佛真的有凤凰栖息在她身上。

“太合身了!就像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柳盈盈在屋里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光华流动。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满意得不得了。

“姐姐,你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这次寿宴,盈盈若能得太后和皇上青眼,头一份功劳就是姐姐的!”

姚蓁蓁看着她身上那件凝结着自己心血、希望和无数隐秘的舞衣,看着柳盈盈脸上那明媚娇艳、志在必得的笑容。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用力压了下去。

“柳姑娘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柳盈盈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衣袖上的绣纹,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捧上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柳盈盈接过,亲手打开,送到姚蓁蓁面前。

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耳坠,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姐姐这些日子辛苦了,这对耳坠,就当是妹妹一点心意,姐姐务必收下。”柳盈盈声音温柔,眼神恳切,“寿宴那日,姐姐做我伴舞,也要穿戴整齐才是。这对耳坠,正配姐姐。”

是打赏。

也是提醒。

提醒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姚蓁蓁看着那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刺眼光芒的宝石耳坠。

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切了些,抵达了眼底,却冰凉一片。

“柳姑娘有心了。”她接过锦盒,没有推辞,“寿宴之上,蓁蓁定会好好‘辅佐’姑娘,一舞倾城。”

柳盈盈看着她收下耳坠,脸上笑容更深,亲热地拉起她的手。

“这才对嘛,我们姐妹同心,其利断金。蓁蓁姐姐,以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以后,我们好好相处,一起服侍煜哥哥,把日子过好,好不好?”

姚蓁蓁任她拉着,手指冰凉。

“好。”她轻轻说。

柳盈盈心满意足,又对着镜子照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脱下舞衣,再三叮嘱姚蓁蓁仔细收好,方才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姚蓁蓁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锦盒,打开。

取出那对沉甸甸的、冰凉的金耳坠。

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窗。

寒风猛地灌入。

她扬起手,将锦盒连同里面的耳坠,一起扔了出去。

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坠入后窗外的枯草丛中,悄无声息。

她关上窗,走回绣架前。

拿起针,开始做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在凤凰尾羽最末端,一根极细的翎毛尖端,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绣了一个字。

一个“冤”字。

小得像一粒尘埃。

藏在那繁华绚烂到极致的羽毛纹理里。

像一滴泪,落入无边无际的红色海洋。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放下针。

揉了揉酸胀到几乎失明的眼睛,走到那张冰冷的板床边,和衣躺下。

很累。

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寿宴。

三天后。

三天后,那场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寿宴,就要来了。

她会去。

她会穿上那身粗使丫鬟的衣裙,戴上柳盈盈“赏赐”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首饰。

站在辉煌的宫殿角落里,为那个穿着她心血绣成的华美舞衣、抢走她一切的女人伴舞。

看着她翩然起舞,接受众人的赞美,或许还有来自太后、皇帝的赏赐。

看着她,和沈煜,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眉目传情。

而她,姚蓁蓁,会像一个真正的背景,一个无声的注解,一个可悲的陪衬。

但是……

她闭上眼,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舞衣,她已经绣好了。

戏台,他们也搭好了。

那么,这场大戏,究竟会如何唱下去。

还未可知。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花,扑打在窗棂上。

冬天,真的来了。

太后寿宴,设在慈宁宫正殿。

殿内殿外,张灯结彩,金碧辉煌。

鎏金铜鼎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混合着脂粉香、酒香、以及各种珍馐佳肴的香气,熏得人微微发晕。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命妇女眷,按品阶端坐,衣香鬓影,珠环翠绕,言笑晏晏,一派盛世华章。

姚蓁蓁穿着侯府统一配发的、浅碧色丫鬟服饰,站在大殿侧后方,最不起眼的帷幕阴影里。

她的位置,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人影,听到模糊的谈笑声,丝竹声。

柳盈盈则在专为献艺者准备的偏殿里,由专门的宫女伺候着,最后一次整理妆容和那件价值连城的舞衣。

沈煜坐在安平侯夫妇下首,一身崭新的世子朝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偏殿的方向,又似乎想穿透人群,寻找那个碧色的身影。

但人太多了,光影太晃眼了。

他什么也看不清。

安平侯夫人今日穿戴得格外隆重,满头珠翠,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正与相邻的几位侯夫人、伯夫人低声说笑,话语间不免提起自家侄女,即将献上的惊鸿一舞,引来一片或真或假的恭维。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高亢的唱喏声,穿透喧嚣,直达殿宇每个角落。

霎时间,满殿寂然。

所有人离席,伏地叩拜,山呼万岁、千岁,声震屋瓦。

姚蓁蓁也跟着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谄媚的目光,追随着那从御座上缓缓走下的、帝国最尊贵的几个身影。

“平身。”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响起,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是太后。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动作整齐,不敢发出多余声响。

姚蓁蓁悄悄抬起一点眼睫,从人群的缝隙中,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的方向。

太后年过五旬,保养得宜,慈眉善目,只是眼神清亮,带着久经风浪的沉淀。

皇帝正值壮年,面容清癯,神情温和,但眉宇间自有天威。

皇后端庄雍容,坐在皇帝身侧,面带得体的微笑。

而在皇帝下首,单独设有一席。

坐着一位身着亲王蟒袍的男子。

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极为英俊,只是神情冷峻,下颌线条紧绷,显得有些不易亲近。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略显慵懒地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仿佛眼前这盛世繁华、歌舞升平,都与他无关。

姚蓁蓁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

康亲王,萧衍。

皇帝一母同胞的幼弟,战功赫赫,却也是朝中出了名的冷面王爷,性子孤拐,不喜交际。

他竟也来了。

寿宴按着既定的流程进行。

献礼,祝寿,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一派和乐融融。

姚蓁蓁垂手站着,指尖冰凉。

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像战鼓。

终于,轮到各家闺秀献艺的环节。

这是历次宫宴的重头戏,是未婚贵女们展示才艺、博取名声,甚至可能一步登天的重要机会。

柳盈盈排在第三个出场。

当内侍高唱“安平侯府表小姐柳氏,献舞《百鸟朝凤》”时,姚蓁蓁感觉到身旁另外三个一同伴舞的丫鬟,明显紧张起来,呼吸都急促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在她们身后,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从侧边的帷幕后,悄无声息地走上殿前那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

乐声起。

先是悠扬的笛声,如春风拂过山谷。

接着,琵琶琤瑽,如珠落玉盘。

柳盈盈穿着一身朱红软烟罗舞衣,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从殿外翩然而入。

水袖飞扬,裙裾翩跹。

那件舞衣,在无数宫灯和烛火的映照下,真正是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尤其是正中的凤凰,随着她的旋转、跳跃、舒展,仿佛活了过来,展翅欲飞,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好!”

“真乃绝色!”

“此舞只应天上有啊……”

低低的赞叹声,从席间各处响起。

太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笑容。

皇帝也看得颇为专注。

皇后含笑对身旁的安平侯夫人说了句什么,侯夫人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谦逊,眼中的得意却掩不住。

沈煜更是看得痴了,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团红色的身影,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姚蓁蓁和其他三个伴舞,穿着统一的浅碧色衣裙,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四片安静的绿叶,衬托着中间那朵怒放的红牡丹。

她们的动作并不复杂,主要是配合主舞,营造出百鸟环绕、云霞缭绕的意境。

姚蓁蓁尽力让自己的动作标准,表情柔顺。

目光低垂,只看着自己脚下三寸之地。

她能感觉到,有无数的视线落在柳盈盈身上,炽热,惊叹,艳羡。

也能感觉到,偶尔有那么一两道目光,掠过她们这些伴舞,带着漫不经心的打量,或者干脆是视而不见。

她只是背景。

是这出华丽大戏里,最微不足道的点缀。

乐声渐急。

琵琶声如急雨,鼓点咚咚,敲在人心上。

柳盈盈的舞步也越来越快,旋转,腾跃,下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富有美感,将身体的柔韧和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水袖甩出,如流云飞霞。

裙摆散开,如盛放的牡丹。

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姚蓁蓁跟着节奏,做了一个展臂扬袖的动作。

袖口拂过身侧高脚灯台。

不知是动作幅度稍大,还是那灯台本就放得不稳。

只听“哐当”一声轻响。

灯台上那盏精美的琉璃宫灯,竟摇晃了一下。

虽然没倒,但里面烛火剧烈晃动,几点滚烫的灯油,溅了出来。

正好溅在姚蓁蓁扬起的右手手背上。

“嗤——”

极轻的一声。

尖锐的灼痛瞬间传来。

姚蓁蓁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动作有了一刹那的凝滞。

痛。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叫出声,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迅速接上了下一个舞蹈动作。

只是右手手背上,迅速红了一片,起了几个燎泡。

火辣辣地疼。

这点小意外,在宏大华丽的乐舞中,几乎无人察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柳盈盈身上。

只有一个人。

御座下首,那位一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康亲王萧衍。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中,从舞池中央那团耀眼的红色,扫到了旁边那片浅碧色。

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那个右手动作似乎微微有些滞涩的伴舞身上。

他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乐声进入最高潮。

柳盈盈一个漂亮的连续旋转,朱红的舞衣飞扬开来,如同怒放的火焰之花。

她脸上带着自信而明媚的笑容,目光盈盈,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御座,飘向沈煜的方向。

然后,在一个华丽的定格动作后,音乐戛然而止。

柳盈盈盈盈下拜,气息微喘,脸颊泛红,更添娇艳。

“臣女柳氏,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泽绵长,千秋万岁!”

声音清越婉转,姿态优美动人。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太后抚掌笑道:“好!舞得好!这《百鸟朝凤》,舞得既有凤仪天下的气势,又不失灵动婉转,难得,难得!”

皇帝也含笑点头:“赏。”

皇后笑道:“柳姑娘有心了。这舞衣也甚是别致,绣工精湛,栩栩如生。”

安平侯夫人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强自按捺着,连声道:“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谬赞了,小女雕虫小技,能博太后一笑,已是天大的福分。”

柳盈盈跪在地上,听着满殿的赞美,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心头畅快无比。

成了。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从今以后,她柳盈盈的名字,将随着这曲《百鸟朝凤》,传遍京城。

她微微抬眼,看向沈煜的方向。

沈煜也正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骄傲。

两人目光相触,柳盈盈羞涩地垂下眼帘,心中甜蜜更甚。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冷冽的男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其乐融融的氛围。

“这舞衣上的绣样,倒是别出心裁。”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是康亲王,萧衍。

他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柳盈盈身上那件朱红舞衣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他。

太后也看向自己这个向来话少的小儿子,笑道:“衍儿也懂刺绣?”

萧衍站起身,对着御座微微一礼:“儿臣不敢说懂。只是觉得,这凤凰绣得颇有神韵,尤其是眼睛,暗藏金线,于灯火下观之,似有光华流转,隐有睥睨不屈之态,倒不像寻常闺阁之作。”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柳盈盈瞬间有些发白的脸。

“不知绣制这舞衣的绣娘,是何人?可否召来一见?”

此话一出,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柳盈盈……和她身上那件舞衣上。

柳盈盈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衍,又迅速看向安平侯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惊慌。

安平侯夫人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强笑道:“回王爷,这舞衣……是小女亲手所绣,不过是小孩子家胡乱绣着玩的,当不得王爷如此夸赞。”

“亲手所绣?”萧衍眉峰微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本王方才观舞,柳姑娘旋转腾跃时,舞衣右下摆内衬,似乎有一处极小的标记,绣法古朴,倒像是前朝宫中流出的‘隐针’之法。此法早已失传,柳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

柳盈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什么隐针?

她根本听不懂!

这衣服是姚蓁蓁绣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姚蓁蓁绣的!

她只是提供了花样,最后试穿了一下而已!

“我……我……”柳盈盈张口结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求助地看向沈煜。

沈煜也慌了神,猛地站起来,躬身道:“王爷明鉴,这舞衣……这舞衣确是表妹亲手绣制,许是……许是她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古法……”

“哦?”萧衍目光转向沈煜,那目光如有实质,让沈煜瞬间感到一股寒意,“沈世子倒是清楚。只是本王好奇,柳姑娘方才献舞时,右手袖口内侧,似乎沾了一点墨渍?不知绣娘刺绣时,为何会沾到墨渍?”

墨渍?

柳盈盈下意识看向自己右手袖口内侧。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康亲王在诈她!

“王爷说笑了,臣女袖口并无墨渍。”柳盈盈勉强稳住声音。

“是吗?”萧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也极冷,“那或许是本王看错了。不过……”

他话音一转。

“本王对刺绣一道,也有些兴趣。尤其是这‘隐针’之法,失传已久,今日得见,心痒难耐。太后,皇兄,不知可否宣这位‘绣娘’上前,让臣弟请教一二?”

他这话,是对着太后和皇帝说的。

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太后与皇帝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讶异。

自己这个弟弟,向来对歌舞女红这些事毫无兴趣,今日怎的为一副绣样刨根问底?

但萧衍既然开了口,又是这等小事,太后自然不会驳他面子。

“既然衍儿有兴趣,宣那绣娘上前回话便是。”太后温和道,目光看向安平侯夫人,“侯夫人,这绣娘可在?”

安平侯夫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绣娘?

姚蓁蓁?

让她上前来回话?

在太后、皇上、皇后,满殿王公贵族面前?

说这舞衣是她绣的?

那盈盈刚才说的“亲手所绣”,成了什么?欺君之罪啊!

可不让她上来,康亲王明显起了疑,追问下去,如何收场?

电光石火间,安平侯夫人心念急转,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太后娘娘,绣制这舞衣的……是府里一个粗使丫鬟,手拙得很,上不得台面,恐冲撞了贵人。王爷若有疑问,臣妇回去仔细询问了,再回禀王爷……”

“粗使丫鬟?”萧衍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一个粗使丫鬟,能绣出如此精妙的‘隐针’之法?安平侯府,还真是藏龙卧虎。”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