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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横孩子”,日本社会之殇

发布时间:2026-04-14 11:52:58  浏览量:1

本报驻日本特约记者 王 军 本报特约记者 孙 默

编者的话:4月10日,以东京新宿歌舞伎町“东横孩子”现象为题材的电影《炎上》在日本上映,引发广泛关注。所谓“东横孩子”,是指聚集在东京新宿区东宝大厦周围的未成年人,他们多数因家庭问题离家出走,靠性工作和露宿街头维生,深陷药物滥用、犯罪等困境。然而,这一问题并非东京独有——大阪、名古屋、福冈等地均出现了类似的未成年人聚集现象,折射出日本社会长期存在的深层矛盾。尽管日本政府采取了多项措施,但由于结构性问题未能得到解决,这些治标之策效果非常有限。

药物滥用、被诱骗卖淫、卷入犯罪

夜幕降临后,东京新宿区歌舞伎町的霓虹灯亮起,东宝大厦旁的广场和路边,常能看到未成年人的身影。他们或席地而坐,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抽烟、喝酒、大声喧哗,也有人只是长时间发呆。对于这些未成年人,日本给了他们一个高度标签化的称呼——“东横孩子”。这里的“东”指的是东宝大厦,“横”在日语中是“旁边”的意思,“东横”是对东宝大厦旁广场及周边区域的通俗叫法。

东宝大厦于2015年建成,2018年前后,附近出现了很多热衷自拍的学生。从2020年开始,聚集在这一区域的青少年不断增多,甚至包括一些小学生。他们中既有东京本地人,也有从关西或其他地方来到这里的。围绕“东横孩子”的新闻,总是和饮酒、药物滥用、性侵等相关。无论在警察、媒体还是一般民众眼中,“东横孩子”约等于“问题少年”,而“东横”也被视为一个需要治理的场所。

铃香和妮帕身穿黑色服装,这身非官方制服标志着她们是“东横孩子”的一员。和这个群体中的很多女孩一样,她们靠性工作维持生计。两人经常露宿街头,或借宿朋友家中。天气太糟时,她们会和其他人凑钱住一晚廉价旅馆。两人会将剩余的钱用于购买香烟、酒类以及一些非处方药物,然后大量服用这些药物,以追求快感。一名常去“东横”的19岁女孩向日本《每日新闻》透露:“我周围的孩子都这么做。他们会问我,‘你不来点吗?’我就说,‘嗯,好吧。’然后我们会把照片上传到社交媒体上,比如那些显示我们舌头因为药片而变蓝的照片。”还有人表示,他们过量服用药物,是“想忘记不好的事情”。

今年1月中下旬,东京都警方在“东横”拘留了32名10岁至19岁的青少年,其中一名女孩的包中被发现有600片安眠药。32人中,4名女孩似乎服用药物过量,其中一名14岁的初中生因出现抽搐症状被送往医院。“东横”不断出现服用药物过量者被紧急送往医院的事情,甚至还出现死亡事件。2025年10月,一名精神恍惚的14岁初中女生从一栋建筑坠楼身亡,据信她死前服用了过量的止咳药。在“东横孩子”相关事件的影响下,日本各地出现了不少青少年死亡事件,这些事件往往会在社交媒体上被广泛传播。

除了药物滥用,“东横”很多少女还被诱骗从事卖淫活动或者成为性犯罪的受害者,一些侵害者甚至还是保护青少年利益团体的成员。2025年2月,一家相关团体的43岁成员,因涉嫌与“东横”未成年少女发生不当性行为而被逮捕。

“东横孩子”还容易被卷入犯罪活动。2020年,一名16岁男孩因与母亲关系不和,多次离家出走前往大阪南区的娱乐区。有一天,他听朋友说“东京新宿歌舞伎町有份兼职,甚至允许未成年人夜间工作”后,便独自去了东京。然而,那份工作实际上是犯罪活动,该男孩被要求在一个免费提供的房间里拨打诈骗电话。他之后因此被逮捕,并被送入少管所。警方指出,部分未成年人因一时冲动卷入盗窃和暴力犯罪。警方也担心这些青少年可能被黑恶势力吸纳,走上犯罪道路。

11.5%的儿童贫困率+77万起校园霸凌事件

在日本,不只有“东横孩子”,大阪、名古屋、福冈等大城市的繁华街区,乃至一些小城市的车站前,都陆续出现了类似的未成年人聚集现象,并被命名为“某地孩子”。在大阪市中心,道顿堀格力高广告牌下方的公共空间,夜间常有未成年人停留;名古屋市中心商业设施唐吉诃德门店周边,也被视为固定聚集点;在福冈市,未成年人夜间逗留的场所则集中在天神地区警固公园一带;福岛县郡山市车站前区域,近年来出现青少年夜间聚集的现象。

“东横孩子”和日本各地类似问题的出现,与该国未成年人所处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多项调查显示,聚集在这些区域的孩子,普遍在家庭或学校中缺乏安全感与归属感。根据日本内阁府发布的《2022年版儿童和青少年白皮书》,约5.4%的孩子和年轻人表示“在任何地方都找寻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上述被少管所收容的少年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据日本《每日新闻》报道,他流着泪对帮助自己的非营利组织创始人德丸说:“妈妈叫我滚出去,所以我就离开了家。之后,我不得不自己生活。我住在那间屋子里,除了打(诈骗)电话,我别无选择。”

日本AbemaTimes网站今年3月做过一期关于“东横孩子”的采访视频节目。一些青少年讲述了他们聚集在“东横”的原因。在该区域待了两年的20岁女青年结衣(音)说,很多“东横孩子”都有家庭问题和心理问题,分享苦恼能让彼此产生共鸣,带来慰藉。在“东横”待了两年半的“猫山”对此表示赞同。他说:“‘东横’的孩子都能体会到不被父母接纳的感受。”

德丸表示,2020年,离家出走的青少年增多,这是因为很多因疫情失业的父母把愤怒发泄在孩子身上。经济压力可能是不少父母将负面情绪发泄在孩子身上的重要原因。虽然日本是发达国家,但该国厚生劳动省发布的《2021年国民生活基础情况调查》(每五年进行一次)显示,53%的家庭感到“生活很辛苦”,其中有60%以上是育儿家庭。日本的儿童贫困率为11.5%,这意味着近200万18岁以下儿童处于贫困之中。此外,日本的单亲家庭比例为12.2%,其中单亲母亲家庭约占90%。日本单亲家庭儿童的贫困率高达44.5%,远高于经合组织成员国31.9%的平均水平。

日本的儿童贫困问题根植于该国的结构性矛盾。由于缺乏自然资源,日本很多产品依赖进口。日元贬值大幅推高了进口成本,导致一些日用品价格上涨。工资增长远落后于通胀,导致家庭年收入和购买力持续下降。受育儿责任等因素所限,大多数单亲母亲只能从事非正规工作,导致收入微薄,进而形成了单亲家庭儿童贫困的根源。日本筑波大学人文社会系教授、社会学者土井隆义指出,在家庭里,除父母不和等传统因素外,经济差距的扩大、大家庭的减少、单亲家长工作时间的增加,都导致父母在育儿方面心有余而力不足。

校园霸凌也是很多青少年选择成为“东横孩子”的原因之一。一名出生于2011年的女生在小学时因为与其他同学相处不融洽而辍学。2024年,为了和有类似烦恼的人交流,她也成了一名“东横孩子”。日本校园霸凌问题严重,这导致很多学生不愿意上学。日本文部科学省发布的调查结果显示,日本2024财年共报告近77万起校园霸凌事件,为有相关记录以来新高。相关事件范围遍及日本全国3万多所学校,占全部学校的83.9%。调查还显示,日本全年缺勤30天以上的小学生和初中生达35.3万余人,同比增长2.2%,连续12年增加。

“没人担起责任去帮助这些青少年”

日本政府对儿童的经济支持和法律保护也被认为不足。日本将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约15%用于老年人的社会保障,但用于儿童的支出仅为GDP的1%至2%,在发达国家中处于低水平。创建了保护青少年父母协会的源秀盛对“德国之声”说,日本关于流浪者和父母对子女责任的法律很宽松,“(中央)政府、东京市政府和警察都知道有问题,但他们什么也不做。没人在乎,也没人担起责任去帮助这些青少年。(政府)有时会把他们收容起来,但他们只待几天就又流落街头了,所以自然会回到这里,因为没有长期的支持。”

源秀盛还将“东横孩子”等问题归咎于过去多年来日本社会发生的剧烈变化。“这个问题10年前并不存在。”他说:“过去,日本是一个‘村落共同体’,家人和邻居互相照顾、互相帮助,但那种情况已经消失了。越来越多的人有经济困难,有很多单身母亲苦苦挣扎,小孩子沉浸在手机和网络世界里。”

未被妥善安置的未成年人

其实,日本政府和社会团体也曾采取措施试图解决“东横孩子”等无家可归青少年问题,但效果有限。东京都政府此前在新宿区歌舞伎町建立了青少年咨询中心,旨在为“东横孩子”提供咨询,防止他们走上歧途。东京多所大学的学生为“东横孩子”提供免费辅导。还有非营利组织在大阪市租下“共享住宅”,以让这些孩子能够暂时容身。

据“东京体育”网站3月19日报道,东京新宿区近期在歌舞伎町举办名为“餐车公园”的活动,汇集了众多餐车。据主办方介绍,这是一个“在道路空间设置餐车的试点项目”,计划每周举办几次,提供煎饺、章鱼烧等美食。一名从事“东横”区域报道的记者表示:“(3月)15日我去的时候,在年轻人常去的聚集地看到了很多餐车,而‘东横孩子’却一个都没有了。”“东京体育”网站分析称,如果这样的活动持续,那么“东横孩子”就无法在该区域聚集,这或许能够改变“东横”区域的形象。

不过,《福岛民报》援引警方观点指出,未成年人通过社交平台建立联系,去哪儿往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那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加强巡查、关闭特定区域后,“某地孩子”并未消失,而是转移到新的地方。多地政府工作人员在接受采访时坦言,单纯封闭场所或加强巡查,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关闭原有的聚集点,这些孩子就会转移至附近区域,或者到其他城市复制出类似的模式。

有观察人士称,“东横”并非起点,也不会是终点。只要未成年人在家庭和学校之外缺少可以容身的场所,这种现象就会在城市裂缝中反复出现。日本各地复制出来的不是“东横孩子”,而是一群在制度边缘游走、未被妥善安置的未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