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人生舞台 潇洒自在
发布时间:2026-04-18 11:39:43 浏览量:3
文/邱晓辉
人生如戏大舞台,俯仰随心莫自哀。
宠辱不惊观世态,穷通有命任天裁。
放怀山水清欢得,一笑尘烦俗念开。
漫踏流年行自在,清风作伴好徘徊。
人生舞台 潇洒自在
戏台的幕布是绛紫色的,厚墩墩垂着,边角被江南的梅雨天渍出深浅的水痕,像一幅年深日久的古画。我坐在台下靠后的条凳上,看最后一抹夕阳从祠堂高而小的木格窗斜进来,恰好投在幕布正中,将那水痕照得有些透明,晕出毛茸茸的光边。光里有细尘无声地舞,不急不缓,仿佛它们才是这出戏真正的、永恒的观众。空气里有陈年木头、潮气、和劣质脂粉混着的味道,稠稠的,吸到肺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四下里人声嗡嗡,邻座阿婆蒲扇摇出的风,带着体温,一阵阵拂在我裸露的胳膊上。台上,开场的锣鼓还没响,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在二道幕顶上亮着,将整个空阔的台面罩在一团昏黄而静谧的光晕里。幕布严丝合缝,里面的一切都是秘密。这开演前的片刻,最是撩人,仿佛人生里所有悬而未决的期待,都凝在这沉默的绛紫色里了。
忽地,那锣铙钹镲毫无征兆地炸开了,声音又急又密,像一盆滚烫的铜豆子劈头盖脸浇下来,惊得人心里一凛。幕布徐徐向两边退去,先露出两双粉底皂靴,急急地挪着步子,靴尖上雪白的云头一颤一颤。然后,是绣着繁复水纹的大红官衣,是翠蓝的褶子,最后,是两张浓墨重彩、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一个“呀”地一声,高亢的嗓音拔地而起,直冲上祠堂的房梁,在那横七竖八的木椽间碰撞、回旋,又散成无数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另一个则甩开水袖,白生生两段云,在昏黄的光里划出两道圆满的弧,随即扭身,下腰,亮相。眼神是定格的,直直地,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望向虚空里的某一点,那一点里有他的江山,他的爱恨,他必须倾尽全力去信的、那个被写定的命运。
我望着那张被油彩覆盖的脸,心里却莫名地想起幼时邻家的一位伯父。他是镇中学的语文教员,清癯,话少,身上总有股洗不净的蓝黑墨水味儿。他上课时,声音平缓,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眼神会飘向窗外,仿佛真看见了千年前的滕王阁。可有一年中秋,学校搞联欢,他被众人推搡着上了台,说要反串一段《贵妃醉酒》。没有行头,只胡乱披了件女同事的戏服外套,脸上用红纸蘸水抹了腮红。幕布拉开,他翘着兰花指,一步三摇地走出来,眼神迷离,对着并不存在的“玉石桥”嗔怨。起初,台下是哄笑的,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但他兀自唱着,走着那不成章法的台步,渐渐地,那虚浮的、带着滑稽的做派里,竟氤氲出一股真切的、荒凉的醉意来。仿佛那一刻,他不是穷酸的教书匠,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就是那个“海岛冰轮初转腾”的、寂寞的玉环。他的人生舞台,窄小得只有三尺讲台,粉笔灰落满肩头;可他心里,或许一直搭着一个更广阔的、有明月与琼浆的舞台。那一刻的忘我与荒诞,或许是他对庸常生活最“潇洒”的一次出逃。
锣鼓点更密了,台上已到了紧要关头。那穿红袍的“官人”,似乎遭了陷害,正被几个皂隶模样的角色推搡。他甩发,跪蹉,一连串的动作又快又脆,像一粒粒炒熟的黄豆在铁锅里蹦跳。最后,他猛地一个转身,面向台下,双臂张开,如一只被钉在命运十字架上的鸟,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长啸。那啸声里有愤懑,有不甘,有惊天动地的冤屈。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好来,掌声、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那“官人”在喝彩声里,保持着最后的亮相,胸膛剧烈起伏,油彩覆盖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汗水和油光的浸润下,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倒映着台下无数兴奋的脸。
看着那双眼,我忽然觉得,这戏台上的“潇洒”,是另一种东西。它不全是超然,反倒是一种极致的“投入”。将肉身全然交付给一个虚构的身份,将情感放大到极致,在锣鼓的节奏里,把人生的苦痛、不公、离别、狂喜,都演练成一套有章法的程式。哭,要哭得水袖翻飞,哭腔九曲回肠;笑,要笑得仰面躬身,笑声穿透云霄。这里的“潇洒”,是一种“敢”,敢爱敢恨,敢怒敢言,敢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晒给不相干的人看。它不避讳夸张,不掩饰情绪,它将人生浓缩、提纯,变成一杯烈酒,自己先一饮而尽,再将那灼烧的醉意,泼洒给看客。
这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活法,带着舞台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浪漫。然而,终究是要落幕的。曲终,人却不散。戏子回到后台,对着昏黄的灯泡,用浸了菜油的棉纸,一遍遍擦拭脸上厚重的油彩。红,黄,黑,白,混杂着汗水,在纸上洇成一团污浊的、没了生气的颜色。镜子里的脸,一点点露出本相,那是一张疲惫的、平凡的、甚至有些苍黄的脸。刚才在台上如电如炬的眼神,此刻是涣散的,空茫地望着镜中自己。
戏服被仔细脱下,搭在斑驳的木架子上,那些金线绣的蟒,银线勾的云,在昏暗里失去了光泽,像一条条僵死的、华丽的虫。喧天的锣鼓、鼎沸的人声、灼人的目光,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这后台一隅的寂静,和空气中愈发浓重的脂粉与汗水混合的、腻人的气味。从极致的绚烂,跌回极致的岑寂,这其间的落差,怕是比戏文里任何的悲欢都要来得陡峭。方才台上的“潇洒”,此刻看来,像一场耗尽心力的梦,梦醒后,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
卸了妆的角儿,套一件灰扑扑的夹袄,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蹲在后台门口的石阶上,默默地喝。茶水很烫,他吹着气,小口地啜。有相识的乡人递过来一支廉价的纸烟,他接了,就着那人的火点燃,深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朦胧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一刻的他,与台上判若两人。那“潇洒”的气韵,仿佛连同油彩,一并被擦去了。但奇怪的是,我并未从他身上看到多少落寞。那沉默里,有一种更结实的、落地的东西。他或许在想下一场的戏码,想这个村子演完,下一个台口在哪里,想家里等米下锅的妻儿。舞台上的“潇洒”,是片刻的羽化登仙;而此刻石阶上的沉默,才是他人生大部分时间里,必须直面的、粗粝的舞台。
我悄悄起身,从祠堂的侧门踱了出去。夜已深了,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是一弯下弦月,清泠泠地挂在天心,将四下里照得一片澄澈的朦胧。远处的田畈、近处的屋舍、蜿蜒的小路,都像是浸在凉白开里,轮廓柔和。祠堂里的锣鼓声、唱念声,被厚厚的砖墙滤过一层,传到外面,已变得隐约、断续,像是从极远极深的时光那头传来,有些不真切了。
这内外的分野,何其分明。门内,是浓缩的、提纯的、锣鼓喧天的人生;门外,是绵长的、散淡的、月光浸润的人世。台上的戏,情节分明,冲突激烈,善恶忠奸,都在那几板锣经里见了分晓。可门外这人生呢?它没有那样分明的幕起幕落,没有那样高亢的唱腔来宣示情绪。它的“戏”,藏在晨起时一碗热粥升腾的雾气里,藏在午后屋檐下麻雀断续的啁啾里,藏在深夜为生计或为情爱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
它的“潇洒”,也绝非台上一声裂帛的长啸。它可能只是,在泥泞路上跋涉时,还能留心到一茎野花倔强的姿态;是在繁琐生计的间隙,还能就着一碟茴香豆,呷一口薄酒,咂摸出一点无用的诗意;是在看清了生活平淡乃至艰难的本相后,依然能提着那口“气”,不垮掉,不怨毒,将日子一天天,过得有筋有骨,有滋有味。这是一种静水深流般的“自在”,不张扬,却更坚韧,更绵长。
我想起镇上那个做豆腐的老秦。他天不亮就起来磨豆、滤浆、点卤,一年四季,雷打不动。他的手,常年被豆浆泡得发白起皱。人们都说,他做的豆腐,是全镇最嫩最香的。有次我问他,这活计枯燥不枯燥。他正用一块白纱布滤着豆浆,闻言抬起头,脸上被灶间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笑了笑,说:“听着石磨转,豆子变成浆,浆又凝成豆腐,这过程,有意思。你看这豆腐,”他用木勺轻轻点了一下刚刚成型的、颤巍巍的豆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看着它,心里就踏实。”他说这话时,眼神是定的,满足的,仿佛他守着的,不只是豆腐,更
是某种安身立命的道理。他的舞台,就是那方小小的豆腐作坊,他的“潇洒”,就是日复一日,将那最寻常的食材,用心做到极致,在氤氲的豆香里,觅得一份心境的澄明与安稳。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更本真的“自在”?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祠堂里的戏,似乎已近尾声,锣鼓点变得悠扬,该是大团圆的“尾声”了。我转身,准备离去。就在我目光收回的刹那,我瞥见了后台那扇小窗。窗子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一小片。方才蹲在石阶上抽烟的那个角儿,此刻正站在那窗边,手里似乎还捏着那个搪瓷缸子。他没有看向外面,而是微微仰着头,望着祠堂天井上方那一方被屋檐切割过的、狭长的夜空。月光流泻,淡淡地敷在他半边脸上。
卸了妆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清晰而平静,甚至有些柔和。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望着那弯月亮,什么也没做。可就在这极静的、全然属于自己的片刻,在他身上,我仿佛又看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明澈的东西。那不再是戏台上程式化的激昂,也不是后台卸妆后的疲惫。那是一种介于“入戏”的痴狂与“出世”的疏离之间的,一种奇妙的平衡。仿佛他刚刚从一场大梦中跋涉出来,身上还带着梦境的滚烫与硝烟,但灵魂的某一部分,已经先一步抽离,升到那月光里,静静地、慈悲地,俯瞰着刚刚那个在台上奋力嘶吼的肉身。
这一刻,台上与台下,戏里与戏外,那泾渭分明的界限,忽然在我心中模糊了,溶化了。或许,这本就不是两处舞台。人生如戏,并非说人生是场虚假的演出,而是说,我们都在这名为“人世”的广阔舞台上,扮演着某个角色,承担着某种剧情。有时,我们需要一点“戏台”上的勇气,敢于投入,敢于将内心的悲欢,酣畅淋漓地表达出来,哪怕带着夸张,哪怕只是片刻的“醉”。有时,我们又需要一点“石阶”上的沉默,在热闹散场后,能守住内心的安宁,在粗粝的日常里,咂摸出属于自己的一份“豆腐”般的清香与本真。
而那最高的“潇洒”与“自在”,或许便是能在“入戏”的深刻与“出戏”的清醒之间,自由地穿行。既能全情投入地去活,去爱,去痛,去扮演好命运派给你的角色;又能在某个片刻,像那个窗边的角儿一样,悄然抽身,让灵魂沐在一片清凉的月光下,清醒地、了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如看一场与己有关又无关的戏。
祠堂里的锣鼓,终于在一声悠长的唢呐声中,彻底停了。掌声和喧哗再次涌起,又渐渐平息。散场了。人们说着,笑着,从大门里涌出来,像一股喧腾的潮水,流过我的身边,流向月光下各条归家的巷弄。我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尽,看着祠堂那两扇沉重的木门,被看门的老头缓缓推上,发出“吱呀——”一声绵长而疲惫的叹息,最终“哐”地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个光影与悲欢的世界。
四下沉寂,只有月光,干干净净地洒了一地。方才的笙歌、光影、浓烈的情感,都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印子,还在,却失了声响,淡了颜色。我独自往回走,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空的回响。方才心里那点关于“舞台”的翻腾,渐渐地,也像这夜色一般,沉静下来,澄明起来。
我想,大抵,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人间,演着自己的戏。有时锣鼓喧天,唱念做打,活得像一场盛大的表演;有时幕落人静,独自卸妆,面对最本真、也最寻常的自己。而所谓的“潇洒自在”,或许并不在于永远待在台上享受喝彩,也不在于永远退居幕后冷眼旁观。而在于,我们能知晓这一切的转换,接纳这一切的境遇。在需要登场时,能拿出全部的力气与热忱,哪怕角色卑微,哪怕无人喝彩;在曲终人散时,也能安然地退下,在月光下,喝一口属于自己的、或冷或热的茶。
人生这场戏,剧本或许不由我全然做主,但如何演,如何看,如何在锣鼓与静默之间,找到那个自在的、安顿灵魂的节奏,这份心境的“潇洒”,却可以,也应当,由我来定。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清清瘦瘦地,贴在石板路上,随着我的步伐,静静地向前流淌。路还长,夜也还长。但心里,却像是被那戏,那月光,那石阶上的一瞥,给熨帖过了,变得平和而开阔。前路或许仍有纷纭的戏码,但我仿佛已揣着一点“台下”的明白,与一点“台
上”的勇气,可以走得更加从容一些了。
登场何必问安排,自在襟怀胜锦钗。
淡看浮名轻似梦,闲斟岁月暖如柴。
高歌且趁斜阳好,漫舞何妨白发偕。
方寸无尘真洒脱,一蓑烟雨走天涯。
作者简介:
邱晓辉,本名邱瑞辉(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曾用名:邱国辉。字文长,号天成。当代非著名诗人,旅行家、美食家。图书馆学研究学者。男,生于一九六〇年,江苏省徐州市人。图书馆副研究馆员(副教授)。研究领域: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新闻与传媒;古籍保护与修复;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高等教育;地方政务信息公开;书目参考咨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