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曜东口述十里洋场4:上海滩形形色色的舞厅、舞女和舞女大班
发布时间:2025-12-18 13:11:11 浏览量:40
我涉足舞场大约在七八十年前,那时上海的华人中刚开始有职业舞女和营业性的舞厅。在此之前,跳舞是外国人的事,中国人的娱乐主要是上戏馆子看戏,有钱人碰上喜事就在家里请来名角唱堂会,一般老百姓多半是聚在一起打麻将。当然,在有外国人和洋行、银行买办出入的场合,也常有舞会,但中国人自己开的交际舞厅,似是出现在20年代,地点在虹口,是广东人开的,中文名字叫黑猫舞厅( Black Cat )。那时的虹口是广东人和日本人的世面。黑猫舞厅最初只有十几个舞女,都是在私人跳舞学校里学过的。她们是上海最早的一批职业舞女。人跳舞学校里学过的。她们是上海最早的一批职业舞女。
凡事都是物以稀为贵。黑猫舞厅既然是独领风骚的第一家,生意自然红火,还吸引了很多洋人来跳舞。后来就从虹口搬到了南京路大光明电影院隔壁的楼上。其中有几个红舞女很是出过一阵风头,如杜爱梅、陈雪梨、陈卓华、麦文卿、王女士等等。那时的舞厅是很规矩的,舞女们陪舞不陪夜,若有了相好,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就索性脱离舞厅,嫁出去了事。不像后来的敌伪时期,情形就乱了,有的舞女成了半个妓女。到了抗战胜利之后,国民党的"五子登科"一来,更是天下大乱,各种类型的舞女都出来了。
"黑猫"时期的红舞女收入不错,一般是一元钱三跳,即一元钱伴你跳三支曲子。像杜爱梅一个月可挣3000元。那时虹桥一带的土地不过2000元一亩,一般银行的经理月薪不过三四百元,大银行经理也才800元,而老百姓10元钱可吃一个月了,夫妻俩租一间亭子间过日子,月租只要2元钱。
我那时刚刚20岁,和我大哥孙仰农在南京东路现在的中央商场开了一家小公司,初学做生意。那是个华洋杂处、中西交汇的核心地带,西洋玩艺儿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极大,所以由朋友引路,也成了黑猫舞厅的常客。那时我父亲孙多提当盐官(初为松江盐运副,后为扬州扬由关监督),家里虽有钱,但因是封建大家庭(我的曾叔祖是光绪帝师孙家鼐)所以家规也严,不允许我们泡舞场,只能偷偷摸摸地去。那时的青年跟现在的青年一样,越是管得严了越有逆反心理,越是不让去就越想去,最后竟一发不可收,跳舞成了我前半生的一大嗜好,以至于从跳舞而相好,娶了黑猫舞厅的舞女麦文卿为妻,并从她那儿,知道了她们中的许多事。
麦氏是广东人,跟着母亲来上海。其母是洋行买办家里的管家。上海的进出口贸易发展起来后,广东许多洋行北迁海,管家也就跟着来上海。上海的买办家里也喜欢用广东人管家,因为她们人干净,见识广,有洋味,懂得西洋人的规矩。干她们这一行的连穿衣服也是一样的,总是黑裤子,白色中袖上衣,衣襟的大襟纽扣边挂着一串钥匙,手里总是一条白毛巾。阮玲玉的母亲也是这类职业。麦文卿生活在这样的开放型的环境里,自然能得风气之先。阮玲玉当时既跳舞也当影星,是个舞星兼影星的双栖明星。
黑猫舞厅的台柱子是杜爱梅,红得很,人长得漂亮,舞也跳得好,后来嫁了上海的纸张大王徐大统。徐大统原是钱庄里跑街的,宁波人,后来在上海世面上混熟了,成了纸业大王。他的发财主要得助于陈彬和。陈彬和是《申报》馆的主笔,史量才的得力助手,《申报》所用的纸张均由陈彬和"挑"徐大统做,后来《新闻报》也归陈彬管了,纸张也都用徐大统的了,徐焉有不发财之理呢?徐大统为了应酬客户,常陪客户去舞厅,于是认识了杜爱梅,有意娶其为妻。徐家里原有结发夫人,是旧式的小脚女人,他自然日久生厌了。杜爱梅是红舞星,不容易"上钩",他就耍了小聪明,向杜隐瞒了实情,说自己没有妻室。于是杜爱梅和他讲定,自结婚后,杜脱离舞场,但徐从此亦不许涉足舞场了。可是徐大统欺骗了杜爱梅,婚后仍是泡舞场,杜气得不得了,于是就招小姐妹来家里打牌,有时留宿在家。结果徐大统又在小姐妹身上拈花惹草,又生出一些是非来。后来杜爱梅与徐分居,刻意捧角,主要捧越剧演员傅全香等,又当交际花,每天的应酬也忙得很。
黑猫舞厅的另一当红舞星叫陈雪梨,后来嫁了颜料巨商薛家的第四个儿子,人称薛老四。著名的京剧坤角露兰春,从黄金荣家里出来后嫁的是薛家老二。薛老四娶了陈雪梨后又看上别的女人,于是陈雪梨与之闹翻,没几年就从薛家出来了。正好那时杜爱梅也与丈夫闹得不开心,于是就叫陈雪梨搬来家住了。谁知徐大统得罪了杜爱梅却又移情陈雪梨,他们俩好上了,1948年去了香港。我为此还为杜打抱过不平。
还有一个混血儿叫玛格里特,中文名字叫陈卓华。她母亲是印度人,父亲是广东人。她最初是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的舞伴,后来嫁了印度贵族华兹华尼,其丈夫曾担任香港印度商会的会长。她本人解放前出国,后来定居美国,是一家公寓的老板。她为人极讲交情。我1974年从外地返回上海后,生活很困难,她远在海外不知怎么会得知我的情况,就寄来一只邮包,里面全是衣服,又写来一封英文信。可知她那时还在世,现已久无音信了。
她们那批舞女中现在只剩一人还在世(我那麦氏夫人在解放初病逝香港),即前面讲到的王女士。她与我同岁,也九十多了,朝鲜族人,因人长得白,人称"剥壳鸡蛋"。他的丈夫是著名餐馆雪园饭店的老板,解放后公私合营时并入绿杨村饭店,前几年病逝。她本人解放后潜心画艺,现在画得很好,还有画捐赠政府。她是上海文史馆馆员,当是上海舞业行当里唯一的活字典。
黑猫舞厅之后较出名的舞厅是圣爱娜和大都会,后来才是百乐门和仙乐斯。另外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各式风格的舞厅。
开圣爱娜舞厅的老板是福建人王信和,舞厅地点在青海路吴江路路口,规模很大,也很规矩,生意很好。那个地方原先有个吴江路路口,规模很大,也很规矩,生意很好。那个地方原先有个美国人开的斜桥总会(俱乐部),又紧贴静安寺路(南京西路),清末的几个豪门望族如盛宣怀家、邵友濂家、刘锦藻家,以及李鸿章五弟李凤章的后代都住在这儿,几处大宅门几乎连成了一片。公子哥儿成团成旅,娱乐休闲市场自然就红火了。那时夏天没有空调设备,如果舞厅里很热,公子哥儿们怕热就不来跳舞了。可是王老板又别出新招,夏天在兆丰公园(现中山公园)又开了个露天舞场,搭一些棚子供应茶点,舞池是水门汀地面,再洒上一层滑石粉,比起打蜡的弹簧地板并不差,舞客们照样旋转自如。再加上菲律宾乐队吹奏的轻音乐,很适合中国人的口味,生意就更加火爆了。王老板很懂生意经,他细心观察并迎合人们的崇洋心理,连夜宵和小吃都为舞客们准备好了,主要是烤鸡和烤肉。人们在凉风习习中起舞,不时地又闻到阵阵烧烤的香味,于是且舞且吃,是真正的土洋结合,像个乡村俱乐部。
与圣爱娜差不多同期,静安寺边上又有了大都会舞厅,那是舞女大班阿郑和阿盛(具体名字记不清了)等几个人合伙开办的,规模不如圣爱娜大,生意也很好,一般银行、洋行里的经理、高级职员常爱往大都会跑,因环境较之圣爱娜更贵族气些。
再后来又有了百乐门和仙乐斯,都在静安寺路(现南京西路)上,所以旧时的静安寺路,简直是舞场一条街。
百乐门是湖州南浔"四象"(当地人称家产达千万两银的富户为"大象")之一的顾家于1932年开的,老板叫顾联承,投资70万两银,其规模和豪华程度均属后来居上,号称"东方第一乐府"。那时静安寺一带还是矮平房的世界,较为僻静,忽然间拔地而起一座六层的美式巨厦,而且楼的顶部设计为圆柱体的梯形造型,周围层层嵌以霓虹灯广告,大门右两翼又安置了垂直式的流线性灯柱,入夜时分,彩灯齐放,分外醒目,一时竟占尽风光。百乐门一层是店面和厨房;二层是舞厅和宴会厅,大舞池有500平方米,还有一个玻璃舞池;三楼以上是旅馆。开业后天天门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热闹非凡,逐渐成为上流人士的活动场所。有些大户人家儿女婚嫁也租此举办结婚典礼,如盛宣怀的孙子盛毓邮,娶宜兴大户任家长女任芷芳为妻,在此举办婚礼时,就包下了整座百乐门,新娘子的婚纱从舞池中间一直拖到大门口,前来祝贺的客人不知有多少。顾联承有两个儿子,顾森康和顾利康。顾利康是老大,当家管事的,解放以后发配青海劳动改造,据说他与国民党的军警部门有勾结。那时舞厅为防止流氓捣乱、敲诈,是常常请求军警来保护的,肯定与他们有些联系,顾利康后来就死在青海。顾森康后来侨居加拿大,仍健在,差不多每年都回来探亲。人老了毕竟思念故土。
仙乐斯的情况许多报刊都介绍过了,沙逊是老板。因为他有一次去百乐门消遣,服务员不认识他,又见他是跷脚,认定他不是来跳舞的,于是怠慢了他。他一怒之下在跑马厅附近自己造了一座舞厅,取名仙乐斯。可是他会炒房地产而不会经营舞厅,开业后连连亏本,也有人认为舞厅环境太封闭,舞客们不愿来。后来租给了谢葆生经营。谢葆生是上海滩上处处玩得转的人,是个大流氓,在上海开卡德浴池、卡德旅馆,很有势力,汪伪时陈群当江苏省省长,就叫他当警察厅长。此人开舞厅也很有办法。一个好的舞厅,起码要有二三个当红的舞星,才能吸引那些洋场阔少,于是他主动为舞星们提供高级公寓,又免费车接车送,提供各种方便。舞星一被拉过来,大批的舞客也就带过来了。所以仙乐斯在谢葆生手里,也成了一张赚钱的王牌。
敌伪时富民路长乐路路口的三角地带,还有一个白俄开的"阿开弟"( AKT )舞厅,是另一种风味的。楼下是舞厅,楼上是赌台,舞厅可容六七十对舞客跳舞。这个舞厅没有固定的舞女,客人要自带舞伴去的。可是无形中在此地又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时尚﹣﹣大家都带西洋女去跳舞。所谓西洋女,是指那些在上海洋行或大型企业里工作的葡萄牙、阿根廷等西方国家的洋妞,如上海自来水公司、电灯公司、电话局的接线员、小职员,她们似乎还够不上资格陪她们的洋大班跳舞,于是在周末和周日,到"阿开弟"来"打工",陪上等华人跳舞。这些人作风规矩,陪舞不陪夜,收入也很可观。"阿开弟"还有一个特殊的节目,即每三圈舞跳完之后,有一场白俄的文艺表演,或是赤脚跳踢踏舞,或是草裙舞,或是唱歌,也别有情趣,所以生意好得很,天天客满。
江苏路华山路路口现在卫生学校的地方,过去也有舞厅,是李鸿章的一个侄孙开的,也是楼下跳舞,楼上摆赌台,名字叫"阿根廷俱乐部"。最差的舞厅是开在石库门房子楼下的,那是未出名的舞女的实习场所,价格是一元钱30跳。
陈曼丽是百乐门舞厅乃至整个上海滩舞业界非常走红的舞女。她是安徽芜湖人,父亲是剃头匠,在日本开个小剃头店过日子。抗战爆发后,日本人排华,她的父母带她回上海了。其父仍旧给人剃头,她就进舞厅跳舞。她人长得虽算不上最好看,但身材好,细高挑个头,身段优美,而且人极聪明,舞跳得好,还会唱京戏,曾与叶盛兰、马富禄合演过《红鸾禧》,一时名声大噪。也许她在日本时见过世面,所以待人接物也很礼貌,懂规矩。
她跳舞跳红之后,身价不得了,行情最好的时候一个月可挣三万元。不仅仅是她,其他红舞女也是如此。所以她们都住高级公寓,如衡山路上的西湖公寓、毕卡第公寓、淮海路上的戤司康公寓等。那原是洋大人们的居住地,她们也挤进去了。穿着打扮上,她们常常一身华丽的丝绸旗袍,冬天外披一件貂皮大衣,风度上向上海滩那些富贵人家的少奶奶看齐,所以颇能领一时之风骚。每天请她们吃饭、跳舞的人不知有多少。她们自己也不用买汽车,人家自会开车来接她。陈曼丽一般要到晚上10点钟才去舞厅,在此之前总是在哪家大饭店里人家请吃饭,还常常应酬不过来,要提前预约。她进了舞厅先去洗手间补粉,出来后已有十几位先生在等她了。这时舞女大班就会走过来,告诉她哪位先生先来,应当先陪谁跳。有的舞客来到舞厅并不是要人陪舞的,而是点中意的舞女来他的桌边来"坐台子"(陪他聊天),"坐台子"要花30元。坐一会儿聊着天,喝着饮料,一会儿她又要转到别的桌子上去了。上海滩有的是小开和百无聊赖的酸男人,就喜欢花这个钱,买这一小时的赏心悦目。有的舞客跟她熟了,还把她接到其他舞厅去跳舞或是参加其他活动,并暗地里送她钱,这都是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事。按舞厅的规矩,舞女和舞厅在收入分配上是四六开的。舞厅拿四成,舞女拿六成。舞女越走红,拿的比例就越多,有的三七开,甚至二八开。那些差等的舞女就惨了,有时一个晚上也接不到一个客人,对她们,舞厅老板毫不客气地实行四六开,甚至对半分,人们称之为"阿桂姐"。
陈曼丽后来被一个比她大30岁的银行老板看中,此人叫刘晦之,安徽庐江人,是清末四川总督、淮军将领刘秉璋的四儿子,人称刘四爷。他是我们孙家的亲戚,按辈份是我的爷爷辈,其原配夫人是我曾叔祖孙家鼐的小女儿(五小姐),所以是孙家的姑爷,因此我们孙家后来也有不少人在他手下做过事。刘晦之是中国实业银行的总经理,他上任后,将该行的总行迁到上海(旧址在北京东路虎丘路路口),同时在天津、北京、南京、武汉等地开设分行。中国实业银行是个很有实力的商业银行,曾在全国首开华人举办的有奖储蓄,影响极大。刘晦之将陈曼丽安排在愚园路中实新村41号,金屋藏娇,叫她不要再出去跳舞,反正有吃、有穿、有钱。陈曼丽本来确想嫁刘后从此居家过日子,脱离舞厅,可是刘四爷娶了陈之后他自己仍摆脱不了舞厅的诱惑,于是陈曼丽不高兴了,索性从刘家走出,再入舞场。
想不到在1940年2月的一个深夜,陈曼丽竟在舞场里被人枪杀,那天恰好我在场。
那天,有两个舞客一个姓刘,一个姓彭,召陈"坐台子"。凌晨时分,陈曼丽正与客人纵情谈笑,突然从音乐台左侧跃出一西装青年,抽出手枪对准陈曼丽连发三枪,一弹中头,一弹中臂,另一枪击中彭某。陈曼丽当即倒地。舞厅里顿时大乱。我当时正和一个客人坐在二楼(二楼有小型的可容四五对舞友跳舞的玻璃小舞池,从旁边的栏杆上可俯视一楼整个舞池)。只见楼下人们四处逃窜,因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也赶紧离开了。后来从报纸上知道,陈曼丽被送到红十字医院(现华山医院)时,人已断气。彭某重伤,经抢救无效也死了。这件事在上海滩哄传为政治性枪杀,其实是误传,应是情杀。据我所知,她确与一名国民党军统系统的军人要好,抗战爆发后那人去了重庆,陈转而又与别人要好。开枪者为她的旧情人中的一个。那年陈才二十来岁。
这是一件跟我有关系的事情。
1940年5月,时任汪伪政府财政部长的周佛海开始筹建中储银行。因这个银行是汪伪的中央银行,所以周本人自任总裁,副总裁是钱大槐,并兼任上海分行的行长。然而钱大槐并不是周佛海的心腹,而是金城银行老板周作民通过日本人的关系向周推荐的,所以周不能不接受。问题是钱大槐实在很糟糕,并非认真办事的人,抽大烟,每天要到中午11点才起床上班,混上几小时就又去过烟瘾了,人称"无用黑心人"。他原先与周作民同为留日同学,回国后周作请他当金城银行大连分行的经理,居然亏空20万元。周作民本来要炒他鱿鱼的,结果他当了汉奸,周作民不仅不算旧帐,而且还顺水推舟地送个人情,推荐他当上了中储副总裁兼上海分行行长,既送了人情又安插了亲信。周佛海却颇为此发愁,因为上海分行举足轻重,必须配备一个比较强干的副经理,才能压得住。周佛海叫我推荐人选,我推荐了谢芝庭。
谢芝庭是银行界的老前辈,原是中国银行的资深职员,当年我的伯父孙多森创办中孚银行时,曾聘他为中孚上海分行的副经理。其实这个位置委屈了他,他是碍于我的一个堂兄孙元方的同窗情谊(孙元方曾任钱业公会会长),还是来上任了。后来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外币比值起落太大,他做外汇亏了本,中孚银行把他"炒"了,正闲在家里。我向周推荐谢,周一口答应,准备任命其为中储银行的副总裁,主管业务。于是我找到谢芝庭,把情况向他说明了,并告诉他,我们明天一起乘夜班火车去南京,周佛海将在我们到南京的一大早接见他。
我拿到火车票后打电话问他,如何把火车票交给他。他说他晚上9点去静安寺路大都会舞厅跳舞,可以在舞厅里见。当时他已与其太太分居,百无聊赖,常去"泡"舞厅,因为大都会舞厅是菲律宾小鬼们伴奏,乐感强,效果好,故他常去那儿。按说他完全可以叫我去他家里,可他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不告诉我他住哪儿,偏要在舞厅见面,结果送了命。
晚上9点我来到大都会,谢还未到。舞女大班阿盛把我领到桌边坐下等他。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来,而我突然觉得有些头痛,不想再等了,就对阿盛说:"一会儿谢先生来了,请告诉他,我人不舒服先走了,请他明天到火车站碰头吧。"说完,我就回家休息了。
谁知第二天清晨上厕所,我习惯性地抓起早晨的报纸坐上马桶,只见报上头版头条竟是:"昨晚大都会血案,谢芝庭当场毙命!"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差点昏了过去。原来军统已探知他要投伪,并将出任中储银行要职,为了阻止中储银行的成立,先把他打死了。
后来我去大都会找到阿盛,问他是怎么一回事,阿盛说,那天夜里一二点钟时,谢芝庭已跳完舞走出舞厅了,刚要钻进出租车,有人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他刚一回头,枪就响了,谢芝庭当场倒地身亡。我听了惊出一身冷汗,心想真是老天保佑,要不是因为头痛早些离开,我肯定也成了枪下鬼了。
1948年的上海,已拥有8000名职业舞女(据当时的上海市长吴国桢对美国记者说)。这年1月底,国民党政府颁发了一项禁止在上海跳舞的法令,并根据这项法令,对舞厅老板实行以抽签方式,决定关闭一部分舞厅。这自然激起舞业人员的反对。况且那时的上海,国民党已渐渐失去人心,中共地下党组织日益活跃,他们利用舞厅老板和舞女们的不满情绪,很快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1月31日那天,数千名舞女汇聚到国民党上海市政府的社会局门前,游行请愿,并且捣毁了社会局机关。市警市政府的社会局门前,游行请愿,并且捣毁了社会局机关。市警察局出动大批警察,逮捕了797人,不久就放了。人虽放了出来,然政治影响已经形成,谁也不会去抽签停业了,国民党等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是当初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道命令呢?五十多年后,我看到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吴国桢口述回忆录,才知道事情内幕。
原来,此禁令是当时的国民政府经济部长、行政院副院长王云五提出的。他有一个儿子与一舞女交往甚密,准备娶之为妻,而王云五决不允许,一怒之下,便要中央政府颁布禁令,关闭上海所有的类似场所。吴国桢时任市长,认为不妥,因这样会影响上万人的生活,而且会激起不满情绪。当他向行政院长张群汇报自己的想法时,命令已经颁布,无法收回了。于是,他的社会局就眼睁睁地被舞女们砸烂了。
现在还活在世上的舞女大班还有一个,是大都会的大班,大伙儿管他叫"阿郑",1948年去香港和日本,开始是在香港向张善琨租影戏馆放放电影,后来做船运,生意极好,现在是旅日华侨中有名的富翁了。当年在上海时他的脑子就极好用,不仅那些常来跳舞的客人身份如何、相互之间关系如何他都知道,哪个舞客喜欢找哪个舞女跳舞也都心中明白,甚至舞客们的汽车号码他都记得住。我们的车子一到,他立即上来开门,进了门后,他一个手势,该来陪舞的舞女就过来了。等跳得差不多了,客人们要走了,他在门口早已看出来,并把你的车子叫到门口了。他在仙乐斯也当过大班,认识的人不知有多少。舞女们也都买他的账,时常还要拍他马屁,因他可以帮舞女介绍舞伴,拉来生意。此人前几年还来过上海探亲,最近情况不通了。
孙曜东,安徽寿县人,生于1912年,生在北京一个官宦家庭(其曾叔祖是光绪帝师孙家鼐)。8岁到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留美,学金融,肄业而归。曾任法商宝多洋行买办、重庆银公司经理;敌伪时曾任复兴银行行长、中国银行监察人、周佛海的机要秘书。抗战胜利后他与中共地下党取得联系,在扬帆的领导下做秘密工作。1955年潘扬冤案事发,被牵连入狱。1975年返回上海,任徐汇区政协侨联高级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