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音赏舞：同样是演马，西方用真人裸身，中国为何只用一根鞭子？
发布时间：2026-02-20 06:36:00 浏览量：2
西方舞台与马有关的戏剧，大多比较写实，例如英国剧作家彼得·舒化的著名舞台剧《Equus》，一般译为《马》或《恋马狂》。该剧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风靡欧美剧坛，锺景辉（King Sir）亦曾为香港话剧团翻译及导演粤语版本，King Sir亲饰男主角戴医生，影视红星万梓良饰演另一男主角史阿伦。剧情讲述年轻人史阿伦某夜在马廐将六匹马的眼睛戳破，然后戴医生为史阿伦进行心理治疗，赫然发现成年人对年轻人产生很多不良影响。舞台上的演出由演员扮演马匹，被刺破眼睛的场面十分震撼。
《恋马狂》的深刻之处在于其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剖析。舒化通过史阿伦这一角色，探讨了宗教信仰、性压抑与现代社会规范之间的冲突。史阿伦对马的崇拜近乎一种原始的宗教狂热，他将马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这种极端的情感投射最终导致悲剧性的爆发。戴医生在治疗过程中，逐渐发现自己与病人之间的微妙联系——他对史阿伦的关怀超越了医患关系，暗含着对年轻人纯粹激情的羡慕与对自身平庸生活的反思。舞台上的马由演员以赤裸上身、头戴马具面具的方式呈现，这种高度风格化却又充满肉体张力的表演形式，既保留了写实主义的冲击力，又赋予戏剧一种仪式性的庄严感。马匹的呼吸声、蹄铁敲击地面的节奏，构成了剧中独特的音响景观，使观众仿佛置身于那个充满神秘与恐惧的马厩之中。
另一齣自二○○七年首演的百老汇名剧《战马》（War Horse），改编自同名儿童文学，藉着战场上的马匹，展现战争的残酷和祸害。该剧演出时出现了多种动物，不论是各式马匹还是天空上的飞鸟，以至村庄上走动的家禽，都由木偶师仔细操控。栩栩如生的动物形态，组成舞台上的奇幻场面。
《战马》的木偶艺术堪称当代剧场技术的巅峰之作。南非 Handspring Puppet Company 设计的马偶由三位演员共同操作：一位控制头部与前腿，一位掌管躯干与呼吸起伏，另一位则负责后腿与尾巴。这种协作需要极高的默契与精准度，演员经过数月训练方能达到"人马合一"的境界。有趣的是，尽管观众能清楚看见操控者的存在，却在情感上完全接纳木偶为真实的生命体。这种"透明的幻觉"正是《战马》最动人的美学特质——它不试图隐藏舞台的假定性，反而通过展现技艺的精妙，激发观众更深层的心理投射。剧中战马乔伊与主人阿尔伯特的分离与重逢，穿越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从英国农庄到法国战壕，马匹的视角冷峻地见证了人类的愚蠢与残暴。当乔伊被铁丝网缠住、在无人区挣扎时，英德两军士兵暂时停火共同解救它的场景，成为全剧最具人道主义光辉的时刻。
中国戏曲舞台以象征性表现马匹的矫健和灵性。粤剧方面，如香港观众熟悉的「红生戏」，当中由名伶罗家英饰演关公演出的《古城会》，就与不同演员担演的马僮配搭，演出连串骑马功架，让观众拍案叫好。另外，原为清代「大排场十八本」中的《斩二王》，是广东早期著名的古腔粤剧之一。该剧有不少程序化的「排场」，例如「拗箭结拜、擘网巾」，经常会在其他剧目出现。《斩二王》末段的分场「代夫报仇」，更有一折完整的「配马」场面，由旦角乳娘为正印花旦装置虚拟马匹出战，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让观众看得趣味盎然。
中国戏曲的"马"本质上是一种舞蹈化的身体叙事。演员手持马鞭，通过特定的步法、身段与鞭法组合，便能表现上马、下马、奔驰、勒马、涉水等各种情境。这种写意美学建立在中国传统艺术"以形写神"的哲学基础之上——不必再现马的外在形貌，而要传达骑者的心境与马的神韵。以《古城会》为例，关羽骑乘的赤兔马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人物英雄气概的延伸。红生演员通过凝重稳健的台步、大幅度的云手转身，配合马鞭的挥舞节奏，将关公"千里走单骑"的威武与疲惫同时呈现出来。马僮的角色同样重要，他们通常由武旦或武生应工，以翻扑跌打的技巧模拟马匹的奔腾跳跃，与主角形成动静相宜的画面。
《斩二王》的"配马"场面则展现了粤剧独特的喜剧智慧。乳娘这一行当介于旦角与丑角之间，既要照顾小姐的端庄，又要流露市井的诙谐。在装置虚拟马匹的过程中，演员通过虚拟的鞍鞯、缰绳等道具，配合夸张的面部表情与滑稽的身段，将原本程式化的动作转化为充满生活情趣的表演。这种"以虚代实"的手法，反而给予观众更大的想象空间——每个人心中都可以有一匹不同的战马，或矫健或温驯，随剧情需要而变换。
比较中西舞台对"马"的不同处理，实则反映了两种戏剧美学的根本差异。西方写实主义传统追求感官的真实，即使如《恋马狂》般采用象征手法，仍保留了肉体的质感与心理的深度；而中国戏曲则坚持"离形得似"，通过提炼与变形，达到更高层次的艺术真实。《战马》的木偶技艺虽精妙，终究是对马匹外在形态的模拟；粤剧的马鞭功架虽不具形似，却能在一招一式间传递出人马之间的情感交流。当代剧场创作中，这两种传统正逐渐交融——一些实验戏曲开始引入装置艺术元素，而西方导演亦从东方美学中汲取写意的养分。马作为人类文明的忠实伙伴，在舞台上继续奔腾，承载着不同时代、不同文化对力量、自由与忠诚的永恒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