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达州渠县历史文化,一支战舞跳了三千年,一个小城的忠勇基因
发布时间:2026-04-19 19:44:40 浏览量:2
三千多年前,武王伐纣的战场上,出现了一支奇怪的军队。
他们不急着冲锋,而是先跳起了舞。前排的士兵手持板楯,后面的人跟着节奏踏歌而进,一边舞动一边呐喊。那场面让对面的殷商军队愣住了——战场上怎么还有跳舞的?
史书上只留下了八个字:“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这支来自西南的賨人队伍,用一场气势如虹的战舞,直接震散了殷军的阵脚。那是賨人第一次出现在中原的史册上,一出现,就是灭国级的大场面。
几百年后,同样的队伍再次登场。刘邦打天下的时候,賨人又当了前锋。初为汉前锋,数陷阵,锐气喜舞。刘邦看了他们的战舞,脱口而出:“此武王伐纣之歌也!”随后他把这支舞引入宫廷,命名为巴渝舞。
这就是渠县历史的起点。一个靠跳舞打仗的民族,一个把勇武和歌舞刻进骨子里的地方。
如果你现在去川东北,在达州和南充之间找到渠县,从地图上看它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城。秦时这里叫宕渠,郦道元在《水经注》里说得很清楚:“宕渠县,古賨国也。”意思是说,这片地方,就是賨人建立的古国都。城坝遗址230多万平方米的面积,是川东地区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的古城遗址,出土的“宕渠”瓦当直接印证了文献的记载。
賨人有七姓——罗、朴、督、鄂、度、夕、龚。他们沿渠江而居,能歌善舞,但更擅长打仗。
考古工作者在城坝遗址挖出了虎钮錞于、编钟、铜钲等青铜礼乐器,铸造工艺之精良,让专家都惊叹。更厉害的是,这里还发现了大片冶铁作坊遗址,出土了数以万计的炼渣和鼓风管。《华阳国志》记载“宕渠有铁官”,考古证实了,汉代的宕渠就是西南地区一个重要的冶铁工业中心。能冶铁,就能造兵器,所以賨人的板楯蛮名号不是白叫的。
秦灭巴蜀后,宕渠县正式设立。汉高祖刘邦因为賨人助他平定三秦,免了他们七姓的赋税徭役,还把賨人的战舞搬进了宫廷。从那以后,巴渝舞就从山野间的呐喊变成了宫廷的乐章。
宕渠冯氏一门的忠烈,是这种精神最集中的体现。
冯焕,东汉宕渠人,官至幽州刺史。他北伐匈奴,为官清廉,得罪了不少权贵。有人伪造皇帝诏书陷害他,他想自杀,被儿子冯绲拦住。冯绲劝他上书自辩,真相大白,但冯焕已经病死在狱中。
冯绲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他历仕东汉四朝,从京兆尹干到车骑将军,为官四十五年。他平定荆州叛乱,率数万之众击溃十余万反军;他拿钱救济穷人,自己却省吃俭用。冯氏一族以“志欲去恶、体清守约”为家训,济世安民,被誉为“一门忠烈”。他的墓阙冯焕阙至今矗立在渠县土溪镇,正面隶书铭文二十字,被史学家称为“汉阙中的逸品”。
在冯焕阙不远处,还有沈府君阙,是汉阙中罕见幸存的双阙,阙身雕刻着仙女乘龙、董永侍父、青龙白虎等图案,每一刀都刻着汉代的精气神。渠县现存汉阙六处七尊,占全国的四分之一。
宕渠的忠勇,到了三国时期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王平。
《三国志》记载王平“巴西宕渠人也”。他本是曹操部下,后归降刘备。街亭之战,马谡不听诸葛亮的部署,导致大败,诸军溃散,唯独王平率领的千余士兵纪律严明、稳如泰山,一路敲着战鼓把溃散的部队收拢回来。诸葛亮临终前把汉中交给王平,不是没有原因的。王平官至镇北大将军、安汉侯,他的军事才能在蜀汉后期无人能出其右。
到了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宕渠人的后裔又站了出来。
李特,祖世本巴西宕渠賨民,在乱世中率领流民起义。他战死后,儿子李雄继承他的事业,在成都称帝,国号大成。李雄在位期间实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给了川人将近四十年的安稳日子。李雄建立的大成国,是賨人在中国历史上建立的唯一一个封建王朝。
从周武王的战舞,到刘邦的巴渝舞;从冯焕的清廉,到冯绲的忠勇;从王平的沉稳,到李雄的开国——宕渠人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史册上,不是因为他们占了多大的地方,而是因为他们在每个时代都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忠勇。
宕渠人读书也一样硬气。
渠县文庙始建于宋代,现存建筑是清代重建的。康熙年间,知县雷鸣鲁带头捐银,历经康熙、雍正、乾隆、嘉庆四朝,整整花了158年才建成。一座县级文庙建了快一百六十年,这在古建筑史上也不多见。
我站在文庙棂星门前,这座石牌坊高十一米多,雕刻精美,被誉为“蜀中牌坊之首”。让人感慨的是,文庙正面是一面红色照壁,上书“宫墙万仞”,相传是康熙御笔。但文庙没有正大门,只开左右两个侧门。当地有一个说法流传了很久:渠县历史上出过不少进士,但一直没出过状元,所以正门从未开启。不管这个说法真假,它透露出渠县人骨子里的那股子倔劲儿——读书不是为了虚名,而是为了对得起脚下的这片土地。这一点,从宋代经学家黎錞身上就能看出端倪。他与苏轼兄弟是忘年交,欧阳修有“文学苏洵、经术黎錞”的评语,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自请外放回蜀,在眉州留下很好的政声。1983年,渠县出土了清代道光年间的“黎錞王平故里碑”,说明直到清代,渠县士绅仍在郑重确认自己的先贤身份。
文庙至今保存完好,里面还设有渠县历史博物馆。2013年,渠县文庙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宕渠人的骨气,在南宋末年又一次亮了出来。
1255年,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为抵御元军南下,四川制置使蒲择之在渠江畔礼义山上筑城,三面环江,四周峭壁。这座城驻军不过千人,在川渝山城体系中算是个小角色,但就是这座小城,在宋蒙战争最关键的时候死守不退。知州张资率军民坚守,与合川钓鱼城形成战略呼应。元军打不进来,就用石炮轰、用飞梯攻,但守军就是不降。
礼义城的军民顽强抵抗了二十多年。1275年城破,守将张资自杀殉国。地名“礼义”,就源自军民宁死不降的气节。
2015年,考古工作者在礼义城遗址发现了《礼义城图》残片。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幅描绘南宋四川山城防御体系的城池攻防图,图上刻画了密匝匝的炮台、盾牌、飞梯等攻守器械,城门内外两侧的石炮兵团对战场面极为壮观。一幅近八百年前的地图残片,让那段壮烈的历史重新浮出水面。
宕渠人的故事,并不只在史书里,它还活在今天。
城坝遗址的考古发掘仍在继续。2018年,城坝遗址获中国考古最高奖“田野考古一等奖”。2022年,遗址公园入选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2025年6月,一期工程已对外开放。从殷商賨国都城到秦汉宕渠县治所,这座延续了上千年的古城,正在被一层层揭开面纱。
渠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在活态传承着。三汇镇的彩亭会,源于汉代“百戏”,每年农历三月,彩亭高悬,孩童扮作戏中人物凌空而立,四米见方的台面上竖起八九米高的铁杆,层层叠起的人物造型在高处衣袂飘飘。2008年,三汇彩亭会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刘氏竹编工艺同样被列入国家级非遗。这门手艺可以追溯到两千三百多年前,城坝遗址出土的汉代竹编器证明,渠县人在两千年前就已经会用竹子编织器物。今天的刘氏竹编,用四十多道工序把竹子变成比头发丝还细的竹丝,能编织出书法、山水、花鸟等图案,细腻到让人不敢相信那是竹子做的。
渠县耍锣鼓被誉为“巴賨文化”的活态遗存,鼓、大锣、镲子、包锣、马锣几件乐器组合在一起,鼓手是总指挥,大锣敞亮通透,镲子见缝插针,节奏感十足。2023年,渠江号子也入选了四川省非遗名录。
渠县享有“中国汉阙之乡、中国黄花之乡、中国竹编艺术之乡、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中国诗歌之乡、中华诗词之乡、中国文学之乡”七张全国名片。一个地方能集齐这么多文化称号,不是偶然。
宕渠人用三千年讲了一个道理:一个地方能活着,靠的不是地利,而是人心。
宕渠的故事让我想起一个词——“地方性知识”。它不是书本上抽象的道理,而是世世代代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用生命活出来的东西。賨人“前歌后舞”的战舞里,既有勇武,也有乐观;冯焕冯绲父子的家训“志欲去恶、体清守约”,是忠勇与廉洁的高度统一;礼义城二十年死守的坚韧,更是把“忠勇”二字刻进了每一个城砖。
从“巴渝舞”的战鼓,到“汉阙”的巍峨;从“礼义城”的忠骨,到“文庙”的书声;从“三汇彩亭”的惊险奇巧,到“刘氏竹编”的精巧细腻——渠县的每一处遗迹、每一项技艺,都在告诉你: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没有变过。
宕渠的水还在流,宕渠的人还在变,但宕渠的精神没变。
能做一个宕渠人,是这片土地给他们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