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献舞想勾住侍郎眼,谁知动作太过大胆竟一脚将摄政王踹进荷花池
发布时间:2026-04-03 06:59:17 浏览量:1
我献舞想勾住侍郎眼,谁知动作太过大胆竟一脚将摄政王踹进荷花池【完结】
暮春的御花园,千株名卉开得泼天漫野,风卷着牡丹与蔷薇的甜香,混着鎏金博山炉里飘出的龙涎香,漫过整座百花宴的席面。
我捏着石榴红舞裙的裙角,指尖沁出的薄汗把锦缎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眼波像被春风牵住的蝶,绕开满场珠光宝气的贵女与峨冠博带的朝臣,只死死黏在不远处的青石案后。
礼部侍郎宋怀正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瓷茶盏的杯沿,青竹纹的襕袍衬得他肩背挺直,像雪后崖边不肯弯折的青松。
我今日所有的盘算,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只为勾住他这一道目光。
殿角的编钟与羯鼓应声而起,鼓乐初起的刹那,我踏着节拍旋身而出。
水袖被风灌满,翻飞如振翅的蛱蝶,腰肢顺着乐声轻扭,软得像堤岸刚抽芽的垂杨柳。
这支《惊鸿舞》,我在相府的水榭里练了整整一月,指尖磨出了薄茧,足尖磕出了淤青,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算准了宋怀抬眼的时机。
可跳着跳着,我自己先觉出了不对劲。
指尖不受控地发颤,本该稳落地面的足尖,点地的节奏越来越急,像被猎鹰追赶的雀鸟,乱了所有章法。
我慌了神,方才分明瞥见宋怀搁下茶盏,起身要离席,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舞池里落。
心神一散,旋身时扬起的裙裾便失了准头,狠狠扫过前排的案几。
琉璃灯盏撞在一处,叮铃哐啷碎了一地,三盏盛着蜜酒的琉璃杯应声翻倒,酒液顺着案几淌下来,打湿了前排官员的朝服。
宾客席里的低惊呼叫声此起彼伏,还没等我稳住身形,便借着腾跃转身的力道,狠狠一脚踹在了池畔的汉白玉栏杆上。
足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前扑去,绷直的脚背不偏不倚,正正扫过池边那人玄色锦袍的下摆。
“噗通——!”
重物落水的巨响,像惊雷劈在了死寂的宴会上。
那位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摄政王纳兰炽,连人带墨色织金的披风,整个人摔进了刚化了春雪的寒池里。
冰寒的池水瞬间漫过他的肩头,乌黑的长发在水面散开,束发的羊脂玉冠被水波冲得斜倾,险些从头上滑落。
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岸上却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满场鸦雀无声,连鼓乐都戛然而止,编钟的余音颤了颤,彻底消散在风里。
我僵在池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我闯了灭门的大祸。
当夜,皇宫的太医院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三十六位当值太医被内侍轮番催着,连夜往摄政王府跑。
御药房的炉火彻夜不熄,添了一炉又一炉的炭火,熬干了三锅安神定惊的汤药,药渣在墙角堆成了小山。
不过一夜的功夫,流言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说,那位素来冷面寡言、动辄便削官夺爵的摄政王,竟因一场落水,高烧不退,躺在床上咳血三日。
半月之后,更是传出消息,说摄政王高热伤了耳脉,竟落了个耳不能闻的毛病,连寝殿里更漏滴答的细碎声响,都半点听不见了。
相府里,我爹把我关进祠堂罚跪了三天三夜,冰冷的青石板磨破了我的膝盖,他指着祖宗牌位,气得浑身发抖,说我一人任性,要赔上整个相府上下百口人的性命。
我娘日日守在祠堂门口哭,眼泪打湿了手中的帕子,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你怎的就敢去招惹那位杀神?”
我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是不怕,只是比起招惹摄政王的祸事,我更怕另一条早已被父母铺好的路——入宫,嫁给那个年近四十的皇帝,或是他那十几岁的太子,做相府巩固权势的棋子,困在四方红墙里,一辈子不得自由。
一个月后,明黄的圣旨从宫里递到了相府,朱笔御批,赐婚我与礼部侍郎宋怀。
那一日,相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垂花门一直挂到内院的正厅,喜乐声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我坐在妆镜前,看着喜娘给我描上胭脂,点上花钿,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龙凤呈祥纹样,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端着合卺酒的指尖,却冰凉得像揣了一块寒冰。
我费尽心机,追了宋怀整整三个月,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只要嫁给他,我就能躲开入宫的命运,就能摆脱相府嫡女这个沉甸甸的枷锁,就能活成我自己,而不是一件用来联姻的玉器。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满院的喜乐声骤然停了,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前厅的殿门猛地一暗,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的天光,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金织蟒的朝袍,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清冽的松木香气,耳垂上悬着一枚赤金打造的小铃,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却自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声响。
是摄政王纳兰炽。
满厅的喜娘、丫鬟、仆从,全都僵在了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还喧闹的喜堂,瞬间落针可闻。
我攥着合卺酒的杯子,指节捏得泛白,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两步,对着他盈盈福身行礼。
裙摆扫过地面,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王爷,您的耳疾……可好些了没?”
他微微侧过身,狭长的凤目半敛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是没听见我的话。
唇角纹丝不动,只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什么?”
我心里一紧,忙又往前凑了半步,拔高了声量,双手紧紧交叠在腹前,指节都捏得泛了白:“臣女问,王爷的耳朵,如今可听得见了?”
他静默了两息,殿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了。
忽而,他抬眸看过来,漆黑的眸光像淬了寒的刀刃,直直刺进我的眼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喜堂里炸开:“你是说——你想嫁给孤?”
我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倒退了半步,曳地的红裙裙摆绊住了脚上的绣鞋,险些摔在地上。
我慌忙摆着手,脸都白了,语无伦次地辩解:“没没没!臣女万万不敢!王爷误会了!”
他却垂了眸,骨节分明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捻了捻袖口绣着的金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却半点没抵达眼底,只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好,孤明白了。”
顿了顿,他再次抬眼,幽深的眸光像不见底的寒潭,语调轻得像一句落在耳边的叹息,却字字清晰:“那孤,便如你所愿。”
我叫叶昭,是当朝相府唯一的嫡女。
半个月前,太医院的院判亲自来府里给我诊脉,捻着胡子摇头叹气,在方子上落下一行字。
他说:“小姐脉象浮而细,心火旺,肝气郁,舌苔薄白——这是真真切切的相思病,不是装出来的。”
那时我正恹恹地躺在临窗的软榻上,连面前摆着的燕窝粥都懒得抬眼看一眼。
听见这话,我只懒懒地抬了抬手,对着伺候我的丫鬟冬梅说:“冬梅,把窗推开些,我想看看西角门……宋大人今日下朝,该走那条路了。”
冬梅“啪”一声,伸手就把刚推开一条缝的窗扇给合上了,叉着腰站在榻前,瞪着我恨铁不成钢:“小姐!您再这么隔着院墙天天望,宋侍郎那身官服,都要被您盯出两个洞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乎乎的云锦枕头里,声音闷在里面,带着点委屈:“可他今日穿的是青竹纹的襕袍,袖口还沾了雪粒……我认得。”
为了看清他袖口那点雪粒,我蹲在冰冷的角门背后,吹了半个时辰的寒风,脚都冻麻了,才只远远瞥见他一个背影。
冬梅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过一碗温着的银耳羹,勺子敲在白瓷碗沿上,发出叮当的轻响:“小姐,就算您今日饿死在这张床上,礼部侍郎宋大人,也不会多回头看您一眼的。”
我猛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胸前,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来的星火:“那你说,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看我?”
冬梅舀起一勺银耳羹,凑到嘴边吹了吹,递到我嘴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您死他床上。”
我一口羹没咽下去,当场噎得直咳嗽,半晌才缓过来,默默接过她手里的碗,小声嘀咕:“……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我对宋怀的心思,满京城没人不知道。
一月前,新科进士出身的宋怀,被钦点为礼部侍郎,赴任那日,正好赶上大雪。
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太和殿的丹墀之下。
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肩头,雪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唇色是淡淡的红,眉峰像远山含黛,连束发用的白玉簪,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劲儿。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了。
只要能嫁给他,我就能躲开入宫的命运,就能不用困在那四方红墙里,看一个老男人的脸色过一辈子。
我故意脚下一滑,踩着湿滑的青砖,“哎呀”一声朝着他扑了过去。
指尖刚要触到他的袖口,他却已经闭着眼侧身躲开,袖风拂过我额前的碎发,嗓音清冷得像檐角的冰棱:“叶姑娘,你自重。”
我非但没退开,反而踮起脚,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尖,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故意的娇憨:“什么是自重啊?宋公子教教我好不好?”
我清楚地看见,他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倏然睁开了眼,眸色漆黑如墨,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骂我,也没推开我,只将手中的折扇往前一递,扇骨轻轻抵在我的肩头,力道不重,却稳稳地隔开了我们之间寸许的距离。
声音依旧平稳,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叶姑娘,请守礼。”
那日他出宫,雪下得更厚了,地上的积雪足足有三寸深。
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我就踩着他的脚印,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像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我慌忙缩进旁边的朱墙拐角,只露一双眼睛,偷偷往外看。
然后就看见,他脚下一滑,踉跄着扑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好不容易撑着雪堆爬起来,刚走两步,靴底又打滑,结结实实又摔了一跤。
第三次,他扶着宫墙,站在原地喘气,我正躲在墙后偷笑,却看见我爹的官轿迎面而来。
我爹远远望见宋怀这副狼狈模样,竟朗声大笑,扬着马鞭催着马,就这么过去了。
宋怀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扫向我躲着的这个墙角。
我吓得慌忙缩回脑袋,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心口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
自那以后,他只要远远瞧见我的影子,转身就走。
若是实在避不开,便垂着眸,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绣着整本《礼记》,多看我一眼,就是亵渎圣贤。
我站在相府的垂花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喃喃地问身边的冬梅:“冬梅,你说……他是不是怕我?”
冬梅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松子,头也不抬地回我:“不,小姐,他是怕您下回,直接把他推进护城河里。”
可我 日日见不到宋怀,茶不思饭不想,竟真的熬出了相思病。
冬梅把刚烤好的芝麻酥饼搁在我手边,饼面还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劝我:“小姐,吃点呗。要是真饿瘦了,这宋公子没追上,回头您还能爱下一个呢。”
我望着窗外飘着的雪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酥饼的边缘,声音轻轻的:“……冬梅,我是认真的。”
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松子,抬眼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那您倒是说说,这宋侍郎,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满京城的世家公子,比他官位高的,比他长得俊的,多了去了。”
我怔住了,坐在窗边,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推我的时候,手指在抖。”
冬梅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哎哟——原来我们家小姐,早把人家手抖不抖,都数得清清楚楚啦!”
我垂着眸,耳根悄悄红透了,却没反驳她的话。
他跟京城里那些趋炎附势的男人,真的不一样。
那日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青石巷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水光。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积水追上他,裙角沾了泥点,也顾不上擦。
“宋怀!”我踮着脚,扬声唤他,“你站住!我问你,何为自重?”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手中的油纸伞伞沿微微抬了抬,露出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睛。
没等我再往前靠近半步,他竟将手中的纸伞轻轻一旋,伞尖不偏不倚,稳稳抵在了我的胸前。
力道不轻不重,却生生将我隔开了三尺远,半步都再难往前。
我看见他的耳垂,又泛起了熟悉的薄红,喉结轻轻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依旧沉静如古井:“叶姑娘,与异性保持三尺距离,不纠缠,不逾矩,这便是自重。”
我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伞柄,冰凉的雨丝斜斜扑在我的睫毛上,凉得我指尖都在发颤。
他不爱我相府独女的身份。
哪怕全京城的人都捧着我,敬着我,想借着我攀附相府的权势,他却只把我当一个需要守礼的普通姑娘。
他不爱我的美貌。
哪怕曲江宴上,我一曲琵琶惊了满座,无数世家公子递来拜帖,他却只垂着眼,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他甚至不爱我亲手绣了半个月的香囊。
那香囊上,我用金线绣了半只鸳鸯,针脚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个血洞,才终于绣好。
我托人送到他府上,被他搁在案头整整三日,最后又由他的小厮,原封不动地送回了相府。
里面还附了一张字条,是他清隽的字迹,只写了六个字:“物美,心不受。”
冬梅端着新烤的酥饼进来,听见我念这六个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插嘴道:“说白了,他就是不爱你。”
我咬下一口酥饼,酥脆的饼皮簌簌掉在手心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这不是正想法子,让他爱上我嘛……”
我又掰开第二块酥饼,叹了口气:“要是宋怀是块酥饼,那就好了——甜而不腻,软而不塌,咬一口就化在嘴里,连渣都不剩。”
冬梅一听这话,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托盘,从袖中抽出软尺,一把按住了我的腰侧。
“小姐!您今儿都吃第三块了!”
她一边给我量腰,一边念念叨叨:“腰围再粗一分,夫人瞧见了,又要罚您抄《女诫》五十遍,还得跪着抄!您忘了去年,就因为多吃了两块糕点,您跪了整整一夜?”
我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绷紧的素色腰带,委屈地嘟囔:“可它明明没动啊……”
我郁郁寡欢地躺回床上,双目放空,盯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一动也不动。
冬梅蹲在床边,给我剥着核桃,小声嘀咕:“小姐怎么总爱赖在这张床上?莫不是床板底下,藏了您私攒的蜜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闷声闷气地说:“不是……是饿得两眼昏花,走不动路而已。”
我是相府唯一的嫡女,自出生起,就活在父母的期许里,活在相府的荣光里。
他们要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还不够,必须要出众,要像鸡群里立着的那只鹤。
他们说,鹤若不鸣,便不是鹤;鹤若不飞,便只是只呆鹅。
教我《诗经》的先生,只因为我背错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罚我抄完整卷《周南》,抄不完不许吃饭。
我抚琴的时候,只错拨了一个音,母亲便命人撤了我的琴凳,让我跪在冰凉的青砖上练指法。
我就那么跪了一夜,指尖被琴弦磨得渗出血来,染红了洁白的琴弦,她连一眼都没来看过。
我七岁那年,高烧三日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蜷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
我攥着母亲的衣袖,哭着哀求她:“娘,我难受,我不想练琴了……”
她却一把拂开我的手,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你往后是要进宫伺候皇上的,如此懒惰,怎么担得起相府嫡女的身份?怎么对得起叶家列祖列宗?”
当天夜里,我就被她关进了相府的祠堂。
四壁幽暗,只有烛火摇曳,祖宗的牌位在阴影里,肃穆得让人害怕。
我抱着膝盖,缩在冰冷的蒲团上,听见门外母亲对管家说:“明日卯时,照旧请琴师来府里,半分都不能耽搁。”
从那以后,我就算再难受,也咬着牙忍着,半句苦都不说。
因为我知道,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和相府的前途,紧紧绑在了一起。
我不是叶昭,我只是相府嫡女,是一件随时可以用来联姻,换取家族荣光的玉器。
可如今,当今圣上都快四十岁了。
前日宫里的内侍,亲自来了相府,传了陛下的口谕,说陛下有意择相府嫡女入东宫,备选太子妃。
我站在廊下,听完内侍的话,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直到血珠沁出来,渗进指甲缝里,才觉出一点真实的痛感。
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我一张苍白的脸。
我忽然就想起了往后的日子。
我会被送进东宫,然后是后宫,日日和一群素不相识的美人,并肩立在御前。
看那个年近四十的老男人批奏折,打哈欠,哄他喝参汤,陪他守岁到天明,甚至……睡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掩面伏在妆台上,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袖口绣着的并蒂莲。
别人都只知道,我是相府嫡女叶昭,端庄自持,未出阁便惊艳了整个京城。
殊不知,日复一日的压抑,早已让我变得日渐偏执。
上月赴曲江宴,我见一位白衣公子执扇而立,风姿卓然,当场就失了态,追着他绕着曲江跑了三圈,险些跌进湖里。
前日在茶楼偶遇一位眉目清俊的画师,我借口讨教丹青技法,硬是在他对面坐了两个时辰,临走还塞给他一盒胭脂,说“调色用”。
我像是饿极了的人,见不得俊俏男人,否则见一个,便爱一个。
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得很。
而宋怀,偏偏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他每日清晨打开府门,必能看见门环上悬着一个竹篮。
篮里或是我新写的酸诗,或是几颗我亲手腌的糖渍梅子,或是我熬了半宿描的半幅小像,旁边还题了字:“愿君常似少年时。”
他忍了整整一个月,昨日终于忍不住,在我院外的长廊拦住了我。
他的袖口微微皱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里满是疲惫,连声音都带着点沙哑:“叶姑娘,诗可止,梅可退,画像……请勿再赠。”
我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故意逗他:“那……若我把诗,写在你的衣襟上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腕间晃动的银铃上,低声道:“铃声太响,扰人清梦。”
他收我的信越来越多,人却日渐清减。
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唇色也越来越淡,连握笔的手腕,都瘦出了分明的骨节。
我知道,我的纠缠,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御史台的弹劾,还有皇后姑母的敲打,都压在他身上。
可我没有退路了。
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逃离这命运的浮木。
冬梅皱着眉,指尖捏着帕子,在我眼前晃了又晃,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姑娘,您这相思病再拖下去,怕是要咳出心尖儿上的血来!”
我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没应声。
她往前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眼尾微微扬着,语气里满是兴奋:“摄政王昨儿就进了京!纳兰炽,圣上的亲弟弟,您忘了?”
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的盖子,轻笑一声:“没忘。只记得十年前,他提刀劈开宫门的时候,血顺着朱雀大街,流了整整三里地。”
冬梅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又换上兴致勃勃的调子:“可今儿不一样!我听街上的人说,他昨日骑马入城那会儿,整条长街的柳枝,都垂下来避他的煞气!人是真俊啊,肩宽腰窄,腿长得能绕皇城一圈!”
“绕皇城一圈?”我抬眼睨了她一眼,“那得踩死多少人?脚下踏过的人命多了,腿可不就长了。”
冬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又拽住我的袖角,晃了又晃:“您就真不去瞧一眼?就一眼!我都打听过了,他今日下朝,走的是西华门,申时三刻,必过永宁桥——您若肯露个面,保准这相思病,当场就痊愈了!”
我慢吞吞地搁下手里的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的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哦。”
冬梅瞪圆了眼睛:“就这?”
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神色淡得像刚戒了瘾的人:“那就让他可惜吧。”
冬梅急得直跺脚:“您不傻,可您糊涂啊!”
我终于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不傻。我爱的是能救我出火坑的男人,不是能把我全家都送进地狱的麻烦。”
她一时语塞,半晌才小声嘟囔:“可……可他真是男人里的男人……”
我垂眸一笑,指尖划过茶盏的边缘:“男人里的男人,也是杀神里的杀神。”
纳兰炽这个名字,在京城里,向来没人敢大声提。
他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幼养在御前,是被先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十年前那场夺储之乱,是他率着玄甲军,劈开了宫门,斩了守宫的禁卫,焚了废太子的诏阁,亲手将如今的圣上,扶上了龙椅。
事后,因他戾气太盛,杀伐太重,被圣上亲自送进了寒山寺,闭关修行了整整十年。
如今他回京,不是荣归故里,是被逼的。
皇帝连下了三道密旨,催他返京议婚,连宗人府都翻烂了族谱。
这位主今年已经二十八岁,膝下空空,连个通房丫头都没留下,更别说什么私生子了。
皇帝怕他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又无家室牵绊,迟早会生出二心,便想着用婚事,捆住他的手脚。
消息一出,满城的贵女闻风闭户,绣楼的窗扇,日日都关得严严实实。
生怕一个不慎,被那双冷眼扫中,便成了摄政王府里,第三十七具“意外暴毙”的尸首。
唯有我,偏偏挑了他回京的第三日,披了件素青的斗篷,拎着一包新焙的松子糖,蹲守在宋怀下朝必经的永宁桥头。
冬梅追出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在我指间,簌簌地抖。
她喘着气问我:“姑娘,您真不改主意,去看摄政王一眼?”
我嚼着甜甜的松子糖,含糊地应道:“不看。”
她不死心,又劝:“就一眼?”
我吐出嘴里的糖核,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平淡:“那就让他可惜吧。”
可宋怀这个人,实在是太过自重了。
我刚踏出相府的垂花门,便看见他远远立在街口的青石阶下。
他一看见我,喉结便微微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耳根先红了个透。
他垂着眸,敛了神色,竭力维持着镇定,可声音却依旧有些发紧:“叶……叶姑娘……好……好巧。”
我唇角忍不住扬了起来,缓步走近他,将手中的油纸伞伞沿微微偏斜,替他挡去了半肩的风雪:“宋侍郎。”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又觉失礼,忙又站定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局促得像个刚入府的少年。
我侧身与他并肩而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狡黠:“雪好大,正巧我带了伞,刚好顺路——你往哪边走?”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掠过我手中的素绢油纸伞,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自己的靴尖上:“我……我本欲去大理寺复命。”
“哦?”我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那倒真巧,大理寺离相府,不过两条街。”
他一怔,随即慌忙摇头:“不、不是……我是说……”
我笑意更深,将伞柄往他那边又推了推:“伞够大,容得下我们两个人。”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欲接又止,喉间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我们就这么并肩走在雪里,伞下的方寸天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在伞面上的轻响。
走出一段路后,雪势越来越密,檐角的冰凌被风吹得簌簌坠落,砸在地上,碎成一地冰晶。
宋怀忽然顿住了脚步,靴底碾碎了一截薄冰,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侧过脸,眉心微微蹙着,看着我说:“叶姑娘,你住城东,我住城西。”
我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呵出一口白气,慢悠悠地应道:“……是啊。”
他静默了片刻,忽然抬手,解下了腰间的紫檀嵌银丝暖炉,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暖炉的温度透过掌心,直直抵进我的心口,烫得我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却已经转身,只留给我一个挺直的背影,声音低而清晰,顺着风雪飘过来:“叶姑娘,你住城东,我住城西——这伞,你拿着。”
我攥着手里的伞柄,指尖泛白,小声嘟囔:“这……这样啊。”
他不再多言,只朝街口招了招手,一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近,车夫垂首肃立,连头都不敢抬。
他亲自掀开车帘,看向我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坚定:“外头危险,近日别再出门了。”
我被他派车夫送回相府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暖炉的余温,可心口却像被这漫天风雪冻住了一般,凉得厉害。
他明明对我不是无意,却偏偏要把我推开。
晚饭被端上桌,我盯着那碗翡翠白玉羹,连拿起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冬梅蹲在榻边,忧心忡忡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小姐,您今儿又只喝了半盏参茶……”
我恹恹地翻了个身,面朝床里,声音闷闷的:“宋郎,真是让人吃不下饭。”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扑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您可不能这样下去啊!”
“我怎么了?”我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您……您昨儿夜里,翻来覆去念了七遍‘宋郎’!”她声音抖得厉害,又慌忙左右张望,生怕被人听见,“连守夜的阿沅都听见了!”
我嗤笑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了脸:“那又如何?”
冬梅扑上来,一把掀开我的被角,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我的手背上:“这可使不得啊小姐!您要是不入宫,我们这些下人,只能跟着您等死了!”
窗外的风雪更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着窗纸。
整个相府的人都知道,我即将入宫,这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
冬梅怕我任性妄为,更怕自己跟着我,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而我躺在床上,额上敷着凉帕,嗓子哑得厉害,翻来覆去,还是只有那一句话:“宋郎,真是让人吃不下饭。”
那段日子,吃不下饭的,不仅仅是我。
还有坐在金銮殿龙椅上的,当今圣上。
摄政王回京那日,朱雀大街上鼓乐喧天,百姓们夹道相迎,挤得水泄不通。
皇帝早早就遣了内侍,在宫门外候着,一见那玄色蟒袍的身影翻身下马,便躬身奉上了三道圣旨。
头一道,赐摄政王府邸,扩修规制,堪比东宫。
第二道,赐黄金万两,锦帛千匹,奇珍异宝无数。
第三道,便是亲自挑了四位弱柳扶风、眉目如画的美人,赐入摄政王府,为侍妾。
皇帝捻着胡须,笑得一脸和善:“这四个姑娘,个个腰似新月,步若扶风,是朕特意给你挑的。”
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着摄政王脸上的神色。
摄政王只微微颔首,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谢陛下厚爱。”
三个月后,皇帝微服私访,只带了两名近侍,悄悄踱到了摄政王府的后园。
远远便望见那四位美人,正倚着栏杆而立,裙裾微扬,小腹看着微微隆起,身形丰腴了不少。
皇帝心头一热,喜上眉梢,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内侍说:“果然都怀上了!朕就说,没有捂不热的石头!”
可他刚往前走了几步,风里忽然飘来一阵蜜枣的甜香。
原来那几位美人,正围着石桌,分食一碟刚蒸好的八宝甜糕,吃得正香。
皇帝定睛再看,差点没气背过去。
哪里是怀了身孕,那原本盈盈一握的柳腰,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圆润紧实的肩背,和丰腴的腰肢。
那纤纤玉手捧着糕点,腕子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哪里还有半分弱柳扶风的模样。
最前头那位美人,见了圣驾,慌忙屈膝行礼,发髻微微松了,耳坠轻轻晃着,羞怯一笑:“奴家……奴家们这几月,日日炖燕窝、喝参汤、睡前还要揉腹半个时辰……摄政王说,珠圆玉润,才叫福相。”
她话音未落,身后的三位美人,齐齐屈膝福身,异口同声道:“是啊陛下,奴家们……真真儿卖力了!”
皇帝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张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绿,最后铁青着脸,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皇帝的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传谕六部九卿——即日起,在京各府,凡有适龄嫡女,无论年岁、无论婚否,皆须赴半月后的百花宴。摄政王若点头,当场赐婚;若不语,亦算默许。”
这道圣旨,像一道惊雷,劈进了京城各府的高墙大院里。
我爹刚在饭桌上,跟我娘商量:“盈雪聪慧端方,容貌出众,不如趁此机会,送入宫中,也好替我们家族,谋个长远的前程……”
话音还没落,皇帝派来的黄门内侍,已经堵在了相府的门口,甩出来一道朱批的密函。
我爹展开一看,手指抖得厉害,眼白翻了两翻,当场就栽倒在地,被下人抬下去,灌了半碗浓醋,才缓过气来。
那密函上写得明明白白:相府嫡女叶昭,必须赴百花宴,若敢告病推脱,以欺君之罪论处。
次日清晨,我娘攥着帕子,在廊下走来走去,指甲掐进掌心,都觉不出疼:“要去我去!盈雪是要入宫为妃的!若被摄政王一眼相中,岂非毁了一世清名?!”
我爹坐在紫檀圈椅里,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锁西厢。对外只说——盈雪染了时疫,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我站在屏风后,听着两人压低嗓音,字字焦灼的对话,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我掀开帘子,缓步走了出去,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的腰侧——那里纤细得,仿佛一握即断。
“爹,”我垂着眸,轻轻一笑,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春水,“摄政王喜欢珠圆玉润的美人……您说,若我装病躲了,别家姑娘却强撑着赴宴,万一被挑中,回头陛下查起来,咱们家欺君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我抬眼,目光澄澈,又添了一句:“不如……给陛下个面子,我去。”
满堂寂静,我爹和我娘,都怔怔地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女儿。
果然,三日后,礼部呈上去的告病名录,厚达三寸。
皇帝盯着名单末尾,密密麻麻的“发热”“咳喘”“痰壅”“腹胀”,冷笑一声,提起朱笔,在折子的空白处,批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字:“既病得如此齐整,便把棺材抬上来参宴罢。若摄政王点头,也算喜结冥婚,吉时照办。”
这道朱批一出,再也没人敢装病了。
各府的贵女,哭天抢地,却还是不得不开始准备百花宴的行头。
唯有我,安安静静地待在绣楼里,准备着我的舞衣,我的舞曲。
冬梅站在我身后,一边替我理着裙摆,一边耷拉着眉眼,生无可恋地叹气:“姑娘,这次……您又爱上摄政王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声音压得更低:“昨儿还说他眼神太冷,像霜刃刮脸呢。”
我抬手扶了扶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耳坠上的南珠轻轻晃动,脸上微微发热,垂眸一笑:“不,这次目标明确——专为勾引宋怀。”
冬梅一愣,眼睛睁得圆圆的:“宋公子?就是皇后娘娘亲侄子那位?”
“正是。”我转身,朝着铜镜照了照,指尖轻轻抚过领口细密的蝶纹暗绣,语气笃定,“只要我今日在宴上出类拔萃,琴棋书画、谈吐仪态样样亮眼,皇后娘娘必会留意。若她肯亲自为我和宋怀赐婚……”
我微微扬起下巴,笑意清浅,却带着破釜沉舟的锋利:“十个我爹,也拦不住这段天赐姻缘。”
冬梅怔了半晌,忽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小姐!原来您喜欢宋公子,竟是这般步步设局、环环相扣……”
她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连赏花都要挑他必经的西角门,连投壶都故意站在他斜后方三步远——这哪是倾心,分明是布阵!”
我抿唇一笑,指尖拈起案上一枚青玉镇纸,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才淡淡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
顿了顿,我抬眼,望向窗外飘过的几缕流云,声音清而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记着,只有步步为营,才能远离那些我不想嫁的老男人。”
百花宴那日,御花园里男女分席,红毯从宫门口,一直铺到池边的舞榭。
案几上摆满了金樽玉盏,珍馐美酒,可满场的人,却不见半分欢意,个个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我刚落座,身后便传来一阵压抑又急促的抽气声,像被掐住喉咙的雀鸟。
“我饿了整整七天……就为今日能穿进这身襦裙!”
“我饿了一个月!连喝三碗清水撑着,才没晕在宫门口!”
“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摄政王路过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悄悄回头,只见身后一众贵女,个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唇色泛白,发丝干枯如草,哪里还有平日珠光宝气、娇养长大的模样?
倒像是刚从灾荒里逃出来的流民。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难怪皇帝要气疯,合着全京城的贵女,都在这儿跟摄政王比着,看谁更能饿肚子。
我顺着目光往前看,正好撞进宋怀的眼里。
他端坐如松,青衫素净,玉冠微斜,正垂眸饮茶。
可就在我提裙落座的刹那,他指尖猛地一颤,杯里的茶水泼出了半盏,溅在他的袖口,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抬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又慌忙垂下眼,耳尖瞬间红透了。
我身边的贵女,掩着唇低笑,凑近我耳畔,声音又轻又促:“叶姑娘,宋侍郎方才——是在看你吧?”
我耳根一热,忙低下头,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声若蚊蚋:“你莫要胡说……我 日日闭门抄《女德》,字字背熟,句句含羞,怎敢揣度宋公子的心意?”
自小我娘便教我,相府的嫡女,不是人,是件摆上高台的玉器,得端着、亮着、等着识货的人来估价。
那贵女却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奇了,那日日拦在朱雀街口,往他马车里塞绣鞋、投香囊、还故意‘失足’跌进他怀里的人……不是你?”
我喉头一哽,恨不得当场撕了她那张嘴。
好在,话音未落,满场骤然静了。
连风都停了,池面的涟漪都定在了原地。
我的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了。
我抬头望去,只见那人踏花而来,玄色云纹的外袍,曳过青石阶,衣角未沾半点尘埃,仿佛不是行于人间,而是浮于云端。
他眉目清绝,鼻若悬胆,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天生的凌厉,可眸光却淡得像雪后初霁的湖面,不染半分情绪,不带半分温度。
身后的贵女们,齐齐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有人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还有人下意识抚了抚鬓角,又慌忙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是哪家公子?竟生得这般……不似凡人。”
“傻妹妹,快醒醒!那是摄政王纳兰炽!”
谁能想到,权倾朝野、手握兵符、连皇帝见了都要敬三分的纳兰炽,竟长了一张慈悲温和、仿佛能渡尽众生的脸。
可偏偏他身量极高,肩宽腰窄,立在那里,便将周遭一众世家公子,衬得如弱柳扶风,纤纤秀竹,半点风骨都无。
他缓步而行,目光掠过一张张惶然仰起的脸,最终,停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在满场人屏息的注视中,他转身,落座——正正对着我,隔着一方舞池,不过丈许的距离。
“……”
我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脑子里疯狂回响着我娘教我的规矩:叶家嫡女,不可抖,不可喘,不可失仪,否则回去便是三炷香、一晚跪、祠堂的地板,冷得能冻裂膝盖。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在对面,目光像实质的冰刃,落在我的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空气彻底凝滞,连远处的丝竹声,都像被冻住了,哑了声。
忽然,他掀了掀眼皮,嗓音低沉,不疾不徐,像石子投进寒潭,激起一圈圈涟漪:“你在看孤。”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让孤很不舒服。”
“……”我猛地垂首,额前的碎发滑落,遮住了烧红的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臣女知错,不敢再看。”
我死死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再也不敢往对面看一眼。
可不过片刻,我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对面的石桌边,他搁在膝上的左手,腕骨分明,一串乌木佛珠紧紧缠在上面,颗颗饱满的珠子,被那手腕撑得微微变形,仿佛下一瞬,就要崩裂开来。
我心头一跳,头皮倏地发麻。
好可怕啊……
他只需轻轻一拧,我整条腰,怕是都要断在那双手里。
果然,他忽而收回手,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腕骨,只余一道冷硬的轮廓。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惊雷炸在耳边:“你——眼神,安分些。”
“……”我咬住下唇,死死闭眼,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是,臣女不看了,再也不看了……”
四下无声,唯有几声极轻的叹息,顺着风飘过来。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怜悯、惊惧、幸灾乐祸,混作一团,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也就是那时,殿角的鼓乐,应声而起。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要么,借着这支舞,抓住宋怀,逃出生天。
要么,就等着被摄政王盯上,或是被送进宫,困死在红墙里。
于是,便有了宴会上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意外。
我一脚,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踹进了寒池里。
喜堂里,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摄政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他要如我所愿。
可我所愿,从来都不是嫁给他。
就在这时,内堂的门被推开,宋怀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大红的喜服,青衫换了红袍,却依旧清俊挺拔,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唇线抿得紧紧的。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伸手,将我护在了身后。
抬眼看向摄政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面对的是这位能决定他生死的杀神,也半步没退:“王爷,圣旨已下,赐婚臣与叶姑娘,王爷今日此举,是要抗旨吗?”
摄政王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宋怀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随手扔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抗旨?”他轻笑一声,嗓音低沉,“宋侍郎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宋怀上前一步,展开那卷圣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圣旨,险些掉在地上。
那是皇帝的亲笔手谕,写得明明白白:相府嫡女叶昭,若摄政王属意,此前赐婚旨意,即刻作废,另赐婚摄政王为正妃。
原来,皇帝从来就没想过,让我嫁给宋怀。
他怕相府与皇后联姻,两股势力绑在一起,会威胁到他的皇位。
他让我赴百花宴,从来就不是为了给摄政王选妃,而是为了找个由头,把我这个相府嫡女,送到摄政王身边,既卖了摄政王一个人情,又断了相府和皇后联手的可能。
我从头到尾,都只是皇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摄政王缓缓抬步,走到我面前,垂眸看着我,狭长的凤目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只映着我一身红嫁衣的身影。
“叶昭,”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温柔,“你追了宋怀三个月,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无非是不想入宫,不想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你怎知,嫁给他,就不是另一枚棋子?”
“皇后要的,是你相府的势力,你爹要的,是你攀附皇后带来的荣光,你以为,嫁给他,你就能逃得掉?”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想起宋怀一次次推开我,却又在我被父亲罚跪祠堂的时候,悄悄让小厮送来了治冻伤的药膏。
想起他明明避着我,却在百花宴前,拦住我,提醒我:“摄政王回京,京中局势动荡,姑娘莫要再任性行事,免得引火烧身。”
他不是对我无意,只是他身不由己。
他护不住我,也给不了我想要的自由。
摄政王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了我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孤装了这一个月的耳疾,听了满京城的闲话,也听了你三个月来,在角门蹲守时,跟你丫鬟说的每一句话。”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耳垂上的坠子,唇角缓缓扬起。
他耳垂上的那枚赤金小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原来,他从来都听得见。
那枚铃铛,只要他动一动,就会响。
之前他一直不动,只是为了装听不见。
“你说,你不想做笼中鸟,不想入宫,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算计里。”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那孤问你,你所愿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满院的红绸,看着他身后脸色苍白的宋怀,看着这满厅僵住的仆从,忽然笑了。
我提着大红的嫁衣裙摆,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我所愿,是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不困于任何一方天地,我想活成我自己,叶昭,只是叶昭。”
“王爷,你能给我吗?”
摄政王看着我,唇角的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像冰雪消融,春日照进了寒潭。
他微微俯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孤的王妃,从来都不是棋子。”
“整个摄政王府,乃至整个京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说了算。”
身后的宋怀,垂着眸,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也带着遗憾:“叶姑娘,对不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自由。皇后姑母要的,从来都是相府的助力,我护不住你。”
我回头,对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施了一礼。
谢谢你,曾是我穷途末路时,唯一想抓住的光。
然后,我转过身,伸出手,放进了摄政王向我递来的掌心里。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地包裹住我的手,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脱下身上的玄金披风,裹在了我的身上,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盖住了我满身的红绸。
他牵着我的手,缓步走出了喜堂。
外面的阳光正好,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侧过头,看着我,唇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对了,百花宴上,你踹孤下水那一脚,孤可记着呢。”
我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故意晃了晃他的手:“那王爷想怎么样?”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笑意:“往后一辈子,孤慢慢跟你算。”
风卷着街边的海棠花瓣,落在我们脚下,前路漫漫,春光正好。
我终于不用再做相府的嫡女,不用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只是叶昭。
是摄政王纳兰炽,放在心尖上的王妃。
【全书完】
