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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未婚夫上门退婚,他说喜欢温柔的,而我只会舞刀弄剑

发布时间:2026-04-09 17:05:23  浏览量:1

我叫沈曦月,当朝长公主,在边关隐姓埋名养了十六年。

未婚夫上门退婚,嫌我“整日舞刀弄剑,毫无闺秀之态”。

我笑着签了退婚书。

他以为我会哭?会求他留下?

他不知道,这是我第三次被退婚了。

前两个退婚的人,一个流放岭南,一个酗酒而亡。

这第三个嘛——

01

五月的日头毒辣得很,我手里的剑却舞得虎虎生风。

院中的老槐树洒下一片荫凉,剑光在枝叶间穿梭,惊起几只打盹的麻雀。这套剑法是外祖亲自教的,他说边关的女儿家不能只会绣花,还得会杀人。

我收了剑势,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姑娘!”丫鬟青黛从月亮门跑进来,脸涨得通红,“顾、顾公子来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剑身:“哪个顾公子?”

“还有哪个!您那位未婚夫,顾景琛顾公子!”青黛急得直跺脚,“您快去换身衣裳吧,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色劲装,袖口挽到小臂,腰间束着牛皮宽带。确实不像个待嫁的大家闺秀。

“让他进来。”我说。

青黛瞪大眼睛,还想再劝,我已经把剑搁在石桌上,自顾自地倒了一碗凉茶。

顾景琛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佩着成色极好的青玉,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像在估量什么物件值不值钱。

“谢姑娘。”他站在院中,离我三步远,拱了拱手。

我端着茶碗没起身:“顾公子有事?”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剑架上:“这个……谢姑娘,宋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我挑了挑眉。他姓顾,自称却成了宋某,这开场白倒有意思。

“顾公子但说无妨。”

他又清了清嗓子,这回终于把目光移回来,看着我的眼睛:“对不住,谢姑娘,顾某只想找一贤惠顾家的妻室,不想在家中养一……养一……”

他说到这儿卡了壳,耳朵尖泛起点红。

我替他接上:“不想养一凶神恶煞的夜叉?”

“谢姑娘言重了,顾某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摆手,但眼底的神色分明在说“就是这个意思”,“只是顾某观姑娘今日……呃,舞刀弄剑,实在与顾某心中所想相去甚远。这门婚事是当年长辈定下的,如今你我皆已成年,顾某以为,强扭的瓜不甜,不如……”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退婚书。

我接过来看了看,写得倒是冠冕堂皇——“性情不合”“各寻良配”,落款处他的印章已经盖好,只等我签字画押。

“顾公子想好了?”我把退婚书放在石桌上,不紧不慢地问。

“想好了。”他点头,像是怕我纠缠,又补了一句,“谢姑娘放心,退婚之事顾某会对外说是顾某的原因,绝不损姑娘清誉。”

我笑了一声。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苦笑,连忙说:“谢姑娘不必难过,你武艺高强,将来定能寻得……”

“顾公子。”我打断他,“你方才说,是来退婚的?”

“正是。”

“也就是说,你不要我了?”

他脸皮抽了抽,勉强道:“姑娘这话说得……是顾某配不上姑娘。”

我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凉茶饮尽,然后站起身。

“顾公子,你方才进门时,可看见我院子里有几棵树?”

他一愣:“什么?”

“几棵树?”

他莫名其妙地四下看了看:“两……两棵?”

“错。”我指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是前朝种的,少说三百年了;墙边那棵枣树是我五岁那年阿爹亲手栽的;月亮门旁边那株海棠,是我外祖母从关外移栽过来的。一共三棵。”

顾景琛皱起眉头:“谢姑娘,你这是何意?”

我走到剑架前,把刚才擦过的那柄剑拿起来,轻轻抽出三寸。剑身雪亮,映出我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顾公子进我院子不过片刻,连几棵树都数不清,就敢断言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脸涨红了:“谢姑娘,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顾某是来退婚的,又不是来数树的!”

“你说得对。”我把剑推回去,放回架上,“你是来退婚的。那我问你,你我定亲几年了?”

“这……”他想了想,“十年有余吧。”

“十三年。”我说,“我七岁那年定的亲,今年我二十。十三年里,顾公子见过我几面?”

他哑然。

“第一次,是你十四岁那年随你父亲来边关,我阿爹设宴款待,你在屏风后头偷偷看了我一眼。第二次,是三年前你进京赶考,路过边关,在我家门口递了张拜帖,我外祖让你进来喝了杯茶。第三次,就是今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三次,统共加起来,你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你见过我练剑吗?见过我上战场吗?见过我杀敌吗?”

他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你方才说我舞刀弄剑,可我七岁习武,十二岁随外祖巡边,十五岁上阵杀敌。去年北狄突袭,我带着三十骑夜袭敌营,斩首十七级,救出被掳百姓二百余人。这些事,顾公子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未婚妻是个边关长大的野丫头,不会绣花不会吟诗,整日舞刀弄棒,带出去丢人。

“谢姑娘,”他艰难地开口,“顾某并非……”

“你并非什么?”我走近一步,他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你并非嫌弃我?那你今日来做什么?送端午礼?”

他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我懒得再与他废话,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封退婚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顾公子,”我抬起头,“你这退婚书写得不够周全。”

“什么?”

“你说‘性情不合’,可你我统共没见过几面,怎知性情合不合?这话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沈曦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他愣住了:“沈……沈曦月?”

我也愣住了。

糟了。

方才一时嘴快,竟把真名说出来了。

“谢姑娘,”他皱起眉头,“你姓谢,怎么自称沈……”

“你听错了。”我面不改色,“我说的是‘我希悦’,我小名叫希悦,不行吗?”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但退婚的事在前,也没心思细究,只点了点头:“那……这退婚书?”

我拿起旁边的笔,在“谢婉”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又写上“沈曦月”三个字。

“名字写错了,改过来。”

他接过退婚书,看着那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沈曦月……这名字倒比谢婉好听些。”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退婚书收好,朝我拱了拱手:“那……顾某告辞。”

“慢着。”我叫住他。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警惕。

我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些。

“顾公子,”我说,“你方才说,要对外说退婚是你的原因,不损我清誉?”

“是。”

“那就麻烦你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姑娘……你真的不难过?”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顾公子,你知道这是第几次吗?”

“什么第几次?”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无意解释,终于转身离去。

青黛从廊下跑出来,眼睛红红的:“姑娘!您怎么……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我拿起剑,重新舞起来,“留他吃晚饭?”

“可是……可是这是退婚啊!您的名声……”

“名声?”我收了剑,看着顾景琛消失的方向,“青黛,你说一个姑娘家,被退婚几次,才会被人说闲话?”

青黛掰着手指算了算:“一次就够呛了,两次就……”

“就什么?”

她吞了吞口水:“就……就嫁不出去了。”

我点点头,把剑扔给她。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抬头时我已经往屋里走。

“姑娘!您去哪儿?”

“换衣裳,”我头也不回,“一会儿有人要来了。”

“谁?”

我没有回答。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后巷。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总算像个正常的大家闺秀了。

青黛帮我打开后门,看见那辆马车,惊得差点叫出声。

“姑娘,这……”

“闭嘴。”我轻声说,然后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车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锦袍、腰佩金鱼袋的中年内侍。

他见我上车,连忙躬身行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

我点点头,在车厢里坐定。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殿下,”那内侍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后娘娘等您很久了。”

“我知道。”我撩开车帘,看着外头飞快掠过的街景,“周公公,我想请问您一件事。”

“殿下请讲。”

“我离京这些年,那些退婚的人,都怎么样了?”

周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第一个,郑国公府的世子,退婚后第二年,他父亲牵扯进科场案,一家子发配岭南了。第二个,安阳侯府的嫡次子,退婚后第三年,他兄长战死,他袭了爵位,去年冬天饮酒过度,人没了。”

我点点头。

“那第三个呢?”

周公公看了我一眼:“这第三个,不是今日才退吗?”

我笑了笑,放下车帘。

“那就等等看吧。”

马车在皇城侧门停下。周公公递了腰牌,守卫验过,恭敬地退到一旁。

这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进宫。

不对,应该说,这是我第一次以“沈曦月”的身份,走进这座四方城。

小时候随外祖进京述职,也曾远远望见过宫墙的轮廓。那时只觉得这墙真高,高得把天都切成了一块四四方方的蓝。如今走进去,才发现墙里头的路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

周公公在前面引路,步子又快又稳,像是走惯了这样的路。

“殿下,”他压低声音说,“太后娘娘说了,先不让旁人知道您回来了。”

“我知道。”

他点点头,带着我绕开正殿,穿过几条偏僻的夹道,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静心斋”三个字。

“太后娘娘在里面等着。”周公公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正屋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对着院子出神。

我停在三步之外,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臣女沈曦月,叩见太后娘娘。”

老妇人转过头来。

她保养得极好,脸上虽有皱纹,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膝盖都跪得有些发麻。

“起来吧。”她说,声音有些哑,“到哀家跟前来。”

我站起身,走过去。

她握住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目光从我眉眼看到手脚,又从手脚看回眉眼。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像,”她喃喃道,“真像。”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的母亲,先帝的长女,静和公主。生下我后不到一年,就随父亲去了边关。我三岁那年,北狄突袭,她死在乱军之中。

我没见过她。但外祖母说过,我眉眼像她,性子却像父亲。

“你外祖母来信说你身子好了,哀家还不信。”太后拉着我坐到她身边,“如今亲眼见了,才算放心。瘦是瘦了些,气色倒还好。”

“臣女在边关养了这些年,早就养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着我的手背,忽然问,“顾家那小子今日去找你了?”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京里的事,有什么能瞒过哀家的眼睛?”

我想了想,问:“那太后娘娘可知道,他来做什么?”

“退婚。”太后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他娘前些日子进宫请安,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的脾性。哀家就知道,这门亲事怕是要黄。”

“太后娘娘不生气?”

“生气?”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又带着几分审视,“哀家生什么气?他顾家算什么东西,也配挑三拣四?”

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曦月,你老实告诉哀家,这些年你究竟为什么回不来?你外祖母说你在养病,可哀家派去的人,没有一个能见到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老了。比我想象中老。头发几乎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太后娘娘,”我轻声道,“您知道臣女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手一紧。

“战死沙场,”她慢慢说,“追封忠勇侯。”

“那您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有人卖了他。”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清脆得很。院子里,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太后的手微微颤抖。

“曦月,”她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呈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封军中文书,落款是十六年前。上面清楚地写着,我父亲沈昭奉命率军驰援云州,行至半路,遭遇埋伏。援军未至,粮草断绝,三千将士力战而死。

那“援军未至”四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太后抬起头,看着我。

“这是谁给你的?”

“外祖。”我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查。当年父亲遇伏的地方,离最近的驻军只有三十里。那支驻军按兵不动,整整三日,眼睁睁看着父亲和三千将士被围困至死。”

“那支驻军的将领是谁?”

“顾荣。”

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顾荣,顾景琛的父亲,当年不过是五品校尉。那场仗之后,他连升三级,如今已是三品参将,手握京郊大营五千精兵。

“你是说……”

“臣女没有证据。”我说,“但这封文书是外祖从一个当年逃出来的老卒手里找到的。那老卒临死前说,他们被困的第三日,顾荣的援军就在三十里外扎营。他亲眼看见的。”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周公公进来添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曦月,”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让你隐姓埋名养在边关吗?”

“臣女不知。”

“因为你母亲临终前求哀家,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不要卷进京里的这些腌臜事里。”她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她说,她和昭哥儿这辈子身不由己,只求你做个普通人家的小丫头,嫁个普通人家的小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却没让眼泪落下来。

“可臣女没能做成普通人家的小丫头。”

太后转过头,看着我。

“外祖教臣女习武,臣女学了;外祖带臣女巡边,臣女去了;外祖让臣女上阵杀敌,臣女也杀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太后娘娘,臣女流的血,和当年父亲流的一样红。臣女不能当做不知道。”

太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母亲错了,”她轻声道,“你这样的孩子,做不成普通人家的丫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回来得正好。哀家本来就在愁,该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如今倒好,那顾家小子自己跳出来,省了哀家多少事。”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她转过身,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几分慈爱:“曦月,你方才说,这是你第几次退婚?”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第三次。”

“前两个退婚的人,如今都怎么样了?”

“一个流放岭南,一个酗酒而亡。”

太后点点头:“那第三个,你想让他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臣女只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就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

从静心斋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周公公依旧在前面引路,走的还是那些偏僻的夹道。我走在他身后,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方才的话。

太后问我,想让顾景琛怎么样。

我说,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但真相大白之后呢?

如果真是顾荣害死了父亲,那他该当何罪?顾景琛作为他的儿子,又该当何罪?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如果”,越来越像是真的。

马车依旧停在后巷。青黛守在车边,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您知道吗,顾家那边传出消息了!”

我上了马车,她才继续说:“顾景琛回府之后,立刻让人去工部侍郎府上提亲了!”

“工部侍郎?”

“就是那个……那个姓刘的,家里有个女儿,去年及笄,听说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青黛撇撇嘴,“人家那边已经答应了,婚期定在下个月。”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姑娘,您就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他前脚刚跟您退婚,后脚就去提亲,这不摆明了是早就找好下家了嘛!”

我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忽然想起顾景琛今日在院中说的那句话——“顾某只想找一贤惠顾家的妻室”。

原来他早就找好了。

“青黛,”我说,“明日京城会有什么大事吗?”

“明日?”她想了想,“明日好像是工部侍郎的寿辰,听说要在府里摆宴,京里好些大人物都要去。”

我笑了一下。

“那正好。”

---

第二日的寿宴,我没有去。

但该去的人去了。

太后派了周公公,以她的名义给工部侍郎送了一份寿礼。寿礼不重,但周公公亲自登门,这份面子够大。

据说当时满堂宾客都站起来迎接,工部侍郎受宠若惊,差点当场给周公公跪下。

周公公把寿礼送到,又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就走了。

临走之前,他像是随口说起一样,问了工部侍郎一句话:“听说刘大人府上近日有喜事?”

工部侍郎连忙说是,小女与顾家公子订了亲。

周公公点点头,笑道:“那倒是巧了。咱家昨日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听说顾家公子前日刚去退了一门亲。这前脚退亲,后脚订亲,倒是个急性子。”

说完就走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来越大。

当时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听见了。

接下来的事,我是听青黛转述的。

据说周公公走后,满堂宾客看工部侍郎的眼神都变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嘲讽,有人直接借故告辞。

工部侍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勉强撑着把寿宴办完,当晚就派人去顾家问话。

顾景琛那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问得一头雾水。他如实说了——是退了一门亲,但那门亲事是边关一个姓谢的武将家的女儿,小门小户,不值一提。

工部侍郎听了回报,稍微放下心来。小门小户就小门小户,退了也就退了,影响不了什么。

但第二天早朝,风向就变了。

那天早朝,本来议的是秋税的事。议到一半,御史台的一个年轻御史忽然站出来,说有本要奏。

他奏的是什么呢?

工部侍郎刘大人,半年前主持修缮太庙,账目上有一笔三千两银子的支出,对不上号。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修缮太庙的账目,工部每年都要报一堆,多一笔少一笔,只要不太离谱,没人会细查。

但那御史说,他查了工部的存档,发现那三千两银子根本就没花在太庙上。钱是拨出去了,但经手的人说,银子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就只剩两千两。

一千两去哪儿了?

工部侍郎当场就急了,跳出来跟那御史吵。

吵到一半,坐在上面的皇帝忽然开口:“工部的账,是该好好查查。”

满朝文武都愣了。

皇帝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登基三年,一向不爱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今日怎么忽然对工部的账感兴趣了?

但他既然开口,就得有人接话。

于是户部尚书站出来,说既然陛下有旨,臣等即刻着人查办。

工部侍郎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冤枉的。

皇帝没理他,只说了句“退朝”,起身就走了。

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青黛给我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姑娘!您说这事怎么这么巧?前脚顾家跟咱们退亲,后脚他那个未来老丈人就出事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头也没抬:“是挺巧的。”

“还有那个御史!我打听过了,那人叫张绪,是去年新科的进士,听说是个清官,从来不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怎么会忽然参工部侍郎一本?”

“可能是凑巧吧。”

“凑巧?”青黛绕到我面前,一脸狐疑,“姑娘,您说实话,这事是不是跟您有关?”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有那么大本事?”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倒也是。您才刚回京,谁都不认识,哪有那么大本事。”

我又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青黛在旁边转了几圈,忽然一拍手:“哎呀!顾家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去打听打听!”

说着就跑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家那边怎么样了?

我其实已经知道了。

周公公今早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简单说了几句——顾荣今日告假,没去上朝。据说是病了,但到底是什么病,没人知道。

顾景琛一早就去了工部侍郎府上,被门房挡了回来。刘家那边说,最近事多,婚期的事暂且放一放。

放一放。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信,看着天边飘过的一朵云,心想:这才刚刚开始呢。

下午的时候,青黛回来了。

她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嚷嚷:“姑娘!姑娘!大消息!大消息!”

我给她倒了杯茶:“慢慢说。”

她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开始说——

顾家那边,今天来了好几拨人。先是顾荣的旧部,一个个进进出出,脸色都不好看。后来是顾家的几个姻亲,坐着轿子来的,没待多久就走了。再后来,是顾景琛,他从刘家那边回来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

“最精彩的是这个!”青黛压低声音,眼睛放光,“我听说,顾景琛在书房里摔了好些东西!他家下人收拾的时候,看见地上有碎了的砚台、茶杯,还有一封信!”

“什么信?”

“不知道,那信被人捡起来收走了。但有人眼尖,看见信封上写着一个‘谢’字!”

我挑了挑眉。

“姑娘,您说会不会是……”

“不会。”我打断她,“我跟顾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青黛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开门!快开门!”

青黛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我前面。我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让开,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家常袍子,脸色蜡黄,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好几日没睡好。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手里还拿着棍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是谢婉?”

“顾大人。”我微微欠身,“不知大人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这人就是顾荣。

他盯着我,目光阴晴不定,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昨日……昨日景琛来退婚,你为何没有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告诉他……”

他说不下去了。

我替他说完:“告诉他,我叫沈曦月,不叫谢婉?”

他的脸更黄了。

“你早就知道,”他咬着牙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大人,您在说什么?我一个边关回来的野丫头,大字不识几个,能知道什么?”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野丫头”这三个字,是我故意说的。昨日顾景琛退婚时,说过类似的话。我很好奇,他回去之后,是怎么跟他父亲转述的。

顾荣沉默了。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好,好一个谢家丫头。”他往后退了一步,“本官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父亲的事,跟本官无关。不管你信不信,都跟本官无关。”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两个家丁连忙跟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青黛从门后探出脑袋,小声道:“姑娘,他说的什么意思?什么您父亲的事?”

我看着顾荣消失的方向,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没什么,”我说,“一个心虚的人,在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青黛,明日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城外。”我看着天边那朵云,它已经飘远了,只剩一抹淡淡的痕迹,“去看一个人。”

城外的官道上,马车走得很慢。

青黛撩开车帘往外看,嘴里念叨个不停:“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再往前走就出城了,天都快黑了……”

我没说话,只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正是麦收时节,地里有人在割麦子,弯腰弓背,一刀一刀,动作熟练又麻木。更远处是一片林子,林子后面隐隐能看见几间茅屋。

“姑娘?”青黛又喊了一声。

“快了。”我说。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在林子边上停下来。

车夫是老周,周公公安排的人,话不多,办事牢靠。他跳下车,指了指林子深处:“姑娘,就在里面。”

我下了车,让青黛在车上等着,一个人往林子里走。

林子不大,走不了多久就能看见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字——

“沈公讳昭之墓”

没有封号,没有官职,没有生卒年月,甚至连立碑人的名字都没有。

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插在一堆黄土前。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很久。

十六年了。

从我三岁那年到现在,整整十六年。我终于站到了父亲的坟前。

可这坟里埋的,不是他的尸骨。

外祖说过,当年那一战,三千将士死无全尸。父亲的头颅被敌人割去请功,身子不知被野狗叼去了哪里。这坟里埋的,只是他生前穿过的一件旧甲,和母亲留给他的一方帕子。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封军中文书,就着带来的火折子,点燃了。

火苗舔着纸边,把那几个红笔圈出来的字一点点吞没。我看着它烧成灰烬,看着灰烬被风吹散,落在坟前的泥土里。

“父亲,”我说,“您等着。”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从侧门进去,刚拐进巷子,老周忽然勒住马,低声道:“姑娘,有人。”

我撩开车帘一看,巷子口站着几个人,手里提着灯笼,正往这边张望。为首那个,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月白长衫。

顾景琛。

我让老周把车停下来,自己下了车。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谢姑娘!”他在三步外停下,喘着气说,“顾某等了你整整一下午!”

我看着他的脸。不过两日不见,他就憔悴了许多,眼底青黑一片,嘴唇也干裂起皮。

“顾公子有何贵干?”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谢姑娘,昨日之事,是顾某的不是。顾某……顾某当时不该那么说。”

“昨日什么事?”

“就是……退婚的事。”他垂下眼,“顾某回去之后细想,觉得那日说话太重了,伤了姑娘的脸面。今日特来赔罪。”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顾某也知道,赔罪没什么用。但顾某还是想说,那日的话,不是顾某的本意。姑娘……姑娘是个好女子,是顾某配不上。”

“顾公子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他点点头,又连忙摇头,“也不是。顾某……顾某还想问姑娘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紧张:“姑娘……可认识宫里的人?”

我挑了挑眉:“顾公子何出此言?”

“因为……因为昨日的事,太巧了。”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顾某昨日刚退婚,今日刘家就出事。顾某打听过,那个参刘大人的御史,是去年新科的进士,出身寒门,一向独来独往。他忽然参刘大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所以你觉得是我?”

“顾某不敢这么说。”他垂下眼,“只是……只是顾某想起那日姑娘说的话,还有姑娘改的那个名字……”

“沈曦月?”

“是。”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沈这个姓,在京里不是寻常的姓。姑娘可知道,先帝的长公主,就姓沈?”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公子,”我说,“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当面问清楚?”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灯笼的光里,让他能清清楚楚看见我的脸。

“你不是想知道我认不认识宫里的人吗?”我说,“我认识。太后娘娘,我认识。皇帝陛下,我也认识。因为——”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是先帝的外孙女,静和公主的女儿,当朝的长公主。我的名字,叫沈曦月。”

灯笼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顾景琛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

“不……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边关来的……你是谢家的女儿……你怎么可能……”

“我外祖姓谢,这没错。”我看着他,不急不慢地说,“我母亲去世后,把我托付给外祖抚养,这也没错。但我的父亲,是先帝亲封的忠勇侯,我的母亲,是先帝嫡出的长公主。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顾景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那几个家丁,早吓得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我笑了一声,“顾公子,你我定亲十三年,你来看过我几次?你问过我一句吗?”

他无言以对。

“你只知道我是边关来的野丫头,只知道我不会绣花不会吟诗,只知道我整日舞刀弄棒。你从来没想过问一问我到底是什么人,也没想过问一问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公子,你今日来赔罪,是真心觉得那日说话太重了吗?”

他的脸色更白了。

“还是因为刘家出事了,你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不是……”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转身往回走,“顾公子,你我婚约已退,再无瓜葛。日后相见,该称我一声‘长公主殿下’。记住了吗?”

我没有等他回答,上了马车。

老周扬起鞭子,马车从顾景琛身边驶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日,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周公公,带着太后的口谕——三日后宫中有宴,宣长公主入宫赴宴。

这口谕是明着下的,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我的身份不再是秘密。

果然,当天下午,我住的小院门口就热闹起来。

先是几辆马车,拉着各种帖子、礼盒,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然后是各府的下人,拿着自家主子的名帖,排着队往里递。再然后,是各家夫人的轿子,直接抬到了门口,非要亲自拜见不可。

青黛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帖子一边应付那些婆子丫鬟,嘴里念叨个不停:“姑娘,您看这家,是礼部尚书的夫人!还有这家,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妃!还有这家……”

我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磨我的剑。

“都回了。”我说。

“都……都回了?”青黛瞪大眼睛,“姑娘,这可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知道。”我把磨好的剑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剑身雪亮,“就是因为他们有头有脸,才更要回。”

青黛不明白,但还是去办了。

那些婆子丫鬟们得了回话,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不敢说什么。长公主不见客,谁敢硬闯?

人散了之后,青黛跑回来问我:“姑娘,您为什么不见她们?”

我把剑放回架上,拍了拍手。

“因为她们不是来看我的。”

“那她们来看谁?”

“来看‘长公主’。”我说,“她们想知道这个从边关回来的长公主是什么样子,好回去告诉自家主子,看看能不能攀上关系。”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张帖子看了看。帖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落款处盖着顾府的印章。

顾荣送来的。

帖子上说,三日后是他夫人的寿辰,请长公主赏光过府一叙。

我把帖子递给青黛:“这个也回了。”

青黛接过去,看了一眼,撇撇嘴:“他们家还有脸送帖子来?”

我没说话。

三日后,是太后的宴。

他选在这一天送帖子,是想试探我会不会去赴宴,还是想让我错过宫里的宴,好单独见我?

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

因为那天,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宫宴设在太后的寿康宫。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宾在正殿,女眷在偏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周公公亲自在门口迎我,一路引着我往里走。经过的地方,那些说话声都会停下来,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讨好的,也有嫉妒的。

我都当做没看见。

太后坐在上首,看见我进来,笑着招手:“曦月,到哀家这儿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的锦凳上坐下。

“都瞧见了?”她低声道。

“瞧见了。”

“心里有数就行。”她拍了拍我的手,然后提高声音,“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都坐吧。”

众人落座,宴席开始。

先是歌舞,然后是各府小姐献艺。弹琴的、作画的、吟诗的,一个接一个。太后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点评几句,下面的人便跟着附和,气氛很是热络。

我看着那些小姐们,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一举一动都透着教养,忽然想起外祖母说过的话——

“京里的姑娘们,十岁就能绣出牡丹,十二岁就能弹完整首曲子,十五岁就能写出让人夸赞的诗。可她们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刀剑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当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轮到工部侍郎府的小姐献艺时,殿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刘小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脂粉不施,走到殿中央,福了一福,说:“臣女不才,想为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弹一曲《高山》。”

太后点点头,示意她开始。

她坐下来,纤纤十指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就飘了出来。

不得不说,她弹得很好。琴声清越,如山间流水,高低起伏,婉转悠长。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听着听着,脸上露出沉醉的神色。

一曲终了,她起身行礼。

太后赞了一句:“不错。”

下面的人立刻跟着夸起来,什么“余音绕梁”,什么“三日不绝”,夸得天花乱坠。

刘小姐低着头,脸颊微红,眼角却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长公主殿下觉得如何?”太后忽然问我。

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茶杯放下,笑了笑:“太后娘娘问臣女,臣女就实话实说。”

“说吧。”

“《高山》一曲,本意是弹给知音听。刘小姐指法纯熟,技艺精湛,但这曲子里,少了一样东西。”

刘小姐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服气:“请殿下指教。”

“少了‘心’。”我说,“你弹的是《高山》,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想的是谁会夸你,谁会看你,谁会因为这一曲高看你一眼。这样的曲子,再好听,也只是好听而已。”

她的脸涨红了。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太后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说话倒直。”

“臣女在边关长大,不会拐弯抹角。”我说,“若是说错了,请太后娘娘恕罪。”

“没错。”太后看着刘小姐,淡淡道,“你回去再练练吧。”

刘小姐咬着嘴唇,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殿里一时有些冷场。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公公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的眉头皱起来。

“让他进来。”她说。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往门口看去。

片刻后,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在殿中央,砰砰砰地磕头。

是顾景琛。

他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额头上磕出一片青紫,模样狼狈不堪。

“太后娘娘!”他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臣……臣有罪!”

太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磕了几个头,然后转向我,膝行几步,爬到我面前。

“长公主殿下!”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臣有眼无珠,臣该死!求殿下饶了臣这一次!”

我低头看着他。

他哭得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前几日的清高模样。

“顾公子,”我说,“你这话从何说起?”

“臣……臣那日不该退婚,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他抓着我的裙摆,声音嘶哑,“臣不知道殿下的身份,臣有眼无珠!求殿下看在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饶了臣这一回!”

“饶你?”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治你的罪?”

他一愣。

“你退婚,我答应了。你另娶,我也没拦着。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长公主又没对他做什么……”

“他自己跑来求饶,这不是心虚吗……”

“听说他家最近出了事,怕是做贼心虚……”

顾景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殿下,”他咬着牙说,“刘家的事……是不是您……”

“刘家的事?”我打断他,“刘家出了什么事,与我何干?那御史参奏刘大人,是因为刘大人账目不清。这件事,陛下已经着人去查了,你若有疑问,该去问陛下才是。”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太后在上头轻咳一声:“顾家小子,你今日闯进哀家的宴席,到底想做什么?”

顾景琛浑身一抖,连忙转身对着太后磕头:“臣……臣是来请罪的!”

“请什么罪?”

“臣……臣不该退婚,不该对长公主不敬……”

“你退婚的事,哀家知道。”太后淡淡道,“是你自己提的,还是长公主逼你提的?”

“是……是臣自己提的。”

“那不就结了。”太后端起茶杯,“你既然自己提了退婚,就说明你不想娶长公主。如今又来请罪,是想反悔不成?”

顾景琛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太后把茶杯放下,声音冷了几分,“你当长公主是什么人?是你想退就退、想娶就娶的?”

“臣不敢!”

“不敢?”太后冷笑一声,“哀家看你敢得很。行了,退下吧。今日是哀家的宴席,不想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顾景琛还想说什么,周公公已经上前,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半拖半架地带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也有恐惧。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宴席继续进行,但我注意到,不少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打量,变成了敬畏;之前的嫉妒,变成了警惕;之前的讨好,变成了小心翼翼。

太后凑过来,低声道:“满意了?”

我摇摇头。

“那小子说对了一半。”

太后挑了挑眉。

我看着手里的茶杯,声音很轻:“刘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但他爹的事,跟我有关系。”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手。

“慢慢来,”她说,“有些事,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等得太久,就来不及了。

宴席散后,我走出寿康宫。

天已经黑了,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半路,周公公忽然追上来。

“殿下,”他压低声音,“刘家那边,有消息了。”

我停下脚步。

“说。”

“查出来了。那三千两银子,确实进了顾家的口袋。”

周公公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顾家的口袋?”我转过身,看着他,“可有确凿证据?”

“有。”周公公压低声音,“户部的人查了这半日,翻出几本旧账,发现去年工部拨下去修缮太庙的银子,分了三批。第一批按时到了,第二批少了五百两,第三批直接没影了。经手的人招了,说是顾荣让他把银子截下来的。”

“顾荣亲自经手?”

“是他身边的亲信办的。但那人说,顾荣知道这事。”

我沉默片刻,又问:“那刘大人呢?他知情吗?”

周公公摇了摇头:“刘大人那边……怕是脱不了干系。银子是从他手里出去的,他就算不知情,也落个监管不力。再说了,他那个账目对不上,就算没有顾家这档子事,他自己也洗不干净。”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周公公跟在后面,小声道:“殿下,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这是朝廷的事,自然有朝廷的法度。”

周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说得是。”

他没有再问,提着灯笼,把我送到宫门口。

上了马车,青黛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我听说了!顾家这回要倒霉了!”

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没有说话。

倒霉?

他们当然要倒霉。

但不是因为那三千两银子。

那三千两银子,不过是冰山一角。

马车走了一刻钟,忽然停下来。

老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姑娘,有人拦车。”

我撩开车帘,看见前面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玄色袍子,身形高大,面容威严。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手里都提着灯笼。

顾荣。

他看见我,拱了拱手:“长公主殿下,下官有礼了。”

我看着他,没有下车。

“顾大人深夜拦车,有何贵干?”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灯笼的光里,让我能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比几日前更憔悴了,眼底布满血丝,嘴唇紧抿着,像是憋着什么东西。

“殿下,”他说,“下官想和殿下说几句话。”

“说。”

他看了一眼我身边的青黛,又看了一眼驾车的老周。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必。”我说,“顾大人有话直说,我还有事。”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好,”他说,“那下官就直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殿下是不是以为,您父亲的事,是下官干的?”

我没有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下官今日来,就是想告诉殿下一件事——您父亲当年遇伏的事,跟下官无关。”

“无关?”

“无关。”他斩钉截铁地说,“下官当年确实驻扎在三十里外,确实没有发兵救援。但那是因为——下官接到的命令,是按兵不动。”

我的瞳孔猛然收缩。

“命令?谁的命令?”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当时的兵部尚书,如今的齐国公。”

齐国公。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我脑海中的迷雾。

齐国公——那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皇帝的亲舅舅,权倾朝野的第一人。

“下官知道殿下不信。”顾荣继续说,“但下官手里有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青黛接过来,递给我。

我抽出信纸,就着灯笼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沈昭驰援云州,恐有闪失。你部按兵不动,静待其变。事成之后,自有重赏。”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齐国公的私章。

我的手微微发抖。

顾荣看着我,低声道:“下官当年只是五品校尉,接到这样的命令,不敢不从。下官知道,这话说出来像是推脱,但……这是实情。”

我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这封信,你为何不早拿出来?”

“因为下官不敢。”他说,“齐国公权倾朝野,下官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他手里。若不是……若不是如今殿下回来了,若不是太后娘娘还在,下官这辈子都不敢拿出来。”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今日来,是想将功折罪?”

他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

“下官不求将功折罪,只求殿下明察。下官当年做错了事,该受什么罚,下官认。但下官不想替别人背这个黑锅。”

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冷——

“顾大人,你的话,我会查证。若你所言属实,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若你所言不实——”

我顿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后果。”

他没有抬头,只是伏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马车重新启动,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里,青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不敢说话。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齐国公。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过他家一次。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他家很大,院子很深,有一棵好高的枣树。齐国公亲自出来迎我们,笑着抱起我,说这孩子长得真像静和。

母亲也笑,说舅舅又取笑我。

那时候多好啊。

我以为那是个慈祥的长辈,以为那是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可就是他,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

三千将士,尸骨无存。

我的父亲,头颅被敌人割去,身子被野狗叼走。

而他在京城,安安稳稳做他的国公爷,一坐就是十六年。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青黛,”我说,“明日我们去一个地方。”

---

第二日,我进了宫。

不是去见太后,是去见皇帝。

御书房里,皇帝正批着折子。见我进来,他放下笔,笑着让我坐。

“表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朕?”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这东西哪来的?”

“顾荣给的。”

“顾荣?”他皱起眉头,“那个退你婚的顾家?”

“是。”

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表姐,”他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说,“意味着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是齐国公。”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表姐,朕知道你想报仇。但齐国公是朕的舅舅,是太后的亲弟弟。这事要是查下去……”

“陛下。”我打断他,“我父亲也是您的姑父。三千将士,是大周的将士。他们的冤魂,在边关等了十六年。”

他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御案上,照得那些折子一片雪亮。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想怎么做?”

“查。”我说,“让大理寺查,让御史台查,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若真相就是如此呢?”

“那就让该偿命的人偿命。”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表姐,”他轻声道,“朕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敢说这样的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朕是皇帝,可朕说的话,有时候不如你这一句管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会下旨,”他说,“让大理寺彻查此案。不管是齐国公还是谁,只要查出来有罪,朕绝不姑息。”

我站起身,对着他行了一礼。

“臣女谢陛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

“表姐,朕只问你一句——查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回边关。”

他一愣。

“回边关?你不留在京城?”

“边关才是我的家。”我说,“那里有外祖,有母亲的墓,有父亲战死的地方。京城再好,也不属于我。”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朕知道了。”

---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像一锅煮沸的水。

大理寺接了旨,开始彻查当年的案子。顾荣被传唤,齐国公也被传唤。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说顾荣诬陷,有人说齐国公冤枉,还有人两边都不信,嚷嚷着要严查到底。

太后一直没有说话。

她称病不出,连我都不见。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齐国公是她的亲弟弟,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人。如今要查他,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但她没有阻拦。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案子查清楚了。

齐国公府被抄家的那天,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一箱箱金银财宝从大门里抬出来。

珍珠、玛瑙、翡翠、字画,堆了满满一院子。

还有一箱箱的账本、书信,记录着他这些年收受的贿赂,以及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

大理寺卿亲自带着人,把那些东西清点造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就是他害死了忠勇侯……”

“三千将士啊,说没就没了……”

“这样的人,居然还是国舅爷……”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看。

该看的,已经看够了。

---

齐国公被判斩立决的那天,我去见了太后。

她比一个月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坐在窗边,手里还是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我在她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女叩谢太后娘娘。”

她没有让我起来,只是看着我,目光复杂。

“曦月,”她说,“你恨哀家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娘娘何出此言?”

“齐国公是哀家的弟弟,”她说,“他害死了你父亲,哀家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十六年,你一个人在边关受苦,哀家却在这里享福。你心里,能不恨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太后娘娘,臣女小时候,恨过很多人。”

“恨过顾家,恨过齐国公,恨过那些害死父亲的人。有时候,也恨过您。”

她的手指一顿。

“但后来臣女想明白了。”我继续说,“恨,是最没用的东西。臣女恨了这么多年,父亲也回不来。与其恨,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所以你做了?”

“是。”我说,“臣女查清了真相,让该死的人死了。这就够了。”

太后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你母亲临终前,求哀家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哀家以为,让你远离京城,就是平平安安。可哀家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太后娘娘,”我轻声道,“臣女过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外祖对臣女很好,教臣女习武,带臣女巡边。臣女上过战场,杀过敌人,救过百姓。这十六年,臣女没有白过。”

她握着我的手,用力地握着。

“那你……还要回边关?”

“是。”我说,“那边才是臣女的家。”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去吧。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哀家在这儿等你。”

我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曦月!”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好好的。”

我点点头,迈步出去。

---

离京那日,是个大晴天。

我换回了那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外祖送的那柄剑。青黛跟在我身后,眼圈红红的,一边走一边抹泪。

“姑娘,您真的不带我去?”

“边关苦,你受不住。”

“我不怕苦!”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爹娘都在京城,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好好留在京城,替我看着那些帖子。等哪一天,我不在边关了,就回来找你。”

她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城门口,老周驾着马车等着。

周公公也在。

他看见我,躬身行了一礼:“殿下,太后娘娘让老奴来送送您。”

我点点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远处,还有一个人。

顾景琛。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人群中,正往这边看。看见我望过去,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我没有再看。

上了马车,老周扬起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两边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的山峦越来越清晰。

青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细又长——

“姑娘——保重——”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马车走了很远很远,久到京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老周忽然开口:“姑娘,您真的舍得?”

我想了想,说:“舍得。”

“可您这一走,京里那些王公贵族,可都要后悔死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把姑娘娶回家啊。”他笑道,“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有多少人托人来打听您的消息。这个说自家儿子如何如何,那个说自家侄子如何如何,一个个都恨不得把姑娘供起来。”

我笑了一声。

“他们供的,是长公主,不是我。”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姑娘说得是。”

我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群山,心里忽然很平静。

京城很好,宫殿很好,锦衣玉食也很好。

但那不是我的地方。

我的地方,在更远的北边。那里有漫天的风沙,有无尽的草原,有外祖的白发,有母亲的孤坟。

还有父亲战死的地方。

马车又走了一日,终于到了边关。

远远的,我就看见城墙上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发苍苍,身形佝偻,拄着一根拐杖,正往这边张望。

外祖。

我跳下车,跑过去。

他看见我,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城门。

身后,是京城的方向。

身前,是漫天的风沙,和无尽的山川。

---

三年后。

又是一个五月。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青黛的信刚刚送到,说京城又出了新鲜事——那个刘小姐,去年嫁给了新科状元,日子过得不错。顾家败落后,顾景琛去了南边,据说在做生意,不知道做得怎么样。

她还说,太后娘娘身体还好,时常念叨我。皇帝陛下也问过我几次,说表姐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姑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将军让您回去,说有军情!”

我转过身,走下城墙。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