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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献舞想勾住礼部侍郎的眼,怎料动作太过,一脚将摄政王踹下了池塘

发布时间:2026-01-07 16:30:39  浏览量:15

百花盛宴,流光溢彩,我本心怀鬼胎,意欲在那位清冷的礼部侍郎心尖上放一把火。

谁曾想,献舞之时,我不但这把火烧偏了,连带着整个人都疯魔了起来。

裙摆翻飞间,我一脚踏空,竟将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狠狠踹入了冰冷的池水之中。

当晚,这位素来心狠手辣、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便连夜病倒了。

一个月后,传闻他不仅病未痊愈,那一双耳朵还听不见了……

更离谱的是,这尊煞神,竟赫然出现在我与礼部侍郎的赐婚宴上。

我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凑上前去,假意关怀:“王爷,您这耳疾……可是好些了?”

“什么?”

摄政王那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你是说,你想嫁给孤?”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没没没……臣女绝无此意……”

“好,明白了。”

他唇角轻勾,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勉为其难道:“既然你如此执着,那孤便如你所愿。”

……

我乃相府千金,叶盈雪。

半个月前,我得了一场怪病,名为相思。

这病来势汹汹,让我连平日里最爱的八宝鸭都咽不下去了。

丫鬟冬梅在一旁看着我挺尸,凉凉地劝道:“小姐,您就算把自己饿死在这张雕花大床上,那位礼部侍郎也不会多看您一眼的。”

我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那你说,如何才能让他看我?”

“简单。”冬梅翻了个白眼,“你死他床上。”

“……”

一月前,朝廷里新调任了一位礼部侍郎,名唤宋怀。

那人长得那是真好,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哪怕只是静静站着,都勾人得紧。

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冷,像是万年不化的雪。

初见那次,我略施小计,故意脚下一滑,软玉温香抱满怀。

谁知他竟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闭着眼将我推开,冷声道:“叶姑娘,请自重。”

我非但不恼,反而满脸娇羞,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什么是自重啊?宋公子不如手把手教教我?”

那日,我像个背后灵一般尾随宋怀一路。

许是大雪路滑,又许是被我吓得不轻,那位清风朗月的宋公子狼狈地摔了好几次。

直到我看见了同样上朝归来的我爹,那熟悉的官袍让我瞬间清醒。

宋怀这才逃过了一劫。

自那以后,宋怀练就了一身绝技,只要远远瞧见我的衣角,便跑得比脱缰的野马还快。

……

可我这几日见不到宋公子,心里就像猫抓一样。

这相思病,越发重了。

冬梅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酥饼凑到我面前:“小姐,多少吃点呗?若是饿瘦了,皮包骨头的,也没法爱下一个了不是?”

“……”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涣散:“冬梅,你不懂,我是认真的。他不一样。”

他跟这京城里那些庸脂俗粉的臭男人,都不一样。

那日大雪纷飞,我再次堵住他,问他何为自重。

他竟手持一把油纸伞,用伞尖抵着我的肩膀,硬生生将我戳开三尺之远。

他耳垂微红,声音却冷静自持:“叶姑娘,保持距离,这便是自重。”

他不爱我相府独女这泼天的富贵身份。

他不爱我这沉鱼落雁的惊世美貌。

冬梅冷不丁插嘴:“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爱你。”

“……闭嘴。”

我郁闷地抓起一块酥饼,将其掰成八块,以此泄愤。

“我这不是正在想方设法让他爱上我嘛……若是宋怀是块酥饼,那就好了,一口吞了省事……”

我刚咽下一块,冬梅那丫头就拿着软尺逼了上来:“小姐,别吃了,这腰要是再粗上一分,夫人又要罚咱们跪祠堂了。”

我生无可恋地躺回床上。

旁人只道我叶家嫡女嗜睡懒惰,殊不知,我只是饿得两眼昏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身为相府唯一的嫡女,我自出生起,便是家族的门面。

父母对我寄予厚望,琴棋书画不仅要精通,更要拔尖,必须是那鸡群中的鹤,云端上的凤。

读不好书,弹不好琴,写不好字……在叶家,这些都是要掉层皮的大罪。

忆起幼时,我高烧不退,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母亲的衣袖求饶:“娘,头好痛,我不想练琴了。”

换来的,却是被关进阴冷潮湿的相府祠堂,面壁思过整整一夜。

我娘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冷:“你往后是要进宫伺候皇上的,如此娇气懒惰,将来怎么得了?”

从那以后,我便学会了忍。

再不舒服,再难受,我也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因为我清楚,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都系着相府的前程,与我自己的喜怒哀乐无关。

可如今,当今圣上都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比我爹还大。

一想到日后要天天对着一个老头子,还要在后宫那群莺莺燕燕里争风吃醋,我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外人只知我端庄自持,是未出阁便惊艳众人的相府嫡女。

殊不知,在这高压之下,我早已日渐变态。

我见不得俊俏男人,尤其是年轻的、好看的,见一个爱一个,仿佛要将这辈子的缺憾都补回来。

宋怀,便是那个最为倒霉的。

他每天被迫收下我写的情意绵绵、酸掉大牙的诗句,连带着那张俊脸都憔悴了几分。

冬梅实在看不惯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姑娘,摄政王近日回京了。”

她眨着眼睛,一脸诱惑地说道:“听闻这位王爷丰神俊朗,高大威猛,那腿长得……啧啧,比人命还长。”

我翻了个身,兴致缺缺。

脚下踏过的尸山血海多了,腿可不就显得长了么。

“我保证,您看完这位爷,什么相思病都能痊愈。”冬梅还在极力推销,“不去看看多可惜啊!”

“哦。”

我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那就让他可惜去吧。”

我又不傻。

我爱的是鲜活的肉体,不是索命的阎王。

这位摄政王名唤纳兰炽,乃是当今圣上的亲胞弟。

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夺储之夜,他手持长剑,屠尽宫门,助兄长登上帝位。

后来据说是因为杀孽太重,才去了寺庙修身养性。

这是一个可怕的、嗜血的修罗。

绝非我喜欢的温文尔雅的俊朗公子。

据说,纳兰炽此次回京,乃是圣上逼迫所致。

这位爷早就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可如今膝下荒凉,连个私生的蛋都没有,皇帝急得嘴角都燎了泡。

自从他回京的消息传开,满城的贵女们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生怕被这位活阎王一眼相中,从此万劫不复。

唯有我,顶着巨大的风险,日日潜伏在下朝的必经之路上,只为与宋怀来一场强行的偶遇。

可宋怀这人,着实是过分自重了些。

我一出现,他就开始结巴,那模样活像见了鬼。

“叶……叶姑娘……好……好巧。”

“宋侍郎。”

我厚着脸皮凑到他伞下,“雪好大,正巧我带了伞,咱们顺路。”

他真是个温润如玉的人,即便怕我怕得要死,却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走出一段路后,宋怀终于忍不住顿住了脚步。

“叶姑娘,如果在下没记错,你住城东,我住城西。”

“……”

我干笑两声,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这……这样啊,那可能是我记岔了。”

说完,宋怀如蒙大赦,将手中的伞塞进我手里:“外头危险,叶姑娘近日还是少出门为妙。”

说完,他差人将我送回相府,自己则冒雪离去。

我被气得食不下咽,真是个榆木脑袋!

都一个月了,他竟还不懂我的心意。

思及此,我颇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丫鬟冬梅瞧着我 日渐憔悴,恐慌道:“小姐,您不会真动心了吧?”

“这可使不得啊!”

“你要是不入宫,咱们全院的人都得跟着掉脑袋。”

整个相府上下都心知肚明,我这具身体是为皇家准备的,入宫为妃是我躲不过的宿命。

冬梅担心我的任性,会害死她们所有人。

而我瘫在床上,持续发病:“宋郎啊宋郎,真是让人愁得吃不下饭。”

其实,最近愁得吃不下饭的,不仅仅是我。

还有宫里那位至尊。

摄政王回京后,皇帝为了他的终身大事,特意赐了几个弱柳扶风的美人侍妾。

几个月后,皇帝满心欢喜地去视察成果,以为个个都能珠胎暗结。

结果走近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些原本纤细的美人们,如今个个膘肥体壮,臀大腰圆,脸上泛着油光。

她们纷纷羞涩道:“摄政王说了,他喜欢珠圆玉润的,越胖越好。奴家们……奴家们这几个月可是拼了命地吃,只为讨王爷欢心。”

那滚圆的身段,走起路来地动山摇,确实卖力。

一时间,全上京流言四起,都说摄政王口味独特,喜好肥硕美人,越肥越好……

皇帝越看越不对劲,脸都被气绿了。

恰逢这个关头,我爹那个没眼力见的,提了一句送我入宫的事,直接被皇帝怼得双眼发黑,差点当场驾崩。

第二日,皇帝痛定思痛,下旨让朝臣们把自己家中适龄的嫡女都献出来,参加百花宴。

若摄政王有看上的,无需请旨,直接押去洞房。

消息一出,满城哀嚎。

我娘当场发疯,把茶盏摔了一地:“要去我去!盈雪是要入宫为妃的,那是未来的皇妃!万一被那个杀神看上怎么办!”

我爹也是一脸凝重,咬牙道:“把她锁起来!对外就声称暴病,起不来床了!”

我听着两人在书房大声密谋,十七年来,第一次学会了反抗。

“爹,您忘了?摄政王喜欢肥硕美人……”

我推门而入,扶着自己那盈盈一握的杨柳细腰,弱弱地说道:

“女儿这般身段,怕是入不了王爷的眼。与其犯下欺君之罪连累全家,不如给陛下个面子,去走个过场。”

果然,装病逃避的嫡女太多,皇帝震怒,放话道:

“就算是抬着棺材,也要给朕抬到百花宴上去!万一摄政王看上个死的,那便结个冥婚!”

我参宴那日,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个俗气的花孔雀。

冬梅一边给我插金钗,一边生无可恋:“姑娘,您这又是何苦?莫非您移情别恋,爱上了摄政王?”

我看着镜中艳丽逼人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非也,我是为了勾引宋怀。”

其实,这其中有个天大的秘密——宋怀乃是皇后的亲侄子。

只要我在百花宴上出类拔萃,定能博得皇后的青眼。

若她能亲自为我和宋怀赐婚,就算借我爹十个胆子,他也拦不住这段天赐姻缘。

冬梅恍然大悟,一脸敬佩:“小姐,原来您喜欢宋公子的原因竟如此诡计多端……”

“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

我理了理鬓角,声音清冷:“你记着,生在官宦人家,只有步步为营,才能远离那些不想嫁的老男人。”

百花宴上,男女分席而坐。

我刚落座,就听到身后那些贵女们仿佛要断气般的虚弱声音。

“我饿了七天……只喝了点露水……”

“我饿了一个月……现在看谁都像鸡腿……”

“我现在瘦得皮包骨头,摄政王定然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环视一圈,只见平日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颇有一种家破人亡的凄凉感。

唯有人群中的宋怀,依旧坐姿端正,清风朗月。

见到我一身盛装,优雅落座,他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洒了一地。

“……”

身旁的贵女悄悄戳了戳我,八卦道:“宋侍郎是在看你吗?”

“啊?你别乱说。”

我瞬间戏精附体,红着脸,一脸难为情:“我 日日在家中背诵《女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宋公子这般看我是何意。”

自小,我娘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装。

装出相府嫡女的派头,像一颗待价而沽的宝石,高贵、矜持、遥不可及。

那贵女一脸纳闷:“奇怪,前些日子那日日将宋侍郎堵在路上,死缠烂打的,难道不是你?”

我嘴角一抽,真想拿块糕点堵住她的嘴。

好在,很快便没人说话了。

因为摄政王来了。

整个宴会瞬间变得死气沉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感觉背后一阵森凉,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男人穿花而过。

他并未穿王爷的蟒袍,而是一袭雪白僧衣,外罩玄色披风。

那容貌昳丽至极,眸光淡淡,有一种误落尘世的谪仙气息,又带着几分让人胆寒的疏离。

身后,不少贵女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这是谁家公子?长得真俊,比画上的还好看。”

“妹妹醒醒,那是摄政王,是活阎王!”

谁能想到,那个杀人如麻的纳兰炽,竟长了张人畜无害、普度众生的脸。

他身形格外高大,一路走来,周围那些世家公子们被衬得娇小瘦弱,如同鹌鹑一般。

他目光掠过众生,如同看着一群死物。

最后,他脚步一顿,竟定定地坐在了我的对面。

“……”

我瞬间如坐针毡,全身僵硬。

作为相府嫡女,我不能失了仪态,否则回去定要跪断双腿。

我不低头,他也不低头。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终于,纳兰炽抬起眼皮,声音低沉如古钟:“你在看孤,你的眼神,让孤很不舒服。”

“……”

我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是,臣女该死,臣女不敢了。”

低头后,我无聊得绞着手中的帕子。

既然不能抬头,那我的目光便不知不觉地乱瞟起来。

视线落到对面的石桌上。

那雪袍之下,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把玩着一串佛珠。

那手腕骨粗大有力,青筋微凸,仿佛下一秒就能将那坚硬的佛珠捏成粉末。

我头皮一阵发麻。

好可怕啊。

这双手,若是掐在我的腰上,只怕稍微一用力,我就要断成两截。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纳兰炽猛地缩回手,沉声道:“你,眼神安分点。”

“……”我死死咬住嘴唇,闭上眼睛,“是,臣女眼瞎了,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无数人向我投以同情的目光,仿佛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远处,宋怀的脸色失了平日的温润。

他眉头紧锁,竟有些微恼道:“叶姑娘,我与你换个位子,你到我这儿来。”

那一刻,我感动得快哭了。

宋怀,不愧是我追了个把月的男人,虽然反应慢了点,但他总算开窍了!

高台上,皇后见状,面色惊恐,连忙打圆场:“摄政王,宋怀不懂事,乱了规矩,本宫自会罚他。”

“无妨,换个桌而已。”

纳兰炽语气寡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孤曾弑父杀兄,满手血腥,旁人惧我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人人自危,连大气都不敢喘。

满城皆惧纳兰炽,并非空穴来风。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是披着人皮的修罗。

即使他在寺庙里披了身佛僧的皮,日日吃斋念佛,难道就能掩盖他骨子里的血腥味了吗?

……

皇后为了缓解尴尬,干笑两声,点名让我献舞。

我深吸一口气,心想机会来了。

我意欲勾引宋怀,故而选了一支热情如火的西域舞。

腰肢款摆,眼神拉丝,期间,我特意扭头去看宋怀,想给他抛个媚眼……

这一看,差点没把我气得当场去世。

宋怀竟然没看我!

他像是个鬼迷心窍的傻子,直勾勾地看着纳兰炽。

而那位摄政王,眼神迷离,嘴角竟露出一抹让畜 生看了都神魂颠倒的笑,正举着酒杯向宋怀邀酒。

这两个人,趁我不注意,居然眉来眼去,好上了?!

我早就听闻本朝龙阳之风盛行,但我自以为宋怀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他竟然也如此不自重!

我心中怒火中烧,舞步越发凌乱狂野。

我舞到宋怀面前,满脸愤懑,只想问个清楚。

他仰头看着我,眼神中倒是有几分宠溺的味道。

我刚想笑,却不知哪个天杀的,居然往地上扔了个酒杯。

我一脚踩上去,身体瞬间失衡。

“啊——”

这一脚踏空,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狠狠地踹到了宋怀对面那人的身上。

“扑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刚刚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天哪!摄政王!摄政王被人踹进池子里了!”

第一个跳入湖中的,是我。

那落湖的哪里是摄政王?

分明是我叶家满门的人头啊!

若纳兰炽淹死在这荷花池里,相府明早就会惊现数具无头干尸,这其中自然包括我。

他在湖底,身体沉得像块铁。

纳兰炽半睁着眼,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喝醉了,竟然不挣扎,反而自顾自地在湖底吐泡泡。

“……”

在他准备把自己玩死之前,我心一横,凑上去咬住他的嘴巴,给他度了一口气。

那唇冰冷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

纳兰炽的护卫们此时也跳入湖中捞人。

湖水浑浊,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惨兮兮地叫唤:“王爷!王爷您在哪里啊?”

终于,他们看见了。

我正搂着纳兰炽的劲腰,拼命往上扑腾。

这群护卫却好像集体瞎了眼。

“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根本看不见……王爷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深意。”

我气得想骂娘,却因缺氧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握紧了我的腰,那力道大得惊人,将我托举出了水面。

当晚,这场百花宴,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不欢而散。

我被我爹关在阴森的祠堂里。

他手里拿着那把厚重的戒尺,一下下狠命地打在我的背上:

“叶盈雪!你这个逆女!收起你那自作聪明的小心思!你以为勾引了谁,就不用进宫了吗?”

皮肉绽开的剧痛让我一阵阵昏眩,冷汗浸透了衣衫。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目光隐忍而倔强:“爹,十几年来,在您眼里,我究竟是您的女儿,还是一枚进宫争宠的棋子?”

这句话,我憋了十几年,今日终于借着这顿打问出了口。

我是相府嫡女,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连饭都吃不饱。

为了那个所谓的“德才兼备”,为了那句“母仪天下”,我受了无数的罪。

“你若是进宫了,”我爹停下手中的戒尺,露出一抹虚伪至极的笑,“自然是叶家最尊贵的女儿。”

“可若是因为你,纳兰炽要问罪叶家,你也别怪为父狠心。到时候,我会亲手杀了你,提着你的人头去平息他的怒火。”

……

我带着一身伤痕,被扔回了房中。

冬梅一边掉眼泪,一边给我敷药,手抖得不成样子:“小姐,疼不疼啊……奴婢看着都疼……”

我趴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帐顶:“不疼啊,一点都不疼。”

心都麻木了,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我早该预料到的。

可当亲耳听到父亲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时,那种锥心蚀骨的寒意,还是瞬间遍布了全身。

为何我的哥哥们可以任性妄为、肆意闯祸,却从未被真正责罚过?

而我仅仅是多吃了一口饭,就要被困在祠堂,对着列祖列宗忏悔一夜?

我究竟有何错?

我所求的并不多,不过是想寻个普通夫君,举案齐眉,安安静静地过完这平淡的一生罢了。

可这些人,却都想用金笼子将我束之高阁,要把我当成物件一样,送来送去,供人观赏玩弄。

冬梅很难得看见我哭得这般稀里哗啦,那是真正绝望的眼泪。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姑娘,奴婢冒死给您偷偷收了封信……是宋公子送来的。”

那信封上的字迹雅秀清逸,似乎还带着未干涸的墨香。

正如宋怀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自重与克制,却偏偏做了书信来往这等私相授受的出格之事。

我颤抖着手接过信,却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将其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吞噬了那洁白的信纸,化作一缕青烟。

“既然是冒死做的,那下次便不要做了。”

冬梅大惊失色,想要抢救那封信:“小姐!这是宋……宋侍郎的信啊!您不是最喜欢他了吗?”

我看着那化为灰烬的信纸,恹恹道:“不爱了,太累了。下一个吧。”

我爱不起任何人。

我也配不上任何人。

我只是一枚即将进宫的、随时可以被弃掉的棋子。

几日后,消息传来,纳兰炽病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眼皮子猛地跳了跳,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原因?”

冬梅缩着脖子,犹豫道:“外头都在传……是因为那天落水受了寒。大家都说,是您一脚把他踹下水,害得他生了重病。”

“……”

我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拿不稳了,胆战心惊:“严重吗?”

“据说快不行了。”冬梅哭丧着脸,仿佛天都要塌了,“日日病卧在床,药石无医,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果然,一打听到纳兰炽已经病得快死了,满城百姓都在暗地里拍手称快。

个个都在传他作恶多端,终遭报应,说我是替天行道侠义女。

我爹这几日头发都愁白了,天天登门道歉,却三番五次被王府的奴仆拿着扫帚赶出门。

连我爹那个最得宠的小妾,这几日都躲着他走,生怕被迁怒。

我赶紧扶住脑袋,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完了,我爹不会真的杀了我,提着我的脑袋去给纳兰炽谢罪吧?”

“有……极有可能。”冬梅也吓得哆嗦,“小姐,要不咱们去哄哄摄政王?求他原谅咱们?”

有道理。

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刚想迈步出门,又猛地后退三步,缩了回来:“不行,万一他一见到我,想起那一脚之仇,忍不住提刀把我砍了怎么办?”

冬梅也慌了神,六神无主。

我深吸一口气,坐到梳妆台前,指了指自己惨白的脸:“喏,把它弄成一副让人看了就不忍心杀的模样。越惨越好。”

冬梅:“……”

摄政王府前,门庭冷落。

冬梅急得满头大汗,对着那如同石狮子般的侍卫恳求道:“我家姑娘是相府嫡女,特意前来探望摄政王的,劳烦您通报一声……”

摄政王府门前的这两个侍卫,一个耳背,一个眼瞎,简直是绝配。

冬梅喊破了喉咙,三番五次后,那个耳背的侍卫终于听清了几个字。

他面露大喜之色,也不管通报不通报,直接对着府内大声吼道:

“传下去!相府嫡女心悦摄政王,爱得死去活来,今日特来探病!快禀告王爷!”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紧接着,府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声,一声比一声高亢:

“是!”

“立刻去办!”

“这不得乐死主子!”

!!!

冬梅气得当场哭了出来:“等等!不是!你们听错了!我们是说……”

那侍卫却是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宽慰她道:“姑娘别急,我知道你们急着见王爷,但你们先别急……”

我坐在软轿里,听着外面的对话,腿抖得像个筛子。

这误会大了!

片刻后,通报的奴仆一路小跑出来。

“叶姑娘,王爷说了,他还没死,暂时不用探望。”

我刚松了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

那奴仆喘了口气,又补充道:“不过王爷也说了,若姑娘是诚心探望的,这一片痴心天地可鉴,王府的大门自然也拦不住你们……”

啊这。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让我进去送死,还是进去送人头?

求生的欲望让我瞬间变得格外狗腿。

我掀开轿帘,看着面前那朱红的大门,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迈入府中,声音悲戚而坚定:

“诚!如何不诚!我对王爷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踏入王府,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纳兰炽病得似乎没有半分虚假。

层层叠叠的珠帘摇曳间,他直挺挺地躺在病榻上,双目紧闭。

那张平日里杀伐果断的脸,此刻苍白如雪,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心慌啊。

那日一脚,竟能让他病成这样,我正想着如何狡辩,才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道冷不丁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若你是来瞧瞧孤睡得安不安心,那便可以走了。”

我轻声道:“臣女日日忧心摄政王的身体,不知好些了没?”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好。”

我慌忙跪下:“都怪那日臣女鲁莽,臣女也是无心之举,望摄政王不要怪罪。”

他毒辣道:“不怪你,怪谁?”

“……”我咬牙,命人抬上一箱子的宝珠玉石,足足几千金:“臣女身无一物,只有这些俗物,略表歉意。”

果然,闭目养神的男人单手支起脑袋。

他感兴趣了。

众所周知,摄政王虽握了些兵权,但皇帝从不拿他当外人,无论他立下多少功,都没赏赐过他什么东西。

每月只领着朝廷发下的俸禄。

他总是赏赐部下,自然穷得叮当响。

而我就不一样了。

叶家是百年望族,祖上积蓄了不少。

自小,我娘砸下重金培养我,生怕我入宫后,被别的妃子嘲笑没见过面。

我有钱。

他刚好缺钱。

思及此,我感觉脖子上的脑袋都稳了不少。

谁知,纳兰炽嗤笑:“孤不要。”

他居然不要。

我气得胸闷,只能软下话:“赔礼虽少,可却是臣女十几年来替自己攒下的嫁妆,本以为倾尽所有能让王爷笑纳……”

说着,我象征性拭了拭泪。

等我哭完。

纳兰炽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勉为其难道:“既然如此,我便收下。”

大手一挥。

他让下人把我的嫁妆全搬空了。

“……”我松了口气,“王爷原谅了臣女,那我便不打扰王爷休息了,冬梅……我们走……”

正当我如释重负时。

珠帘背后,一双黑眸幽幽地透露着人世间的险恶,他说:“等等……谁说,本王原谅你了?”

我活了十七年。

第一次见识到无耻,把我的家底全搬空后,还将王府能走路的门全锁死。

我脸色难看:“你……你想干什么?”

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从我肚子传出。

重重珠帘后,男人面沉如水:“你用过膳后,再跪着好好想想,我需要什么……”

一句话,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侍女们齐齐上了十几道菜:“姑娘,您快点吃,吃饱了好问罪……”

“……”

身旁,是一只因长得太胖,舔毛只能一下下舔着空气的白猫。

侍女和善地对我笑:“这是王爷的爱宠,名唤雪泥,王爷吩咐让它陪姑娘用膳……”

我该不该夸一句。

他还挺贴心的嘞。

侍女给我摆碗筷:“王爷说,姑娘太瘦了,你想吃多少都行。”

在满盘珍馐面前,我败下阵来。

一顿饭下来,冬梅不争气地哭了:“小姐,吃饱饭真好,我想做摄政王府的丫鬟。”

我幽幽道:“真没出息。”

别说冬梅。

我自个也想去给纳兰炽当女儿。

举朝风气崇尚女子纤瘦,世家小姐个个弱柳扶风,甚至贴身丫鬟也是细腰成群,否则丢主人的面子。

而摄政王府内,这群丫鬟们长得如此肆意,都是大风刮不走的样子。

可惜,冬梅跟着我受苦,天天挨饿。

也许是吃饱了。

我再次跪在那道珠帘后时,怒气少了一半,竟在思考纳兰炽究竟想要什么。

他如今身子孱弱,小厮正扶着他喂药。

但那小厮患有眼疾,总是把纳兰炽的鼻子当嘴,一个硬喂,一个不吃。

火光电石间,我冲上去夺过那碗药。

“王爷,我来。”

做人,还是主动点。

我一边温柔似水给他喂药,一边给他洗脑子。

“王爷,这病过几日便会好。”

“你也无须气坏身子。”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纳兰炽突然咳嗽一声,淡然吐出了一口浊血。

那摊血,好大。

他问:“你让孤如何是好?”

我的心上蹿下跳。

这病看上去,命不久矣的模样啊。

他重新闭眼,躺回床上:“明日,继续来伺候孤……”

我推脱道:“摄政王,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名声不好……”

可他不吃这套。

“叶盈雪,你能掩人耳目去找宋怀,”纳兰炽眸光幽深,“自然有办法瞒天过海来寻孤。”

那一刻,我哑口无言。

果然,人不能太有本事。

踏出王府时,侍卫将我拦住:“姑娘,您还是别走正门了,对摄政王的名声不好。”

我:“……”

这偷鸡摸狗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啊。

冬梅翻了个白眼:“呵,你们王府高贵,怎么全都又聋又瞎啊。”

“我们王府确实没有正常人,”侍卫好脾气地笑着,“大家都是天生有疾,所幸遇到了摄政王,我们才能糊口活命。”

“叶姑娘,我们王爷的好。”

“你往后就知道了。”

一连几日,我顶风作案,外头隐隐有传言,说看见相府嫡女与摄政王私会。

终于,我娘上心了。

甚至她命人量着我的腰,犀利道:“短短几日,这腰便粗了一寸,你不会背着我在外头做了什么丑事吧?”

这话一听,便知在敲打我,是否怀了身孕。

我心跳如鼓:“女儿没有,近日是吃多了。”

可我娘并不信,反而让一个婆子将我扒光了,检验处子之身,浑然不顾我屈辱落泪。

最后,她松了口气:“下去吧,切不可贪嘴了,去和嬷嬷领罚。”

这句话冷冰冰的。

虽然无数次,我都听得麻木,但仍然希冀有一日,她会心疼我,让我多吃点。

“娘。”我终是闭了嘴,“我会少吃点的。”

我娘慈爱地笑了:“这就对了,谁让皇帝喜欢细腰,只是苦了你。”

她也知道我苦。

可为了皇帝不值一提的喜好,她心甘情愿让我苦了十几年。

我突然想撕破这群人粉饰的太平,突然想让他们知道,我也是活生生的人。

我不要做不愿的事情。

听闻圣上宠爱纳兰炽,对他有求必应。

这半月相处,纳兰炽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与喜怒无常相比,他更像是一尊被人供之高台的佛。

总是淡淡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那日,我以探病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坐着相府的轿子入了摄政王府。

纳兰炽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侍从拦不住我。

我冲上去就是一个吻,硬是把他给吻得装不下去。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心照不宣。

终于,纳兰炽睁眼,眼底波澜不惊:“无事献殷勤,你有什么事想求孤?”

我羞于启齿,憋了半日吐不出一个字。

“你不说。”纳兰炽凉凉道,“我如何答应。”

我道:“娶我。”

这两个字,像是投入湖中的石子,惊起他眼中波澜无数,最后,他闭上了眼。

叫人窥不见其中是何种神色。

我再问一遍:“你娶不娶啊?”

他终于开口了:“不可。”

“不可”两个字,有些刺伤我了。

既然不娶,那这些日子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是觉得有趣?

我转身,屈辱感淡淡萦绕在心头,临走前忍不住骂了句:“纳兰炽,你真贱。”

一只手将我拽了回来。

他似乎有些乱了。

“你不喜欢我。”纳兰炽声音淡淡的,“这是不娶的理由。”

这一句,让我的脚步顿住,差点没跌倒。

我与他相处不过十日。

前五日,我忧心怕他一命呜呼,我家相府会被诛九族。

后五日,我惊恐相府发现端倪,出门都得偷鸡摸狗。

何况,我也并非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如何喜欢他……

好在,我情绪稳定。

我凑上去,壮着胆子摸了一把他的腰,瞬间他肌肉绷直,硬得像块石头。

我半是调侃,半是猜疑:“纳兰炽,你喜欢我,对吗?”

他又不说话了,神色是平静的,可眼底却是隐藏了些狼狈。

我又惊又赧:“你真喜欢我啊?”

纳兰炽定定抬眸瞧着我,身子微颤,可嘴里却是冷冰冰的话:“今日你若无事,便回去休息吧。”

不知为何。

我竟然不怕纳兰炽了,甚至有点想恶劣地去让他脸红。

那日百花宴上,我与他对视间感到不舒服,倒不是他恶名在外,而是那黑眸下隐藏得极深的占有欲。

那宴会的一脚,我踹得极轻,可他却落湖了。

这本就很蹊跷。

从外头传出落湖染病的风声,到后来我自投罗网,这倒像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而我来了王府后。

这个许久未曾住人的府邸添了不少假山池苑,种了花儿,还装了个秋千架。

侍女说过,那是给我玩的。

纳兰炽摆了不少稀罕物在寝室,这些珠宝,他从未把玩过,但不知是不是巧合,我都很喜欢,每次能玩很久。

几次三番。

我再迟钝,也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可冬梅说:“可我们偷偷摸摸的,别说喜欢,我觉得还挺侮辱人的。”

这事确实离谱。

近日,我娘对我步步紧逼,我索性破罐子破摔,找他对峙。

果然,他没否认。

面前的人从未像今日这般寡言。

“纳兰炽。”我沉下声,“你要娶我吗?”

他喜欢我就够了。

往后我好好做他的妻。

可男人眉间未见喜色,他别过目光:“你该回去了。”

……

我忍着委屈踏出王府。

“小姐,这男人好生奇怪……”冬梅骂骂咧咧,“他又喜欢,他又不娶……”

我顿时脚步:“不,他们不奇怪。”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家中哥哥们,他们总是哄别的姑娘,嘴上说着喜欢,可一旦姑 娘 们问,何时娶她们回家时……

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在他们心里,那些姑娘只配给他们做妾,娶妻是头等大事。

思及此,我竟然异常冷静。

刚才得知纳兰炽喜欢我,我还暗喜,如今一瞧,哪有傻子是像我这样的。

我敢去逼他娶我。

我何德何能啊。

我的轿子在回相府的路上,被拦住了。

冬梅悄声:“小姐,碰到大麻烦了。”

我掀开轿帘,居然是宋怀。

半月不见,他清瘦不少,整个人依旧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气质。

“叶姑娘,你近日可还好?”宋怀淡笑,“信可看了?”

我冷着脸:“没看,扔了。”

宋怀嘴角微僵:“嗯。”

我放下轿帘:“宋公子让一让。”

可他一动不动。

我听见他说:“那信上说,我愿意和姑母请愿,让她为你我赐婚,只是不知叶姑娘意下如何……”

我后悔了。

这样单纯的少年郎,我不该利用他。

原本我被纳兰炽气得食不下咽,如今看到宋怀,更是觉得自己不自重。

不能一错再错了。

我正色道:“宋怀,我起初接近你,意图并不单纯。”

“叶姑娘,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宋怀眉目温和,“你不想进宫,又看上了我的家世,想要靠着我摆脱。”

原来,他一直很清醒:“叶姑娘,择良木而栖并没有错。”

我勉强维持着镇定:“宋怀,我不喜欢你。”

一句话,宋怀面色微僵,他追问:“那你可喜欢别人?”

我笑了:“宋侍郎,你问我这种问题,合适吗?”

相府嫡女端庄自持的人设,偶尔也能派上用场,可以避开一切不愿回答的问题。

宋怀行了个礼,不再拦着我的轿子。

“若叶姑娘不愿回答,那我就当作没有。”

我的轿子走了。

那一刻,我决定若今后进宫,横竖得给皇帝吹枕边风,让他升大官。

我整日待在祠堂诵经祈福。

一日,冬梅面带喜色:“姑娘,摄政王有报应了!”

我埋头抄着经书。

实际上在画王八,每一只王八的盖上都有一个字,连起来便是“纳”“兰”“炽”。

当着我列祖列宗的面,诅咒他下辈子当一只王八。

我收起王八图:“他怎么了?”

冬梅笑着说:“他近日病情加重,居然聋了。”

我随口应了句:“哦。”

冬梅古怪地瞧着我:“小姐,你好像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

“你有心事。”

“自然。”我在撕掉纸上的王八,“遇见过王八后,谁能没心事?”

祠堂外,我娘带着一群侍女穿过,我吓得将手中乱七八糟的纸藏好,再摆出认真抄经书的模样。

我娘盯着我,让我全身寒凉。

许久,她狐疑:“盈雪,近日没闯祸吧?”

我浑身颤抖:“女儿没有。”

“今日,皇后邀请我带着你进宫。”我娘打量着我,“能见到皇帝,你抓住机会。”

我天灵盖都凉了。

我不愿发生的事情,终究来得如此快。

“好。”

进宫那日,我一日未食,只因我娘说,腰会更细些。

这个宴会,更像是家宴。

帝后坐于首座上,而我落座后,便瞧见了宋怀。

他在看我。

我乖巧地坐在我娘身边,听着大人们客套,皇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听闻盈雪蕙质兰心,待字闺中便颇有美名。”

我娘笑:“她啊,一个野丫头。”

皇后也笑,招了招手:“本宫也有个侄子,名唤宋怀,聪慧正直……”

此话一出,我娘脸都白了,坐立不安。

我抿紧唇。

果然,皇后为我和宋怀赐婚。

我起身,却被人猛地按下。

我娘面色为难,瞧向首座的皇帝:“其实,盈雪早有心悦之人。”

所有人面色微变,包括我。

我娘疯了,我生怕她在皇后面前说,我心悦皇帝。

我当即穿过众人走到台上:“谢皇后娘娘的懿旨,臣女感激不尽。”

只是,一日未食,我头脑眩晕。

我走路,刚要摔倒,便被人一把扶住腰。

那人身上淡淡的苦药味让我稍微清醒,我抬头便见那张眉目寡淡、五官雅俊的脸。

是纳兰炽。

我硬着头皮,推开他:“多谢。”

“什么?”纳兰炽凤目微眯,“你想嫁给孤?”

众人神色更奇怪了。

无人不知,最近摄政王被我踹落入水,重病在床后,聋了。

我顿时清醒了:“我没说……”

“好,明白了。”他勾唇,勉为其难道,“那孤便如你所愿。”

纳兰炽携着我的手,拉着我下跪:“皇兄,我们两情相悦,臣弟非她不可。”

不远处的宋怀站在原地,血色丧尽,而皇后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可没人敢提醒纳兰炽。

他如今只是个聋子,若被人告知真相,说不定会尴尬地即兴发疯杀人。

皇帝愣了,却不戳破:

“朕也觉得,叶盈雪合适。”

“拿笔来!”

“朕要为你们亲自赐婚!”

这一出,实在出乎意料。

我跪着大气都不敢出,而玉骨般的手递来一块桃花糕:“吃……”

纳兰炽眉目温和:“我挡着你,别人看不见。”

我:“……”

那他可曾听见,台下的人在小声议论,这喂食的架势,恐怕明年开春就能见到小世子了。

那日的赐婚宴。

众人只记得,突然出现的摄政王夺走了相府的嫡女,我爹娘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

大婚在下月十五。

原本钦天监说,下一个黄道吉日在六月十五。

可摄政王耳聋,他听成了下月十五。

“他是不是故意的。”冬梅怄气,“生怕自己活不到六月十五。”

其实,我并未告诉冬梅。

纳兰炽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被赐婚那日,他问过我:“若我有朝一日,会死于非命,你可还要嫁给我?”

我在纸上写:“那你死了,家中的财物良田铺子归谁?”

他脸黑如锅:“归你。”

我又写下:“我嫁。”

我没告诉他,自己的陪嫁比他的聘礼多了。

大婚那日,我娘送我出门:“你吃多点,摄政王喜欢胖的。”

她这辈子,从未得到过我爹的喜欢,唯有在培养我入宫为妃这事上,我爹才会感激她一下。

难怪她拼命逼迫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娘,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角落里,我看见了宋怀,但他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当晚,我清点贺礼,发现了宋家送了一座送子观音,宋怀心思玲珑,知道这是纳兰炽唯一不会扔掉的东西。

纳兰炽看见我看了许久,问道:“谁送的?”

“不认识,记着便好。”我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以后他家有喜宴,我们礼尚往来便好。”

清点贺礼都是管家该干的活。

可我喜欢拆东西。

我今晚都必须摸过这些绫罗绸缎和珠宝,再放入仓库里锁起来。

纳兰炽蹭了一下我的腰:“喜烛快燃尽了,该休息了。”

“等会儿。”我有些害怕,“我还有八十件贺礼没拆……”

可我忘了,他听不见。

天翻地覆间,我被人抱着吻,然后放在床上,此后一夜红烛帐暖。

番外

大婚那夜。

他让我一遍遍地喊夫君。

我气红了脸,推开他:“你又听不见,逗我玩呢……”

纳兰炽幽幽道:“听不见什么?”

原来,他听得见。

半年后,纳兰炽准备回封地。

我满眼眷恋:“我不想走。”

“好。”纳兰炽当即决定,“那再缓半年,但这里不安全。”

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怎么会不安全?

一个月后,我被掠进宫里。

皇帝坐在我对面,将我软禁起来,那日,我看见纳兰炽沉着脸入宫。

他沉声道:“放开我的妻儿,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当即连哭都忘了。

原来,这就是当初纳兰炽不愿娶我的理由。

皇帝一直忌惮他,想让他娶妻生子也不过是让纳兰炽多个软肋,好做他的把柄。

他曾经中毒,罪魁祸首便是皇帝。

皇帝狮子大开口:“我要你交出兵权,交出你那支精锐。”

这个条件,让我想咬舌自尽。

他口中所说,绝不是一个兵权、一支精锐,而是纳兰炽的命,是他用来保护我的铠甲。

这个皇帝十年前便能杀害父亲和兄长手足,为了一己私欲,最后将罪名嫁祸给十几岁的胞弟。

这根本不是人。

纳兰炽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皇兄,盈儿先放你这里,这事我得考虑两天。”

他站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你不要害怕,我一定会把你换出来的。”

我点点头:“好。”

皇帝答应了。

两天后的深夜,他带兵杀入宫中,血淋淋地将我救出来,连夜回了封地。

我哭得很伤心:“早知道,我就不嫁给你了。”

他一个人多好。

如今有了我和腹中的孩子,终究是处处被掣肘。

他反倒笑了:“有软肋,也挺好的,死了会有人替我哭。”

当初纳兰炽回京,只有一个目的。

他想带一个人回封地。

可十年前,那个说非他不嫁的小女孩,早就忘了他,还有了夫君的人选。

很可笑。

十年前的夺储夜,他亲眼目睹哥哥杀了所有亲人,而他顶替罪名、被骂畜 生时。

那个小姑娘牵着他的手说:“哥哥,你救了我,你是好人。”

“你去和外面的人说,你不是畜 生。”

“哥哥,你不敢说,我帮你说。”

……

这些把我感动得哭死。

我肿着眼泡问:“这是谁啊,我要亲自感谢她。”

纳兰炽问:“谢她什么。”

“谢谢她忘了你。”我板起脸,“我认识所有的京中贵女,这谁啊?”

醋坛子还是翻掉了。

他也笑:“我刚回京,她费心费力勾引人,那腰扭得挺欢快。”

嗯,小浪蹄子。

我笑得更变态:“然后呢?”

纳兰炽道:“于是,我勾引了她想勾引的男人。”

“……”

好熟悉。

“叶盈雪,是你。”纳兰炽眉眼寡淡,“你忘了我。”

我顿时想起来了。

当年我爹携着我和娘入宫参宴,突然宫变,他和我娘各跑各的,我被留在血色宫中。

本以为,我也会被杀掉。

但被一个穿着银色盔甲的大哥哥救了,他对我说:“忘记今晚的一切,活下去。”

故而,我一直将这个秘密埋在心里,久而久之便忘了。

我暗喜:“是你啊,那时我只是随口说说。”

“那晚宫宴,我对好几个小公子说,我要嫁给他。”

“只有你记住了。”

纳兰炽顿时脸色微妙:“当初,你还和谁说过这句话?”

事实证明,醋意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年春日,小世子三岁。

圆滚滚的。

在满朝皆瘦的情况下,他被喜欢的姑娘嫌弃了。

他不愿吃饭。

他娘哄他:“棠棠不胖,棠棠只是婴儿肥……”

“可他们说我胖死了。”小世子生气,“可我再瘦,就连路走不动了。”

她娘偷笑:“嗯。”

“娘,我真的胖吗?”小世子迷茫。

他娘认真想了想:

“喜欢你的人,从不会说你胖啊。”

“他们只会说,你好可爱啊。”

“有天,你也会遇见一个看见你浑身都好的人,不必为了任何人,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