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中文】根的盛宴

发布时间：2026-03-06 06:16:24 浏览量：1

湛江人龙舞雕塑

【天下中文】根的盛宴

◉程双红

湛江的人龙舞，我看过。不是看，是震。

正月里，海风腥咸，锣鼓把天都敲裂了。那些赤膊的汉子，一个踩一个肩膀，生生垒成十几米的长龙。龙身在半空翻腾时，我能听见骨头与骨头咬紧的声响——那不是舞，是命，是汗珠子摔八瓣砸出来的气势。可热闹是他们的，我站在人群里，心里空落落的。别人的年，再震也是别人的。

回到河南，才是自己的年。

红砖灰瓦，不是新的，是老宅子的。瓦上长着瓦松，砖缝里嵌着青苔，墙根儿底下蹲着晒太阳的老人。阳光斜斜地泼过来，把那些凹凸不平的墙面照得暖烘烘的，像一张老人的脸，沟壑里全是光阴。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雨天能照见人影。踩上去，脚底硬硬的，凉凉的，可心里是实的——你知道这条路，祖宗的鞋底踩过，父亲的鞋底踩过，现在轮到你的孩子了。

百年故居，平日是静的，像一位打盹的太公。可一到过年，新春大集摆起来，这太公就醒了。对联贴起来，灯笼挂起来，吆喝声响起来。卖糖人的，手一捏就是个孙悟空；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插得跟红缨枪阵似的；吹糖人的，鼓着腮帮子，吹出一个个透亮的生灵。那些老手艺，平时藏在犄角旮旯，过年了，全出来了。它们和这百年故居站在一起，一个老，一个也老，可老得正好——历史的厚重，配人间的烟火，谁也不压谁，谁也不薄谁。

带孩子逛这样的集，是顶要紧的事。

孩子不懂什么叫历史，什么叫传承。可他晓得，这个糖人是甜的，那个泥人是好看的，那头舞狮是会眨眼睛的。他骑在我脖颈上，挤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他不晓得，这一刻，正在长成他一辈子的底色。等他长大了，走远了，在某个异乡的深夜忽然醒来——他会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有个集市，有糖人，有舞狮，有满街的红灯笼。那就是年的样子，那就是根的样子。

赏非遗，不是看表演，是认祖宗的活儿。

你细看看那张剪纸，剪了多少代才剪出这么细的边；那幅年画，印了多少辈才印出这么艳的红。拍古风，不是穿件汉服就完了，是要把这老宅、老街、老手艺，和穿古装的孩子一起，装进同一个镜头里。镜头里有几百年的老房子，有几千年的手艺，有今天的孩子。这一眼，穿越了多少年？你数不清。

在河南，遇见超正的中国年。

什么叫“正”？正就是红砖该灰的灰，青石该青的青，百年故居该老的老，新春大集该闹的闹。正就是不掺假，不凑合，不把洋玩意儿硬塞进老日子里。正就是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给孩子压岁钱的时候，给他一个红纸包——包着几块钱，也包着一辈子的念想。

湛江的人龙舞看过了，震过了，该回家了。

回到河南，回到红砖灰瓦，回到青石板路，回到百年故居和新春大集挤在一起的热闹里。把孩子扛上肩头，让他看得更远些——看得见这老房子，看得见这老街，看得见祖宗怎么过年。他伸着小手，指向那舞龙翻腾的方向，嘴里喊着什么。

我忽然明白——人龙舞，哪里都有。可根的舞，只有回到这里，才跳得起来。那些汉子用肩膀扛起的，是一条龙；我们用几百年扛起的，是一个家。龙会散场，年会过完，可根扎下了，就再也拔不走。

明年，后年，年年，我还带孩子回来。

让他踩这条青石板路，让他尝这个糖人，让他记住——在河南，有一个年，是他的。有一根，扎在他骨头里，长在他血里。走到天边，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