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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一:四十岁后过道里独舞的勇气

发布时间:2026-04-18 23:56:00  浏览量:4

文||周玲玲

我在屏幕上看到吕一,是某个冬日深夜的四点。

视频里的她,正在过道里跳舞。

是个狭窄的过道,灯光也不甚讲究,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她身旁的白墙照得一片惨然。她就着那么一块逼仄得伸不开手的地方,穿着黑白相配的裙装,卖力地跳。

是新疆舞罢,移颈,耸肩,旋转,那样大方而用力,像是要把多年积攒在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全部倾倒出来。她左右晃动着,幅度大得有些手忙脚乱了,仿佛一株被风吹拂的芦苇,明明根还在水里,枝头却飘得毫无重心。那种执拗的、近乎倔强的认真劲儿,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庙会里看木偶戏。台上的小傀儡卖力地翻跟斗,台下的操线人紧张得满头是汗。

她替自己在屏幕外,替操线人,也替台下所有的看客,把一出身不由己的戏码演得酣畅淋漓。

深夜是容易教人生出许多无谓感慨的。窗外疏星几点,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的人家传来,极轻极细,像是从岁月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叹息。我关了灯,独坐在书房里,只见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恍恍惚惚的,倒像是在看一场默片。

吕一的舞姿时疾时徐,那旋律仿佛从画面里渗了出来。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是从鼻尖、从舌尖、从手指的末梢一寸寸渗进去的。我想,这大概就是通感的滋味了罢。

好的舞蹈,原不是用耳朵听的,也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要用全身的毛孔去品的。

她在过道里跳舞。多么寂寞的意象。

过道,本就不属于舞台。它只是从一个房间通往另一个房间的中转处,是人生的过渡地带,是幕间的静场,是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没有人会在过道里喝彩,也没有人会在过道里献花。可她就那么跳了,像一朵夜来香,不是在日间和别的花儿争妍斗艳,偏要选在无人问津的夜半,把自己积攒了一整天的香气,悄没声息地吐露出来。

那些日子,关于她的消息忽然多了起来。

也是这样的冬天,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段北京房子的装修视频。八十平的小家,住了十几年,终于动了回大修。原木色的家具摆在那儿,不吵不闹的;收纳的地方也多了,收拾得干净利落。她说她在外头拍戏,设计师替她验收的。视频里,那些改过的地方一样样地展示着。最招人眼的,是卫生间里把双盆洗手台换成了单盆,洗漱台上摆的全是女用的护肤品;厨房的碗筷也只放了一套。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便惹起了外头无数的猜测。

有人说是婚变,有人说分居已久,有好事者还跑去她的亲戚那里打听,得到的答复是流言蜚语。

我读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客厅里煮一壶茶。水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没有立刻去擦,就那么隔着水雾看窗外的夜。北京冬夜的天是灰扑扑的,黑得不够彻底,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绒布,上面的绒毛都磨平了,泛着一层黯淡的光。

她大抵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罢。一个人,八十平的房子,原木色的家具,还有那改成单盆的洗手台。

四十一岁,或者说四十二岁,都不是很年轻的年纪了。

她是在重庆长大的。山城的姑娘,性子泼辣,骨架里却偏生了一股子的倔强。小时候学民族舞,个子矮,节奏感又不好,常常练得泪水涟涟。可她没有撂挑子不干,而是一步步咬着牙,

从重庆艺术学校考到了北京舞蹈学院,硬是把舞鞋里那点苦汗熬成了舞台上的光辉。

她是从舞蹈里来的人。从前跳舞时,老师夸她有童子功;后来当了演员,观众说她身上有股独特的韵味。

可舞蹈这东西,残酷得很。它不像酒,越陈越香;也不像茶,愈泡愈淡。它更像一把刀,磨了就用,搁了就钝。

吕一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在过道里跳完那支舞之后,便回了趟母校。

她去了北京舞蹈学院,见到了当年的老师高度。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精神矍铄,眼睛里有光,像一泓被山风吹皱了的泉水,波纹里头漾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练功的汗。吕一穿得很素净,没有阔太的派头,站在老师面前,谦逊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师妹。她在课堂上跟小自己二十岁的师弟师妹们一起跳,站在最后一排,动作错乱了,节拍也跟不上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小时候住在乡下,外婆家后头有一方池塘。池塘里有一群鸭子,一年到头在里头游。有一年干旱,池塘的水快要干透了,只剩下塘底一洼浅浅的泥水。那群鸭子还是挤在那一洼泥水里,扑腾着翅膀,学着游水的样子。看着有些滑稽,也有些让人心里发酸。

吕一在舞蹈学院的那个样子,不知怎的就让我想起了那群鸭子。不是说她滑稽,是说那种执着。明明水快干了,明明游不动了,可还是要扑腾。那种不死的、不肯认输的劲儿,到底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割不断,也拔不掉。

老师看着她,找角度夸了一句,“这就是童子功……能跳70%不错了”。这话说得多好。童子功,那是从八岁起就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是压腿时的撕裂感,是下腰时的天旋地转,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把身体当作一把琴来调,终于调出了那么一点音色。后来这把琴搁久了,弦会松,音会不准,可琴还是那把琴,只要还有人愿意去调,它总还能发出些声响来。

我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在练功房里昏睡的少女。那时她不过十九岁,在北舞的教室里练过了头,累极了,就那么就地一躺,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命运的手悄悄伸了过来。导演徐克推门而入,看见了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一眼就挑中了她。

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仿佛天意早就在那里等着的,只消你熬过了所有的苦,它便会适时地递上一支橄榄枝。

可吕一没有把那支橄榄枝当成什么了不起的恩赐。她后来拍了《天外飞仙》,演了李赛金,清清纯纯的,惹人怜爱;又演了《平凡的世界》里的贺秀莲,土里土气的黄土高原姑娘,朴实勤劳,坚韧得让人心疼。她的角色似乎总带着一丝命苦的味道,善良,坚韧,却总被命运戏弄。观众看了心疼,她自己却从不卖惨,戏拍完了,人就走开,不炒作,不喧哗,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激不起多少涟漪,却在水面下幽幽地泛着光。

她的人生态度,似乎就是这样的,温和,从容,不急不躁。

像她的舞蹈一样,不是那种劈叉到地、下腰到地的剧烈,而是一种内敛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柔软。外界问她为什么戏红人不红,她也不急。问她为什么拒绝了那些看起来无可挑剔的姻缘,选了别人,她也不多解释。她就那么静静地、笃定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像一株长在墙角里的藤萝,没人浇灌,没人修剪,可一到春天,照样吐出一簇一簇的绿来。

那套房子改好了,厨房的收纳多了,客厅开阔了,卫生间的双盆也变成了单盆。有人说她抹掉了老公的痕迹,独居快活;有人说她婚姻触礁,强作欢颜。我看了那些评论,只是淡淡一笑。他人的生活,总是隔着一层纱的,你怎么看得清楚呢?她与丈夫钱泳辰认识十五天就闪婚,这件事当年轰动一时,外人看来简直是冲动。

可婚姻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只看见时间长短,哪里掂得出人心轻重呢。

我倒是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过道里跳舞,穿的是黑白配的裙装;她跟老公同框澄清婚变传言时,穿的也是休闲黑T和牛仔裤。她似乎很喜欢黑与白的搭配,不爱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简洁,素净,一如她这个人。

她的面容,到底也有些老了。

近来有网友拍到她近距离的照片,说她的皮肤粗糙了些,额头上有痘痘,粉底都快盖不住了;眼纹也深了,眼周的脂肪流失了。可她自己似乎并不在意。她没有去打针,没有去动刀子,就那么坦然地、大方地老去了。在这个人人都怕老的圈子里,这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勇气。

我望着窗外的夜空,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姜夔的词。“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词人何逊老了,写诗的笔力也退化了,当年的春风词采都已忘却。可吕一呢?她在过道里跳着那支笨拙的舞,是在忘却,还是在记起?她回母校重新上课,是在补课,还是在告别?

这世上的事,原不能想得太清楚,想清楚了反而没意思了。

就如同我看她跳舞,看着看着,眼泪竟不知不觉地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悲伤,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凉凉的情绪,像黄昏时分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心谷里回荡着。

她后来晒了一组照片。是在某处旅行,手里捧着一本瑜伽的书,笑得很舒展,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满足,那种满足不是来自于外界的认可,也不是来自于物质的丰裕,而是从内心最深处的井里打上来的一瓢清泉,喝一口,便满口生津。

我常常想,一个演员,一个舞者,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呢?是急流勇退,还是垂死挣扎?是认命,还是抗争?吕一给出了一个很别致的答案。

她既不认命,也不抗争,她就那么悠悠地、自在地走着自己的路。

有人看便有人看,没人看便没人看。她跳舞,不是为了别人看,是为了自己;她演戏,不是为了红,是为了那份喜欢。

这让我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小时候在乡下,每到盛夏,田里的荷花开得正盛。有一回我独自走在田埂上,看到一朵白莲,开在一片杂乱的野草丛中。那草长得很高,把莲花遮了大半,可那莲花还是自顾自地开着,白的瓣,黄的蕊,香气淡淡地弥散着,不去管旁边的草,也不去管有没有人来欣赏。

吕一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一朵莲。她不是那池子里最出众的,也不是开得最张扬的,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从从容容地开着,开在自己的节奏里,开在自己的季节里。

夜深了,屏幕的光也暗了下去。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暖气片里偶尔传出一两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房子在打鼾。

我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淡淡的,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格成一块一块的,像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我想起吕一在过道里跳舞的样子,想起她回母校重上课时的局促,想起她那个单盆的洗手台,想起她黑白搭配的裙装。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像一个个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串成了一条温润的、不事张扬的项链。

她的人生,或许就是这样的一条项链,没有钻石的璀璨,没有黄金的耀眼,只是一颗一颗朴素的小珠子,安安静静地串在一起,透着一股子温润的光泽。没有人会大呼小叫地说它多么名贵,可懂的人看了,心里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我与吕一没有见过面,她就像我的老朋友住进了我的心里。

窗外的天空,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的亮光。黎明快要来了。那只在过道里跳舞的夜来香,也该收起她的花瓣,去小睡一会儿了罢。

而我,也该去跑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