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未婚夫嫌我舞刀弄剑,他说,喜欢大家闺秀的姑娘
发布时间:2026-04-09 11:21:22 浏览量:1
我叫沈曦月,当朝长公主,在边关隐姓埋名养了十六年。
未婚夫上门退婚,嫌我“整日舞刀弄剑,毫无闺秀之态”。
我笑着签了退婚书。
他以为我会哭?会求他留下?
他不知道,这是我第三次被退婚了。
前两个退婚的人,一个流放岭南,一个酗酒而亡。
这第三个嘛——
01
五月的日头毒辣得很,我手里的剑却舞得虎虎生风。
院中的老槐树洒下一片荫凉,剑光在枝叶间穿梭,惊起几只打盹的麻雀。这套剑法是外祖亲自教的,他说边关的女儿家不能只会绣花,还得会杀人。
我收了剑势,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姑娘!”丫鬟青黛从月亮门跑进来,脸涨得通红,“顾、顾公子来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剑身:“哪个顾公子?”
“还有哪个!您那位未婚夫,顾景琛顾公子!”青黛急得直跺脚,“您快去换身衣裳吧,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色劲装,袖口挽到小臂,腰间束着牛皮宽带。确实不像个待嫁的大家闺秀。
“让他进来。”我说。
青黛瞪大眼睛,还想再劝,我已经把剑搁在石桌上,自顾自地倒了一碗凉茶。
顾景琛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佩着成色极好的青玉,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像在估量什么物件值不值钱。
“谢姑娘。”他站在院中,离我三步远,拱了拱手。
我端着茶碗没起身:“顾公子有事?”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剑架上:“这个……谢姑娘,宋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我挑了挑眉。他姓顾,自称却成了宋某,这开场白倒有意思。
“顾公子但说无妨。”
他又清了清嗓子,这回终于把目光移回来,看着我的眼睛:“对不住,谢姑娘,顾某只想找一贤惠顾家的妻室,不想在家中养一……养一……”
他说到这儿卡了壳,耳朵尖泛起点红。
我替他接上:“不想养一凶神恶煞的夜叉?”
“谢姑娘言重了,顾某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摆手,但眼底的神色分明在说“就是这个意思”,“只是顾某观姑娘今日……呃,舞刀弄剑,实在与顾某心中所想相去甚远。这门婚事是当年长辈定下的,如今你我皆已成年,顾某以为,强扭的瓜不甜,不如……”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退婚书。
我接过来看了看,写得倒是冠冕堂皇——“性情不合”“各寻良配”,落款处他的印章已经盖好,只等我签字画押。
“顾公子想好了?”我把退婚书放在石桌上,不紧不慢地问。
“想好了。”他点头,像是怕我纠缠,又补了一句,“谢姑娘放心,退婚之事顾某会对外说是顾某的原因,绝不损姑娘清誉。”
我笑了一声。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苦笑,连忙说:“谢姑娘不必难过,你武艺高强,将来定能寻得……”
“顾公子。”我打断他,“你方才说,是来退婚的?”
“正是。”
“也就是说,你不要我了?”
他脸皮抽了抽,勉强道:“姑娘这话说得……是顾某配不上姑娘。”
我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凉茶饮尽,然后站起身。
“顾公子,你方才进门时,可看见我院子里有几棵树?”
他一愣:“什么?”
“几棵树?”
他莫名其妙地四下看了看:“两……两棵?”
“错。”我指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是前朝种的,少说三百年了;墙边那棵枣树是我五岁那年阿爹亲手栽的;月亮门旁边那株海棠,是我外祖母从关外移栽过来的。一共三棵。”
顾景琛皱起眉头:“谢姑娘,你这是何意?”
我走到剑架前,把刚才擦过的那柄剑拿起来,轻轻抽出三寸。剑身雪亮,映出我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顾公子进我院子不过片刻,连几棵树都数不清,就敢断言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脸涨红了:“谢姑娘,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顾某是来退婚的,又不是来数树的!”
“你说得对。”我把剑推回去,放回架上,“你是来退婚的。那我问你,你我定亲几年了?”
“这……”他想了想,“十年有余吧。”
“十三年。”我说,“我七岁那年定的亲,今年我二十。十三年里,顾公子见过我几面?”
他哑然。
“第一次,是你十四岁那年随你父亲来边关,我阿爹设宴款待,你在屏风后头偷偷看了我一眼。第二次,是三年前你进京赶考,路过边关,在我家门口递了张拜帖,我外祖让你进来喝了杯茶。第三次,就是今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三次,统共加起来,你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你见过我练剑吗?见过我上战场吗?见过我杀敌吗?”
他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你方才说我舞刀弄剑,可我七岁习武,十二岁随外祖巡边,十五岁上阵杀敌。去年北狄突袭,我带着三十骑夜袭敌营,斩首十七级,救出被掳百姓二百余人。这些事,顾公子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未婚妻是个边关长大的野丫头,不会绣花不会吟诗,整日舞刀弄棒,带出去丢人。
“谢姑娘,”他艰难地开口,“顾某并非……”
“你并非什么?”我走近一步,他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你并非嫌弃我?那你今日来做什么?送端午礼?”
他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我懒得再与他废话,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封退婚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顾公子,”我抬起头,“你这退婚书写得不够周全。”
“什么?”
“你说‘性情不合’,可你我统共没见过几面,怎知性情合不合?这话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沈曦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他愣住了:“沈……沈曦月?”
我也愣住了。
糟了。
方才一时嘴快,竟把真名说出来了。
“谢姑娘,”他皱起眉头,“你姓谢,怎么自称沈……”
“你听错了。”我面不改色,“我说的是‘我希悦’,我小名叫希悦,不行吗?”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但退婚的事在前,也没心思细究,只点了点头:“那……这退婚书?”
我拿起旁边的笔,在“谢婉”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又写上“沈曦月”三个字。
“名字写错了,改过来。”
他接过退婚书,看着那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沈曦月……这名字倒比谢婉好听些。”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退婚书收好,朝我拱了拱手:“那……顾某告辞。”
“慢着。”我叫住他。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警惕。
我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些。
“顾公子,”我说,“你方才说,要对外说退婚是你的原因,不损我清誉?”
“是。”
“那就麻烦你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姑娘……你真的不难过?”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顾公子,你知道这是第几次吗?”
“什么第几次?”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无意解释,终于转身离去。
青黛从廊下跑出来,眼睛红红的:“姑娘!您怎么……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我拿起剑,重新舞起来,“留他吃晚饭?”
“可是……可是这是退婚啊!您的名声……”
“名声?”我收了剑,看着顾景琛消失的方向,“青黛,你说一个姑娘家,被退婚几次,才会被人说闲话?”
青黛掰着手指算了算:“一次就够呛了,两次就……”
“就什么?”
她吞了吞口水:“就……就嫁不出去了。”
我点点头,把剑扔给她。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抬头时我已经往屋里走。
“姑娘!您去哪儿?”
“换衣裳,”我头也不回,“一会儿有人要来了。”
“谁?”
我没有回答。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后巷。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总算像个正常的大家闺秀了。
青黛帮我打开后门,看见那辆马车,惊得差点叫出声。
“姑娘,这……”
“闭嘴。”我轻声说,然后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车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锦袍、腰佩金鱼袋的中年内侍。
他见我上车,连忙躬身行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
我点点头,在车厢里坐定。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殿下,”那内侍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后娘娘等您很久了。”
“我知道。”我撩开车帘,看着外头飞快掠过的街景,“周公公,我想请问您一件事。”
“殿下请讲。”
“我离京这些年,那些退婚的人,都怎么样了?”
周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第一个,郑国公府的世子,退婚后第二年,他父亲牵扯进科场案,一家子发配岭南了。第二个,安阳侯府的嫡次子,退婚后第三年,他兄长战死,他袭了爵位,去年冬天饮酒过度,人没了。”
我点点头。
“那第三个呢?”
周公公看了我一眼:“这第三个,不是今日才退吗?”
我笑了笑,放下车帘。
“那就等等看吧。”
马车在皇城侧门停下。周公公递了腰牌,守卫验过,恭敬地退到一旁。
这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进宫。
不对,应该说,这是我第一次以“沈曦月”的身份,走进这座四方城。
小时候随外祖进京述职,也曾远远望见过宫墙的轮廓。那时只觉得这墙真高,高得把天都切成了一块四四方方的蓝。如今走进去,才发现墙里头的路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
周公公在前面引路,步子又快又稳,像是走惯了这样的路。
“殿下,”他压低声音说,“太后娘娘说了,先不让旁人知道您回来了。”
“我知道。”
他点点头,带着我绕开正殿,穿过几条偏僻的夹道,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静心斋”三个字。
“太后娘娘在里面等着。”周公公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正屋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对着院子出神。
我停在三步之外,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臣女沈曦月,叩见太后娘娘。”
老妇人转过头来。
她保养得极好,脸上虽有皱纹,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膝盖都跪得有些发麻。
“起来吧。”她说,声音有些哑,“到哀家跟前来。”
我站起身,走过去。
她握住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目光从我眉眼看到手脚,又从手脚看回眉眼。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像,”她喃喃道,“真像。”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的母亲,先帝的长女,静和公主。生下我后不到一年,就随父亲去了边关。我三岁那年,北狄突袭,她死在乱军之中。
我没见过她。但外祖母说过,我眉眼像她,性子却像父亲。
“你外祖母来信说你身子好了,哀家还不信。”太后拉着我坐到她身边,“如今亲眼见了,才算放心。瘦是瘦了些,气色倒还好。”
“臣女在边关养了这些年,早就养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着我的手背,忽然问,“顾家那小子今日去找你了?”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京里的事,有什么能瞒过哀家的眼睛?”
我想了想,问:“那太后娘娘可知道,他来做什么?”
“退婚。”太后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他娘前些日子进宫请安,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的脾性。哀家就知道,这门亲事怕是要黄。”
“太后娘娘不生气?”
“生气?”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又带着几分审视,“哀家生什么气?他顾家算什么东西,也配挑三拣四?”
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曦月,你老实告诉哀家,这些年你究竟为什么回不来?你外祖母说你在养病,可哀家派去的人,没有一个能见到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老了。比我想象中老。头发几乎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太后娘娘,”我轻声道,“您知道臣女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手一紧。
“战死沙场,”她慢慢说,“追封忠勇侯。”
“那您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有人卖了他。”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清脆得很。院子里,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太后的手微微颤抖。
“曦月,”她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呈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封军中文书,落款是十六年前。上面清楚地写着,我父亲沈昭奉命率军驰援云州,行至半路,遭遇埋伏。援军未至,粮草断绝,三千将士力战而死。
那“援军未至”四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太后抬起头,看着我。
“这是谁给你的?”
“外祖。”我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查。当年父亲遇伏的地方,离最近的驻军只有三十里。那支驻军按兵不动,整整三日,眼睁睁看着父亲和三千将士被围困至死。”
“那支驻军的将领是谁?”
“顾荣。”
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顾荣,顾景琛的父亲,当年不过是五品校尉。那场仗之后,他连升三级,如今已是三品参将,手握京郊大营五千精兵。
“你是说……”
“臣女没有证据。”我说,“但这封文书是外祖从一个当年逃出来的老卒手里找到的。那老卒临死前说,他们被困的第三日,顾荣的援军就在三十里外扎营。他亲眼看见的。”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周公公进来添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曦月,”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让你隐姓埋名养在边关吗?”
“臣女不知。”
“因为你母亲临终前求哀家,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不要卷进京里的这些腌臜事里。”她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她说,她和昭哥儿这辈子身不由己,只求你做个普通人家的小丫头,嫁个普通人家的小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却没让眼泪落下来。
“可臣女没能做成普通人家的小丫头。”
太后转过头,看着我。
“外祖教臣女习武,臣女学了;外祖带臣女巡边,臣女去了;外祖让臣女上阵杀敌,臣女也杀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太后娘娘,臣女流的血,和当年父亲流的一样红。臣女不能当做不知道。”
太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母亲错了,”她轻声道,“你这样的孩子,做不成普通人家的丫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回来得正好。哀家本来就在愁,该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如今倒好,那顾家小子自己跳出来,省了哀家多少事。”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她转过身,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几分慈爱:“曦月,你方才说,这是你第几次退婚?”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第三次。”
“前两个退婚的人,如今都怎么样了?”
“一个流放岭南,一个酗酒而亡。”
太后点点头:“那第三个,你想让他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臣女只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就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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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静心斋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周公公依旧在前面引路,走的还是那些偏僻的夹道。我走在他身后,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方才的话。
太后问我,想让顾景琛怎么样。
我说,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但真相大白之后呢?
如果真是顾荣害死了父亲,那他该当何罪?顾景琛作为他的儿子,又该当何罪?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如果”,越来越像是真的。
马车依旧停在后巷。青黛守在车边,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您知道吗,顾家那边传出消息了!”
我上了马车,她才继续说:“顾景琛回府之后,立刻让人去工部侍郎府上提亲了!”
“工部侍郎?”
“就是那个……那个姓刘的,家里有个女儿,去年及笄,听说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青黛撇撇嘴,“人家那边已经答应了,婚期定在下个月。”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姑娘,您就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他前脚刚跟您退婚,后脚就去提亲,这不摆明了是早就找好下家了嘛!”
我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忽然想起顾景琛今日在院中说的那句话——“顾某只想找一贤惠顾家的妻室”。
原来他早就找好了。
“青黛,”我说,“明日京城会有什么大事吗?”
“明日?”她想了想,“明日好像是工部侍郎的寿辰,听说要在府里摆宴,京里好些大人物都要去。”
我笑了一下。
“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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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寿宴,我没有去。
但该去的人去了。
太后派了周公公,以她的名义给工部侍郎送了一份寿礼。寿礼不重,但周公公亲自登门,这份面子够大。
据说当时满堂宾客都站起来迎接,工部侍郎受宠若惊,差点当场给周公公跪下。
周公公把寿礼送到,又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就走了。
临走之前,他像是随口说起一样,问了工部侍郎一句话:“听说刘大人府上近日有喜事?”
工部侍郎连忙说是,小女与顾家公子订了亲。
周公公点点头,笑道:“那倒是巧了。咱家昨日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听说顾家公子前日刚去退了一门亲。这前脚退亲,后脚订亲,倒是个急性子。”
说完就走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来越大。
当时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听见了。
接下来的事,我是听青黛转述的。
据说周公公走后,满堂宾客看工部侍郎的眼神都变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嘲讽,有人直接借故告辞。
工部侍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勉强撑着把寿宴办完,当晚就派人去顾家问话。
顾景琛那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问得一头雾水。他如实说了——是退了一门亲,但那门亲事是边关一个姓谢的武将家的女儿,小门小户,不值一提。
工部侍郎听了回报,稍微放下心来。小门小户就小门小户,退了也就退了,影响不了什么。
但第二天早朝,风向就变了。
那天早朝,本来议的是秋税的事。议到一半,御史台的一个年轻御史忽然站出来,说有本要奏。
他奏的是什么呢?
工部侍郎刘大人,半年前主持修缮太庙,账目上有一笔三千两银子的支出,对不上号。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修缮太庙的账目,工部每年都要报一堆,多一笔少一笔,只要不太离谱,没人会细查。
但那御史说,他查了工部的存档,发现那三千两银子根本就没花在太庙上。钱是拨出去了,但经手的人说,银子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就只剩两千两。
一千两去哪儿了?
工部侍郎当场就急了,跳出来跟那御史吵。
吵到一半,坐在上面的皇帝忽然开口:“工部的账,是该好好查查。”
满朝文武都愣了。
皇帝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登基三年,一向不爱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今日怎么忽然对工部的账感兴趣了?
但他既然开口,就得有人接话。
于是户部尚书站出来,说既然陛下有旨,臣等即刻着人查办。
工部侍郎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冤枉的。
皇帝没理他,只说了句“退朝”,起身就走了。
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青黛给我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姑娘!您说这事怎么这么巧?前脚顾家跟咱们退亲,后脚他那个未来老丈人就出事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头也没抬:“是挺巧的。”
“还有那个御史!我打听过了,那人叫张绪,是去年新科的进士,听说是个清官,从来不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怎么会忽然参工部侍郎一本?”
“可能是凑巧吧。”
“凑巧?”青黛绕到我面前,一脸狐疑,“姑娘,您说实话,这事是不是跟您有关?”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有那么大本事?”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倒也是。您才刚回京,谁都不认识,哪有那么大本事。”
我又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青黛在旁边转了几圈,忽然一拍手:“哎呀!顾家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去打听打听!”
说着就跑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家那边怎么样了?
我其实已经知道了。
周公公今早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简单说了几句——顾荣今日告假,没去上朝。据说是病了,但到底是什么病,没人知道。
顾景琛一早就去了工部侍郎府上,被门房挡了回来。刘家那边说,最近事多,婚期的事暂且放一放。
放一放。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信,看着天边飘过的一朵云,心想:这才刚刚开始呢。
下午的时候,青黛回来了。
她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嚷嚷:“姑娘!姑娘!大消息!大消息!”
我给她倒了杯茶:“慢慢说。”
她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开始说——
顾家那边,今天来了好几拨人。先是顾荣的旧部,一个个进进出出,脸色都不好看。后来是顾家的几个姻亲,坐着轿子来的,没待多久就走了。再后来,是顾景琛,他从刘家那边回来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
“最精彩的是这个!”青黛压低声音,眼睛放光,“我听说,顾景琛在书房里摔了好些东西!他家下人收拾的时候,看见地上有碎了的砚台、茶杯,还有一封信!”
“什么信?”
“不知道,那信被人捡起来收走了。但有人眼尖,看见信封上写着一个‘谢’字!”
我挑了挑眉。
“姑娘,您说会不会是……”
“不会。”我打断她,“我跟顾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青黛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开门!快开门!”
青黛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我前面。我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让开,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家常袍子,脸色蜡黄,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好几日没睡好。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手里还拿着棍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是谢婉?”
“顾大人。”我微微欠身,“不知大人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这人就是顾荣。
他盯着我,目光阴晴不定,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昨日……昨日景琛来退婚,你为何没有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告诉他……”
他说不下去了。
我替他说完:“告诉他,我叫沈曦月,不叫谢婉?”
他的脸更黄了。
“你早就知道,”他咬着牙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大人,您在说什么?我一个边关回来的野丫头,大字不识几个,能知道什么?”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野丫头”这三个字,是我故意说的。昨日顾景琛退婚时,说过类似的话。我很好奇,他回去之后,是怎么跟他父亲转述的。
顾荣沉默了。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好,好一个谢家丫头。”他往后退了一步,“本官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父亲的事,跟本官无关。不管你信不信,都跟本官无关。”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两个家丁连忙跟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青黛从门后探出脑袋,小声道:“姑娘,他说的什么意思?什么您父亲的事?”
我看着顾荣消失的方向,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没什么,”我说,“一个心虚的人,在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青黛,明日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城外。”我看着天边那朵云,它已经飘远了,只剩一抹淡淡的痕迹,“去看一个人。”
城外的官道上,马车走得很慢。
青黛撩开车帘往外看,嘴里念叨个不停:“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再往前走就出城了,天都快黑了……”
我没说话,只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正是麦收时节,地里有人在割麦子,弯腰弓背,一刀一刀,动作熟练又麻木。更远处是一片林子,林子后面隐隐能看见几间茅屋。
“姑娘?”青黛又喊了一声。
“快了。”我说。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在林子边上停下来。
车夫是老周,周公公安排的人,话不多,办事牢靠。他跳下车,指了指林子深处:“姑娘,就在里面。”
我下了车,让青黛在车上等着,一个人往林子里走。
林子不大,走不了多久就能看见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字——
“沈公讳昭之墓”
没有封号,没有官职,没有生卒年月,甚至连立碑人的名字都没有。
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插在一堆黄土前。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很久。
十六年了。
从我三岁那年到现在,整整十六年。我终于站到了父亲的坟前。
可这坟里埋的,不是他的尸骨。
外祖说过,当年那一战,三千将士死无全尸。父亲的头颅被敌人割去请功,身子不知被野狗叼去了哪里。这坟里埋的,只是他生前穿过的一件旧甲,和母亲留给他的一方帕子。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封军中文书,就着带来的火折子,点燃了。
火苗舔着纸边,把那几个红笔圈出来的字一点点吞没。我看着它烧成灰烬,看着灰烬被风吹散,落在坟前的泥土里。
“父亲,”我说,“您等着。”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从侧门进去,刚拐进巷子,老周忽然勒住马,低声道:“姑娘,有人。”
我撩开车帘一看,巷子口站着几个人,手里提着灯笼,正往这边张望。为首那个,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月白长衫。
顾景琛。
我让老周把车停下来,自己下了车。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谢姑娘!”他在三步外停下,喘着气说,“顾某等了你整整一下午!”
我看着他的脸。不过两日不见,他就憔悴了许多,眼底青黑一片,嘴唇也干裂起皮。
“顾公子有何贵干?”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谢姑娘,昨日之事,是顾某的不是。顾某……顾某当时不该那么说。”
“昨日什么事?”
“就是……退婚的事。”他垂下眼,“顾某回去之后细想,觉得那日说话太重了,伤了姑娘的脸面。今日特来赔罪。”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顾某也知道,赔罪没什么用。但顾某还是想说,那日的话,不是顾某的本意。姑娘……姑娘是个好女子,是顾某配不上。”
“顾公子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他点点头,又连忙摇头,“也不是。顾某……顾某还想问姑娘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紧张:“姑娘……可认识宫里的人?”
我挑了挑眉:“顾公子何出此言?”
“因为……因为昨日的事,太巧了。”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顾某昨日刚退婚,今日刘家就出事。顾某打听过,那个参刘大人的御史,是去年新科的进士,出身寒门,一向独来独往。他忽然参刘大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所以你觉得是我?”
“顾某不敢这么说。”他垂下眼,“只是……只是顾某想起那日姑娘说的话,还有姑娘改的那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