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响秦腔:田间地头的随口呐喊,如今成了华丽舞台上的秦声艺术
发布时间:2025-11-26 07:38:31 浏览量:35
吼响秦腔
暑期里,贺先生跟着王老汉,到甘肃避暑。西安像个大火炉,他们却穿着夹衣,跟村民在街头吼秦腔。吼了三天,贺先生觉得不过瘾,回来把妻子和孙女接去,又唱了好几天。
贺先生大半辈子在基层工作,整天在具体事情中打麻缠,却斯文得像位书生,说话不紧不慢,唱戏也慢条斯理。2022年,我们四位中学同学一起南游,他和王老汉一路飙戏,从陕西唱到湖北,再从湖北唱到湖南,最后在广东广西间来回唱。同样的戏,王老汉唱的就铿锵有力。当然,他偶尔也有深情的时候。那年除夕,他把几位村民叫到家里,唱戏守夜。也许是岁月老了,人心柔了,他拿着麦克,闭着眼睛,唱得相当动情。
民以食为天。无论什么时候,人都得首先谋食。肚子填饱了,人心就活泛了,想的多了,也会讲究起来。从大山角落,到大漠腹地,各种的艺门儿,像杂草一样,很自然地从人心里,也从日子中,萌生出来,形成风景。老陕肠子直,说话嗓门大,动不动就喊,唱个戏、道个情,也会发自肺腑,吼得震天响。
小时候,村里文化活动少,大家都盼着唱大戏。一台戏,盼三年,听三天,就能唱一辈子、说一辈子。有人说戏里的人物,有人论演员的扮相,有人评主角的唱腔,还有人议戏外的这事那事。说戏,成了日常生活的永久话题。不看戏、不懂戏,插不上话的,很快就被边缘化。为此,有些闷葫芦,在庄稼地里干活时,会悄悄一个人小声哼。只是,陕西人不习惯于悄悄说话,不小心,就会放开喉咙,放大嗓门,唱了起来。
这样放开了吼秦腔,不光得嗓门大,还得底气足,得有老秦人的自信和张扬。到南京上学时,班里的联欢晚会上,我被逼上台,本想应付两句。结果,一开口就破了嗓子,一句“祖籍陕西韩城县”还没唱完,就涨红着脸,跑了下来。回到西安工作,三十多年,经常看演出,却很少看秦腔戏。退休前,因抗疫的机缘,结识了李梅老师,受邀到陕西戏曲研究院的剧场,看过他们排练的几场戏。
《生命的绿洲》,讲述了一家人为治沙所做出的巨大牺牲。为了治沙,丈夫被埋在了沙漠里。儿子为了替父还债,外出打工,却被逼疯。女儿委屈嫁人,夫妻不和,让母亲时时心寒。顶着这样大的压力,女主人公带领大家造出沙漠绿林,却在新时代面临着新的矛盾。特别是亲人间的纷争,像一把刀子,一下下戳着她的心。治沙有何错?悲愤之下,她一口气唱出“十大恨”,唱出天地英雄气,唱尽心中万般苦。“十大恨”的具体内容很快就忘了,但那出戏、那段唱腔、那种气势,一直回荡在心里。第一回,我领略到了秦腔的魅力,感觉情节顶上来时,非这种火山爆发式的唱腔,无一表达,难诉心声。
从那以后,路过钟楼时,愿意到易俗社街区转转。我不知道,大秦帝国乃至汉唐时期,赳赳老秦高兴时,如何唱出心声,唱的又是什么戏!据这里记载,秦腔作为一种成熟的剧种,诞生于明朝,是京剧的重要来源之一。而大名鼎鼎的易俗社,却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还与李仪祉家族有着直接的关系。李仪祉绝对是民国时期可与杨虎城并肩的大乡党,兴修水利,兴办学校,却不为普通人熟知。他的父亲李桐轩于1912年,牵头成立易俗社。地址选在西安城最中心处,足以显示秦腔在三秦百姓心中的地位。他们不负众望,先后编创《三滴血》《山河破碎》等上千部剧目,移风易俗、启迪民智,支持抗日、凝聚人心。1924年,鲁迅来此观演后,题赠了“古调独弹”匾额。
青灰色的建筑小院,清新雅致。上二楼,在秦腔博物馆里,看到了易俗社的镇馆之宝,百年之前《三滴血》的剧本原件。这部戏编创一百周年时的晋京演出,已成为经典。戏迷王老汉给我发来视频,特别叮咛,要到易俗社的剧场实地去感受一下。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不是随时都能看到。
我想起在这里看过的昆剧《牡丹亭》(片段)。吴侬软语,不借助显示屏根本听不懂。不过,唱到动情处,那种激昂和气势,与李梅老师唱的秦腔也别无二致。舞台小世界,一挥鞭就百里。博物馆里藏乾坤,一步看千年。就这么一排一溜察看时,从秦腔戏的片段里,看到了三秦大地的时代脉动。
为民众而写,为民众而演。所有的艺术都来自生活,最终也要围着百姓的生活,想办法为大家服务。山川迥异,风俗不同,各有方言。江南水乡有他们的气质,黄土地上也有自己的特点。无论哪种戏,唱腔都要围绕情节和情绪,书生小姐着急了,也会大呼小叫。秦腔里不缺轻吟慢唱,也有碗碗腔式的深情道白。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血性刚烈,动不动就想吼起来,于是就有了发自肺腑、气呑山河、地动山摇的“秦之声”。
从博物馆走出来时,我给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王老汉马上回复,秦腔就不是一个人能看的。额给咱瞅实着,看过年时哪个村演戏,咱顶着雪,挤在人堆里,感受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