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文摘:晋剧丁派传人马玉楼舞台生涯之师徒情深
发布时间:2025-08-31 21:27:06 浏览量:2
名师高徒
1955年,新新剧团提倡订师徒合同,号召那些舞台上“有层次的人”自己找师傅,由师传戏给徒弟。青年演员立即行动起来,白翠云向牛桂英学习《杀狗》,白桂英向郭凤英学习《小别母》,马玉楼毫不犹豫又找了丁果仙。
按照团里要求,马玉楼和丁果仙订了3个月的师徒合同,商定《捉放曹》《卖画劈门》《伍员杀府》3个戏,由师傅手把手教她。
马玉楼选这三个戏有自己的想法,这3个戏各有侧重:《捉放曹》是正功须生的戏,是骨头戏;《卖画劈门》是戴髯口的老生戏;《伍员杀府》需要扎靠,扎靠就有了身段要求,人们说某个演员“会扎靠”,就是指这个演员表演技术全面。
“玉楼哇,俺儿能弄下这三个戏就稳住功夫了。”丁果仙说。
丁果仙教人有个特点,越认真的徒弟越是认真教。3个月里,马玉楼天天去丁果仙家学戏,一去就是多半天。
《捉放曹》是三国戏,共有4场,第4场是剧情的高潮,讲的是曹操杀死父亲故友吕伯奢家人后焚庄逃走,路遇买酒回来欲款待自己的吕伯奢,吕善意挽留,反被曹操杀害。陈宫见其枉杀无辜十分懊悔,晚上趁曹操熟睡时独自逃离。马玉楼主演须生陈宫。
飘骨儿一仓!……随着打击乐,陈宫叫板:老丈啊……“玉楼啊,这个叫板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叫板。”“怎么不同呢?”
“你得唱出人物的感情,不能光顾卖唱,这是一种痛苦的、欲说不能的叫板,有复杂的感情在里头。”丁果仙讲道,“陈宫想告诉吕伯奢,曹操在这里捅下娄子了,你好心好意给他买酒买菜,他却因为疑心杀了你的全家。”
“陈宫一边唱着……老……丈……一边摇摇晃晃扑到老汉跟前,欲将实情相告,但是又不能啊!止住,无奈地……啊!……”丁果仙边演边讲。
“道白你也要注意。”丁果仙说,“你得用北京的字,山西的韵,“绿水青山,其景可现’一句,‘绿”咬的是北京字,“山’和‘观”字要落到平音上,这是山西的韵子,要是往上挑就变成北京话了。你要把字音放全,才能一字一字送出去,要分开轻重缓急,安排得顺顺当当地,观众才能听懂,听出味道来,要快唱慢说。”
“师娘,什么是快唱慢说?”
“要把说当成唱,把唱当成说,有字有前,不能离开舞台语言的韵子,不能变成平常说话。”
“哦,记下了。”
《捉放曹》是名戏,丁果仙隔三五天会演一次。“师娘演戏呀,你看着!”
丁果仙招呼徒儿,马玉楼就站在台下学,捕捉她的发声、运气、韵味,模仿她塑造的人物形象。
“你们看人家玉楼,都成了名演员了还在台底下看呢,一看人家就是闹艺术的人。”同行评价说。
在《卖画劈门》里,劈门一场丁果仙扮演的白茂林有传神的表演,马玉楼锁定了这一场。
白茂林回到家里,准备和女儿星夜外逃,忽听有人叫门,白茂林以为是胡府派人前来抢亲,决定劈门杀贼,设想到来叫门的人是自己的外甥。
“师娘,第一次叫门,白茂林怎么演?”
“玉楼啊,这第一次敲门,白茂林觉得是胡府来抢亲了,‘来了”,这个台词是缓慢低沉的,然后一甩胡须跌坐在椅子上,表情是惊愕,继面沉思,在想办法,他拿定了主意要以死相拼,表情转换为刚毅。”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叫门声是急切的,白茂林已经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高叫一声‘来了!’然后一把抓起钢刀,‘我开柴门……凿尔的头首!’这个唱腔是愤怒的。“首”字刚一收韵,便向柴门猛劈一刀!”
丁果仙和马玉楼比画着,继续说: “白茂林定睛一看,来人是自己的外甥,精神就放松了,手中的刀不由自主地掉落在地上,神态失意,轻轻唱出“我的甥儿来到’。”
“这里为什么要停顿呢?”马玉楼发现老师在“来’后有一个小小的休止。
“他怕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人啊。”
“甥舅们相逢在今朝,来得好来得妙,刚刚凑巧,来迟了舅父我就要远逃!’这个地方得紧打慢唱,特别是‘刚刚凑巧”这四个字,一字一拍。一拍一音,表现绝处逢生的悲喜心情。”
丁果仙在前面边唱边走,马玉楼踩着节拍跟在后面,跑到什么位置,眼神往哪看,脚尖冲着什么方向,都逼真如一,其认真程度在排练场几乎很少见到。
马玉楼深感老师技深艺绝,非专注不得学其真,学其妙,所以给自己制定的规矩是模仿,绝不越老师雷池一步,一招一式,一腔一调,一字一顿,一进一退,一怒一嗔,声调高低,出台下场,举手投足,严格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做。
省晋剧院档案室里珍存着一张马玉楼向丁果仙学戏的照片,从中可以略知当年师徒授受的情况。照片上两人一左一右,丁步站立,右手执鞭,左手握拳,圆睁双目,怒视前方,从动作到神态惟妙惟肖,几近雷同,由此可略窥当年马玉楼学戏之实,模仿之真。
丁果仙舞台演出时经常会有自己的即兴创作,唱腔、身段、表演,哪怕是一个马鞭的甩法也别出心裁,用行家的话说,是演员把戏拿住了。
“丁老师不愧是名角,真能把戏唱活。”马玉楼暗暗佩服,“我还不敢往活里唱,得先把老师的戏学好,学像了才行,老师怎么唱我就怎么唱。”
女子演须生,突破女像最难,抬手动脚要尽量像男人,回到家里也得按男人的动作来。老师教她:“街上有那么多老人,你要注意观察,观察他们的动作,得把腿松下来。”
“去了庙里得多参观,看看塑像,看它的姿态,活人是活人,塑像是塑像,人家为什么塑得那么好。”
丁果仙家里养着一只狸花猫,老师说:“没事的时候我就观察它,看它的动作,我们练功有个基本功叫滚毛,你看它的样子是不是滚毛?”
丁果仙喜欢作画,画的最多的是竹子。“竹竿和竹竿不同,叶子和叶子也不同,有的挺立,有的柔软,得把对生活的观察用到舞台上。”老师说。
丁果仙亲眼看到了马玉楼在艺术上的努力,对这个徒儿很是满意,不时给予指导和关爱。
“一人一个声带,你要按你的声带来。”丁果仙说,“师娘的嗓子已经下坡了,你要吸取我的优点,吸取我的韵味,吸取我的换气,吸取我的技巧,发挥你的声带特长。”
有一次马玉楼演出《空城计》,剧中有一句唱词:手扳住城垛口往下观看。
演完后,丁果仙问她:“你在城楼上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观众。”
“你看错了,这说明在城楼上站着的不是诸葛亮,而是你马玉楼。诸葛亮在城楼上往下看,看到的不应该是演员和观众,应该是司马懿的千军万马。”丁果仙接着又说,“这时的你一眼要看四十里之遥,要让观众看出你的眼神和感情来,演员眼要带观,这样才有真实感。”
“前台是战斗的地方,一上场就得进入角色。”丁果仙说,“出了前台就不是你马玉楼了,你就是诸葛亮,就是赵匡胤、杨令公,不能考虑别的,再大的事情也不能考虑。”
一次丁果仙演出《斩子》,扮演六郎的演员突然生病,丁果仙提出让马玉楼上场扮演六郎,师徒二人对了一遍台词就匆匆上台,马玉楼的唱腔、念白、身段和老师的一模一样,演完后丁果仙高兴地说:“你和我的唱,表演没有两样,学得不错!”师徒俩精彩的表演,博得了台下观众的热烈掌声,一时在艺界传为佳话。
“以后由玉楼来唱前半场,我来唱后半场。你们出戏的时候要交代清 楚,前半部写马玉楼,后半部写我。”丁果仙交代剧务。
马玉楼明白师娘的用心,能与丁果仙同台演出,是多少演员梦寐以求的事啊,她打心眼里感谢上苍,感谢师娘对自己的栽培。
终于有一天,丁果仙对她说:“玉楼啊,你演的真不错,把我的戏都接起来吧!”
受到师傅的夸奖,马玉楼心里很高兴,但她丝毫不敢自满,更加勤奋学戏,一招一式都按着师傅的来。在这几年里,她一直活跃在舞台上,活跃在和平剧院,活跃在山西各县及周边县,每晚必演,从不推辞,丁果仙唱什么她唱什么,把师傅的戏全部接下来了。
“十年磨一剑。”马玉楼用了整整10年的时间,用不舍的追求,忘我的付出,完成了丁派艺术的完美继承。
戏曲文学理论家赵志冲说:“只有马玉楼能接了丁大娘的班,她的表演、唱、扮相、道白,各个方面都能接了班。”
马玉楼不仅在艺术上向师娘学习,做人也以她为榜样。在她心目中,丁果仙有男人性格,办事公道,为人正直义气,不说闲话,爱护人才,作风正派,是个搞事业的人。而且,虽然已是响彻三晋的名人,但她平易近人,见了人总是点头微笑,看见个小孩也会笑着逗逗,没有名角的架子。
马玉楼生下大儿子少华不几天,丁果仙亲自到家中看望,一进门就抱起孩子:“啊呀,俺玉楼会养呢,看养下个光秃秃的孩子,来,给俺和孩儿照个相!”
下乡演出的时候,丁果仙只要能抽出工夫就和大家一起去。丁果仙穿着棉猴大衣,和演员一起坐大卡车,一起爬山路,一路走一路交谈,讲新中国让她获得了新生,讲共产党的好,说自己旧社会抽嗜好,如果不是共产党自己早死了,是共产党救了她。更多的时候是谈戏。丁果仙手上戴着一个戒指,上面写着“双合成”三个字,据说柳巷双合成点心铺有她的股份,后来国家提倡献宝运动,丁果仙就把自己的戒指、戏箱和金镯玉镯都献出去了。
1956年,丁果仙带着几个主要演员去北京演出,马玉楼正怀着二儿子少明,因为害喜吐得厉害,什么也不想吃。
“玉楼,你怎么了?不想吃饭?”丁果仙关切地问。马玉楼把实情告诉了师娘。
“有喜了?好事儿啊,想吃什么呢?你告诉师娘。”“我……我想吃抿曲曲(一种山西面食)。”“好,师娘领你去吃。”
丁果仙带着马玉楼到了一位老乡家里,美美地吃了两碗抿曲曲。
20世纪60年代初,山西广播电台举办“师徒演唱”戏曲栏目,请丁果仙和马玉楼录制《坐楼杀情》。这个戏是丁果仙的拿手戏,师徒俩一人一句唱,节目播出后观众反映:马玉楼学丁果仙学得真像。
师娘教戏很辛苦,马玉楼也想着法子报答师娘,看到师娘身边有需要做的活儿就抢着做。马玉楼知道师娘常年吃素,家里有什么好吃的赶快包上带过来,老师的生日,大小节日,都要备上礼物去看她。
丁果仙爱吃豌豆糕,冬春干燥季节,豌豆糕内配上柿饼,养肺和胃,充饥润喉,吃上一块再上场演出,嗓子肚子都舒服。每当巷子里响起做糕师傅贾德旺的叫卖声,马玉楼就拿上一个黑漆木盘出门买糕。丁果仙爱吃豌豆糕有了名,贾师傅路过这里总要多叫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