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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新:書畫「廣場舞」

发布时间:2026-04-01 10:52:46  浏览量:5

文/王維新

這幾日,晚飯後出去散步,總能看見幾處空地上,一群上了歲數的男女,在那裡伸胳膊抬腿,隨著音樂動彈。人多的時候,排成不甚整齊的方陣,人少了,也三五成群,各動各的。音響裡放的多是些節奏分明的曲子,聲音響得很,隔了兩條馬路也能聽見。這便是我國城裡鄉下,如今隨處可見的「廣場舞」了。

說起來,這些跳舞的人,多是退了休的,在家閒著無事,便出來活動活動筋骨。他們不曾受過甚麼舞蹈的訓練,對於舞蹈的基本常識,大約也是不清楚的。甚麼是優美的舞姿,甚麼是感人的旋律,這些講究,在他們那裡,大概是不存在的。他們只是跟著節拍,手舞之,足蹈之,自己覺得快活就是了。所以旁人看了,有的覺得有趣,有的覺得好笑,有的甚至覺得吵鬧,心裡便生出一個詞來——「廣場舞」。這三個字,在如今的口語裡,實在算不得一個褒義的詞,多少帶著些嘲諷的意味。因為它沒有評判的標準,沒有優劣的分別,玩的就是一個開心,與專業的舞蹈,實在是兩回事。

我近來卻常常想起這個「廣場舞」來,倒不是為了舞蹈本身,而是因為我看如今我們中國的書畫界,似乎也漸漸有了這種「廣場舞」的味道。

這話怎麼說呢?你看,現在無論是誰,只要他還會寫幾個字,會畫幾筆,便可以自稱書畫家了。他不需要經過甚麼專業的訓練,也不需要懂得多少書畫的理論,只要把字寫出來,把畫畫出來,就可以了。至於這個字寫得如何,別人認不認得;那畫畫得怎樣,看了舒不舒服,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甚麼呢?重要的是能不能吸引人的眼球,能不能在網上帶來些流量。這情形,與廣場上的大爺大媽跳舞,豈不是有些相似麼?都是自得其樂,都是沒有標準,都是不在乎外人的眼光。

我記得從前聽人說過,上海有一位徐建融先生,曾經打過一個比方,說中國書畫的評判,大約有兩種標準,一種好比是「奧運會」,一種好比是「吉尼斯世界紀錄」。奧運會裡的項目,都有具體的規定動作,有評判的標準,所以運動員可以在同一個項目裡比出高低來。而吉尼斯呢,它沒有甚麼具體的規定,只有一個「前無古人」的要求,只要你能做出別人沒做過的事情,便可以上榜。所以吉尼斯沒有高低之分,只有別出心裁。這兩種標準,各有利弊,也各有所長,但總歸都還有一個「標準」在,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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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今的「廣場舞」呢?它既不是奧運會,也不是吉尼斯。它甚麼都不是,只是圖一個玩得開心。這就有些麻煩了。當我們的書畫也開始「廣場舞」,也開始只圖一個開心,只圖一個熱鬧,那麼書畫裡頭那些專業的東西,那些講究筆法、墨法、章法的東西,那些需要多年苦功才能學到的東西,便會一點一點地丟失。時間長了,書畫裡頭的學術價值,恐怕也就所剩無幾了,到最後,變成了一種僅僅供人娛樂的活動形式。

我並不是說,普通人不可以寫字畫畫。寫字畫畫本來就是一件好事,可以陶冶性情,可以消磨時光,這與跳舞鍛鍊身體是一樣的道理。問題在於,當這些自娛自樂的東西,與真正的書畫藝術混為一談,甚至要取代真正的書畫藝術時,事情就有些不妙了。

真正的書畫,畢竟還是有它一套理論的。比如說寫字,從前的人講究臨帖,要學顏真卿,要學柳公權,要學王羲之,一筆一劃,都有來歷。不是說你拿一支筆,在紙上隨便畫幾道,就可以叫做書法的。畫畫也是這樣,要懂得用墨,要懂得構圖,要懂得虛實疏密,這些都是前人積累了千百年的經驗,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來的。我從前看過一些老畫家作畫,他們有時為了一筆,要沉吟半天,遲遲不肯落下;有時為了畫中一個小小的點景,要反覆琢磨,改了又改。那種認真的態度,與如今「廣場」上隨意揮灑的「書畫家」,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有人也許會說,藝術本來就是多元的,何必一定要有一個標準呢?百花齊放不好麼?這話也有道理。但百花齊放,總歸還得是「花」才好,若是雜草也來充數,那就說不過去了。廣場舞之所以為人詬病,不在於它不好,而在於它把「跳舞」這件事的標準給模糊了。同樣的道理,書畫界如果也這樣下去,把所有的標準都取消,讓每個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自稱書畫家,那麼書畫這門學問,恐怕真的要一天天地衰敗下去了。

我從前在鄉下住過一陣子,見過那裡的老農種地。他們種了一輩子的田,對於甚麼時候播種,甚麼時候施肥,甚麼時候收割,心裡都有一本賬。這些經驗,不是一天兩天得來的,而是幾代人傳下來的,是一門實實在在的學問。若是有一天,來了一群人,說種地不需要這些講究,隨便把種子撒下去就行,反正都是長東西,那這田地會變成甚麼樣子,是不難想像的。

書畫也是這樣。它雖然不是種地,但也有它自己的規矩和道理。這些規矩和道理,不是為了束縛人,而是為了讓後來的人有一個入門的途徑,有一個進步的階梯。沒有了這些,大家都從零開始,都在原地踏步,那還談甚麼發展,談甚麼創新呢?

說來也怪,我們中國人從前是很講究這些「標準」的。從前的文人聚在一起,品評書畫,誰的筆力深厚,誰的氣韻生動,誰的格調高雅,都是有說法的。一張字掛出來,懂行的人一看,便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現在倒好,大家都不講究這些了,只問熱鬧不熱鬧,只問有沒有「流量」。這種風氣,與其說是進步,不如說是一種倒退。

我寫這些話,並不是要責備那些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他們活動活動身體,開心開心,是很好的事情。我只是覺得,我們做學問,搞藝術,還是要有一點敬畏之心,還是要有一點專業的精神。不能因為大家都這樣做,便覺得這樣做是對的;不能因為熱鬧,便覺得熱鬧就是好的。書畫這件事,畢竟還是需要一些安靜的功夫,需要一些寂寞的堅守的。

若是有一天,我們的書畫真的變成了紙上的「廣場舞」,人人都可以隨意塗抹,人人都可以自稱大家,那時候,我們恐怕連「書畫亡矣」這四個字,也懶得去說了。因為那個時候,大概已經沒有人記得,書畫原來是甚麼樣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